第224章
六十年後。
血月高懸夜空,光線穿過雲靄,支離破碎的傾瀉在殘垣斷壁間。
一場廝殺落幕,敗者身隕魂滅,死不瞑目,勝者在敗者的尸骸之上,舉辦宴會,狂歡作樂。
尸骸為戰利品,殘破建築物上的火焰為點綴,酒水美人為慶祝。
孟長芳青衫廣袖,從狂歡中的魔族中間而過,仿佛誤入此間的翩翩佳公子,乍一眼看去,好像同這人間地獄格格不入,仔細一瞧,卻發現那些看起來凶殘無比的魔族,不少在殷勤的討好他。
他一概不理,目光只落在自己感興趣的人身上。
木圖正在跟幾個魔族小崽子吹噓,大大咧咧的笑道︰「我今天沒擰幾個腦袋,但是我把屠尊那老鬼砍了。」
魔族小崽子們紛紛驚嘆,木圖更加得意︰「那老鬼當年在迷煙嶺威懾一方,何等囂張,號稱除魔皇外,沒人值得他多看一眼,嘿嘿,如今還不是成了老子手底下的爛肉。」
有人听不慣他的話︰「若不是少君將屠尊重傷,你能斗過屠尊?還不知道死的是誰。」
「你!」木圖怒視,喊住孟長芳,「魍魎老弟,你說說看,我有沒有出力。」
孟長芳側首一瞧,笑眯眯的繞過了這個話題︰「我要尋老大,你們聊。」
木圖氣的喝了一大桶酒。
身側之人吃吃的笑︰「當年還以為少君年少氣盛,要吃苦頭,沒想到是我們都看走眼了。」
他們奉為主人的少君,乍看囂張跋扈,狂妄自大,心中卻自有溝壑,深不可測……
孟長芳眼角余光到了炎君,炎君戰了整整七天七夜,如今累的不行,躺在火堆里就睡著了,別的魔族瞧見,都遠遠避開,生怕吵醒了炎君,要面對他的起床氣。
金沙沙把自己蓄養的十八位美人,以及一百位舞姬帶過來了,毫不介意的跟同伴們分享。
有美人身姿曼妙,翩翩起舞。
有美人垂首撫琴,纏綿入骨。
有美人反彈琵琶,驚艷四方……
靡靡之音,不絕于耳。
在一陣嬉鬧聲中,一黑衣人坐在陰影里,抱著用白布包裹的長棍似得東西,無聲無息。
那黑衣人彎腰駝背,據說容貌盡毀,所以只能以玄鐵面具,將容貌盡皆遮掩。
這是個人族。
孟長芳記得他叫「鬼」,是鐘應從外頭撿回來的,實力極為不錯,一廝殺就發瘋,敵我不分,也不合群,非常讓人頭疼。
……
鐘應這次征戰,帶過來的得力屬下,加上孟長芳的話,也就五個。其他人倒是想跟著少君,可是擠破頭皮沒擠進來。
白灕擅長管理雜物,坐鎮萬魔城,月姬等人則鎮守在各方,如鬼、木圖這等好戰的,則為前鋒……
孟長芳心想,老大看起來眼高于頂,萬事不理,實則吃定了眾人的性子,可以說,老大不擅長的事很多,可是他能讓那些擅長的人去做,實在高明。
並不像青澀稚女敕、空有一身力量、剛剛踏出書院、進入陌生之地的學生。更像經歷無數磨難、洗去所有幼稚天真、睥睨天下數百年、無畏無懼的一界之君。
所以,在所有人都覺得他要吃好多苦頭才能有所成長時,他卻輕易解決了所有難題。
天知道當初鐘應一意孤行,向魔界各方強者宣戰之時,不僅外界看笑話,萬魔城內部也是喧囂不斷,覺得少君磕到頭,傻了,他們就不該讓個小崽子踩到他們頭上。
即便這個小崽子是魔皇獨子,即便這個小崽子實力強勁。
當鐘應橫掃大半魔界,滅了大大小小的魔頭,不斷有魔族歸順他,就連森羅罪域等的人听到少君的名頭都要讓上一讓,十六脈大族也被抹去了十脈,只剩下六脈以及新添的三脈抱團時。
那些說鐘應傻的人,怒罵鐘應的人,都選擇性遺忘了自己說了什麼。
一提起此事,都是︰啊?你說啥?哦,少君英明。
不過,孟長芳看的更長遠。
最初魔族強者沒把鐘應當一回事,鐘應才能大開大合,橫掃四方。
如今他們抱團,擰成一條繩,將鐘應視為最大仇敵時,便成了最難啃的骨頭,想要啃下這塊骨頭,還不知道要多久。
也不知道老大是不是早就預料到了如今的場景,最初之時,才會定下如此凶殘的計劃,讓他們擰成一條繩也只能苟延殘喘,而非瘋狂反撲。
腳步一頓,孟長芳看到了坐在斷壁上,悠然自在的魔界少君,他的老大。
大約是在修真界長大的原因,鐘應其實並不喜歡吵鬧,甚至也不太喜歡一些殘忍無比的廝殺方式,所以,他一向來不跟屬下湊在一起鬧騰,反而喜歡坐在高處,高高在上的看著狂歡的眾魔。
此時,鐘應的長•槍擱在大腿上,手中提著泥紅酒壇,時不時輕抿一口,眼角微紅,如灼灼桃花一般令人炫目,金色瞳孔微微迷離,似乎有些醉意。
然而,孟長芳心里頭清楚,鐘應並沒有醉,他酒量不行,根本不會在外頭多喝,最多輕抿一兩口,裝模作樣。
至于鐘應身側那幾個空壇子,孟長芳敢肯定,全部都是青龍長蒼偷偷模模喝掉的。
——因為那頭青龍,經常縮小了身子,如長蛇一般,纏在鐘應手臂上,或者滅卻槍槍身上。
鐘應掀了掀眼簾,瞥了孟長芳一眼。
孟長芳回神,當即告狀︰「老大,木圖說殺了屠尊全是他一人功勞。」
「嗯?」
鐘應挑了挑眉,凝聚金烏之火,如同熔金岩漿一般的眸子落在不遠處,正好听見木圖在大放厥詞,微微扯了扯唇角,鐘應抱著酒壇晃了晃︰「三叔,喝飽了嗎?」
長蒼將酒壇子舌忝的一滴不剩,才從壇口鑽出來,一身酒味的縮在鐘應懷里。
鐘應直接將空酒壇擲了出去。
空酒壇精準無誤的砸中了木圖後腦勺。
「咚!」
「啪嗒!」
酒壇碎成無數碎片,木圖皮糙肉厚,後腦勺依舊腫了個包。
木圖暴跳如雷,見身側之人紛紛噤聲,眼神漂移後,「嘶」了一聲,身體僵住。
半晌才偷偷回頭,瞧見朝他笑的燦爛的鐘應,便豎起了大拇指,感嘆萬千︰「少君就是少君,砸個酒壇子,都比別人厲害,你們看,我後腦勺都腫了。」
身側之人露出尷尬又不失禮貌的笑容,然後無視他,繼續胡鬧。
欺負完屬下後,鐘應拍了拍手,笑問︰「找我有什麼事?」
孟長芳持著折扇,恭敬一禮後,用又輕又低的聲音道︰「老大,十日後,森羅罪域的萬相閣將舉辦拍賣會,據說其中便會拍賣濯塵珠。」
從懷中掏出一張畫著無數惡鬼頭顱的帖子,孟長芳遞給鐘應︰「我已經拿到萬相閣的邀請函了。」
這些年來,鐘應不僅僅致力于掃蕩魔界,還在收集濯塵珠。
因為,鐘應想去一趟無盡深淵。
不僅是為了拿到陸離槍,恢復實力巔峰,更想尋到父母的尸骸。
鐘岳告訴過他,逐晏和海珠便在無盡深淵,只不過鐘岳不僅沒有找到舊人尸骨,自己還身中深淵詛咒。
鐘應前世誤打誤撞進入過無盡深淵,靠著搶來壓箱底的三顆濯塵珠,得到陸離槍後,便離開了那個鬼地方。
所以,鐘應是知道陸離槍的位置。
只不過,父母尸骸所在地卻是個迷。
要找到父母的埋骨之地,三顆濯塵珠絕對不夠,保險起最少弄十顆。
如今,鐘應手上有七顆濯塵珠了……
「做的不錯。」鐘應不由夸贊。
孟長芳「矜持」一笑。
鐘應和孟長芳的相處方式,和書院時差不多。只不過,孟長芳到底不只是搖光院那個的死胖子,一遇到正事,他總是為鐘應出謀劃策,將一切安排的妥妥當當。
書院的胖墩和上一世的魍魎君仿佛融合在一起,成為了如今的孟長芳。
「誰經常去森羅罪域?」鐘應詢問。
「木圖以前就住在森羅罪域,那里有他的窩,白灕經常去罪域辦事,還有月姬、金沙沙……」孟長芳沉吟,「老大,你是想隱藏身份去趟罪域?如果是這樣的話,可以讓金沙沙陪你去。」
孟長芳解釋︰「森羅罪域中,木圖的熟人太多了,跟他去不妥,白灕被時刻盯著,一點兒風吹草動都能驚動四方……算來算去只有金沙沙最合適,她身邊的人換來換去,男寵比白灕還多,身邊出現個陌生面孔,根本不算事。」
鐘應拍板︰「就她了!你去通知她。」
「好,現在就去?」
「不用,我先回一趟萬魔城。」
孟長芳想到什麼,點了點頭。
算算時間,劍主差不多要到魔界了。
劍主恢復了身體實力後,見鐘應完全不需要幫忙,便回了九州,畢竟鐘岳的根基在九州,不可能一直待在魔界。
當然,鐘岳也舍不得自家心肝兒子和老三,因此時不時來萬魔城逛逛。
前段時間,鐘岳便特意通知鐘應,他要過來了,讓鐘應別亂跑。
鐘應回萬魔城後,發現鐘岳早就到了,閑的在磕瓜子。
九幽宮沒有不認識鐘岳的魔族,沒人敢攔他,直接當祖宗供著了。
見到鐘應,鐘岳女圭女圭臉上,露出帶兩個小酒窩的笑容來︰「臭小子,听說你把屠尊砍了,是不是真的?」
「的確干掉了。」
「干的漂亮!那個老魔頭作惡多端,我早就想弄死他了。」
鐘應笑了笑︰「我又不是斬妖除魔。」
用的著一副與汝同榮的神色嗎?
鐘應在鐘岳身側坐下,撈了把瓜子,听鐘岳閑聊。
大約是知道鐘應對九州感興趣,鐘岳每次跟鐘應說的,都是他的老熟人,或者一些新鮮事。
從玉馨書院老院主開始掉頭發,說到今年又招了一批有潛力的新生。
從神雲山近來的情況,蘇有福的去向,說到中州聖子聖女依舊是單身狗……
鐘應支著下頜,听的津津有味。
許久之後,他狀似漫不經心的問︰「重明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