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宗主繼位大典持續了整整十日。
第十天,前來恭賀的天下大能才懷著對太一宗的敬畏和敬仰離開,結束了一場賓主盡歡的盛宴。
鐘應歪在君不意肩膀上,無聊的打了個哈欠,瞧著雪回神君和乾元道人一人一句的叮囑君長生什麼。
片刻後,君長生清了清嗓音宣布︰「今夜亥時,本座將會進開明宮歷練……」
開明宮?
鐘應忍不住瞅了君不意一眼。
開明宮不是重明皇住的寢宮嗎?
君不意朝著鐘應搖了搖頭,他並不清楚其中曲折,五千年前的事,重明皇根本不願意提一句。
「師姐,開明宮是什麼地方?」曲行止壓低聲音,小心翼翼的詢問。
梵音坐在三位小師弟邊上,聞言,跟小師弟們解釋︰「宗主繼位大典已經結束,以後在九州修士面前,君師佷將會是當之無愧的太一宗宗主。不過,在太一宗的話,還差一步,君師佷才是新宗主。」
「因為開明宮?」曲行止好奇。
「沒錯。」梵音揉了揉小師弟的頭發,「開明宮是師尊在虛空尋到的一處秘境,秘境不大,卻非常玄妙,便是師尊也贊嘆不已,所以師尊把秘境煉制成了宮閣,平日里的用處就是擺放太一宗弟子的魂燈。」
眸中透出些許回憶之色,梵音繼續道︰「當年乾元大師兄繼任後,師尊便將大師兄扔進了開明宮,宣布想要成為太一宗真正的宗主,便要闖過開明宮考驗,成為開明宮的主人。」
「如今開明宮的主人還是乾元大師兄,所以君師佷還需要通過開明宮的試煉。不過……」伸出一根縴細的手指,梵音微微一笑,「開明宮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寶貝,據說便是師尊,也無法強闖開明宮。可以說,這是師尊賜予太一宗宗主真正地位與權利之物。」
雪回神君是太一宗開宗祖師,天下仙師,九州唯一的神君。便是他退讓宗主一職,也難免有人以他為主,而不把宗主當一回事。
而他這超然世外的態度,才形成如今鼎盛至極,又中正平和的太一宗。
曲行止輕輕「啊」了一聲,眸子如浸水墨玉︰「宗主一定會通過試煉的。」
君不意垂首輕啜了口茶水,不言不語,鐘應則眯了眯眼。
在鏡中世界待的越長,越能體會這個世界的「真實」。時光如洪流,能沖刷掉大部分泥沙,卻總會留下一些痕跡。
比如說︰太一宗廢墟上的玉馨書院、無盡深淵、開明宮……
君長生一揮廣袖,表示眾弟子可隨意行動、自由玩鬧後,年輕的弟子勾肩搭背,長老們商量著去哪里釣魚、或者對弈幾局……唯有神君十來位弟子沒有動。
梵音朝著曲行止一笑,無聲唇語︰小師弟,該你上了。
一陣柔風從身後吹來,曲行止不由自主的踉蹌幾步,一抬頭,正好瞧見緩步下台的雪回神君,吶吶喊了一聲︰「師尊。」
雪回神君扶住了曲行止的肩膀,不贊同的看著梵音︰「梵音,你什麼時候也開始作弄起小師弟了?」
「師尊,你可冤枉我了。」梵音端正而坐,美艷大氣,「是小師弟有話同你說。」
「哦?」雪回神君笑道,「小喵兒,你想跟為師說什麼?」
曲行止手足無措,耳尖紅紅。
雪回神君補充︰「如果你師姐撒謊,我就罰她掃院子。」
「沒有,沒有!」曲行止一听,急了,趕忙搖頭,清秀的眉眼攜了幾分靦腆,小心翼翼的說,「師尊,您、您跟我去個地方,好不好?」
雪回神君微訝,恍然一笑︰「好,我去。」頓了頓,神君輕嘆,「別揪為師衣袖了,你在揪下去,衣袖該皺了。」
曲行止驚的差點跳起來,趕忙松手。
雪回神君拉住了曲行止的手指︰「走吧,你指路。」
「嗯嗯。」曲行止小雞啄米似得點頭。
一大一小走在前頭,余下的弟子對視一眼,默默跟在後頭,見鐘應兩個不動,流淙喊道︰「師弟,你們別磨蹭……」話一出口,意識到自己聲音太大,趕忙閉嘴,招了招手,示意鐘應兩個跟上來。
鐘應翻了個白眼,被君不意從座位上拉起。
已近黃昏,天色逐漸昏沉,只余青嵐之上半面紅色薄紗。
山間小道上,雪回神君跟曲行止走在前頭,後面跟著一大串尾巴。
雪回神君回頭一瞧,那一大串尾巴分散開來,三三兩兩站在一起,談天說地,不由莞爾︰「翠林清風,落霞幽徑,的確是個散步的好時候。」
後面零零散散回應「師尊你說得對」「沒錯沒錯」。
雪回笑著搖了搖頭,便隨他們去了。
在這般閑散的氣氛下,鐘應漸漸感受到幾分悠然來,拉著君不意的手,雖然沒有言語,卻覺得安心萬分。
長風吹過山林,繁茂的樹葉沙沙作響。
天色完全暗淡,群星閃耀,夜空浮現一條璀璨的星河。
雪回神君溫聲跟曲行止講述凡俗流傳的奇異志,曲行止听的非常入迷,神君抬頭,腳步一頓,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山坡之上,一座新建的茅屋佇立,幾株零散的樹木環繞而生,溪流從茅屋前流淌而過。
流水潺潺,蛙聲從河畔傳來,混雜著青草地聲聲蟲鳴,為靜謐的夜色添了幾分動人。
「師尊。」曲行止拉著自家師尊走進了青草地中,聲音清脆悅耳,「這是師兄師姐們送您的禮物。」
「……」
見雪回神君不說話,曲行止掰著手指頭開口︰「這塊山坡是君師佷親自選的,茅草是流淙師兄弄來的,木頭是謹約師兄砍的……」十根手指頭不夠數,曲行止回頭,「還有乾元大師兄、梵音師姐、君師兄、鐘師兄他們……」
梵音涂著丹蔻的指尖捏著一把仕女圓扇,聞言持扇一搖——
一陣陡然出現的夜風拂過,將柔韌的草木壓的低低的,搖搖晃晃間驚擾了草木中的小生靈。
萬千流螢飛舞,一閃一閃,如星辰相伴。
梵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師尊,這里的流螢可是我們一只一只從別處抓來的。」
雪回神君抬手,一顆「星星」便親昵的落在了他的指尖,流連忘返。
他垂下眼簾,眼尾盈了一圈流光,他說︰「我很喜歡。」
聲音溫軟,仿佛柔和了歲月。
曲行止仰著頭,微微擰眉,輕嘆︰「流螢壽命太短了。」
雪回神君沉吟片刻,莞爾︰「不用擔心,只要我活著一日,這里的流螢便會一直陪著我。」
因為這句話,冥冥之中,雪回神君和流螢氣息相通,以靈力供養此地流螢。
隨後朝著身後的弟子招了招手︰「都過來,陪為師說說話。」
「好。」
乾元道人等人露出喜色,紛紛圍了上去,尋位置坐下。有的坐在溪水邊的鵝卵石上,有的坐在樹根上,有的直接一拂衣擺,盤膝坐在草地上,嘰嘰喳喳的說著話。
「師尊你喜歡就好,我們總算沒白費力氣,您不知道,連大師兄都跟我們一起捕流螢。」
「大師兄那樣子,像一只撲花蝴蝶,差點兒樂死我了。」
「還有啊……」
鐘應兩人各佔一根樹枝,靠在樹干上休憩,鐘應一只眼閉著一只眼睜開,瞧著這一幕,漸漸的闔上雙眸,昏昏欲睡。
昏沉之間,鐘應听到了君長生的聲音︰「師祖,我該去開明宮了。」
「嗯。」雪回神君尾音上揚,「等你成為開明宮的主人,我便親自為你舉辦道侶大典。」
「師祖……」
雪回神君又道︰「好事成雙,不僅你的道侶大典要辦了,不意他們兩個的道侶大典也一起辦了。」
不意?
道侶大典?
鐘應瞬間清醒,猛的睜開眼楮,撐著樹枝問︰「你們說什麼?」
雪回神君目光慈和︰「為師不會忘了你們兩個的,定把道侶大典辦的漂漂亮亮。」
鐘應︰「……」
其實他根本沒想過要跟君不意結為道侶……
當然,更沒想過跟別的什麼人在一起。
正要開口拒絕,眼尾余光掃到君不意,鐘應又把這句話憋了回去。
清冷的鳳眸亮了一分,多出一抹期待,仿佛落滿星辰和繁花。君不意道︰「多謝師尊。」
鐘應想了想,也回了句︰「多謝師尊。」
便見星夜下,君不意悄悄彎了唇角。
君長生離開之後,雪回神君便把鐘應他們也趕出來了,理由非常正當,他們該去放孔明燈了。
曲行止年紀最小,自認為跟鐘應兩個最合得來,所以抱著一盞精致漂亮的孔明燈跟在兩人後頭。
三人沿著河畔而行,衣擺拂過草葉,沾上露珠。
這個時候,夜空零散浮起幾盞孔明燈。
曲行止仰著頭︰「師尊說,我們可以把願望寫在孔明燈上,師兄,你們打算許什麼願望?」
河流上架著石橋,鐘應踏上石橋,從玄曜鐲中拿出一盞孔明燈︰「君不意,這是你的。」隨後又把兩人聯手做的孔明燈拿了出來。
聞言頭也沒回︰「還有這規矩?」
「嗯嗯。」
鐘應手指抵唇,歪頭一笑,桃花眼在夜色下,比火樹銀花更加絢麗︰「不告訴你。」
「不說就不說,我也不想知道。」曲行止抱著自己的孔明燈,小跑到河流另一邊,從懷中掏出雪回神君送他的筆,偷偷模模寫著什麼。
鐘應搖頭︰「真不經逗。」
君不意回答︰「他並沒有生氣,大約只是找個理由,好偷偷許願罷了。」
「小孩子臭脾氣。」
君不意︰「……」他無法接這句話,比起曲行止,他覺得自家小混蛋才是真正的小孩子臭脾氣。
鐘應捏著筆,對著孔明燈虛虛比劃,半天下不了筆。修真者大多不信許願,鐘應格外不信,沒有願望,如何許願?
想了想,鐘應唇角勾略出幾分惡劣來,提筆寫上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君不意是個小妖精。]
吹了口熱氣,鐘應看著孔明燈,滿意極了,得意洋洋道︰「我寫好了。」
「寫了什麼?」君不意傾身。
鐘應趕忙遮住︰「不給你看。」
然而,兩人靠的太近,就算鐘應遮的足夠快,君不意依舊看到了一閃而過的「小妖精」三個字。
君不意︰「……」
憑他對鐘應的了解,他完全猜的出鐘應會寫什麼。
想了想,君不意提筆,在燈紙上寫下行雲流水般的一行字。
這下輪到鐘應好奇了,然而君不意早有先見之明,在鐘應瞧過來時,直接藏在了身後。鐘應瞪著君不意,心尖好像被千萬只螞蟻爬過,心癢癢。
「給我看看!」
君不意堅定的回答︰「不給。」
鐘應擺出惡狠狠的表情︰「你給不給?」
「不給。」
鐘應揪著他的衣領︰「不給我就欺負你了啊!」
「不給。」
鐘應左顧右盼,發覺曲行止正專心致志寫字時,膽大包天「欺負」人,湊過去在君不意下唇「咬」了一口︰「給不給看?」
君不意愣住。
不動聲色的查看四周,隨後「咬」了回去,呢喃︰「給……」
鐘應手臂繞過君不意,計謀得逞似得去瞧孔明燈,第一眼看到了一個「應」字。
君不意寫的什麼酸詩?
這是鐘應第一個想法,隨後鐘應看到了整行字。
[鐘應應是個小混蛋。]
「你怎麼知道我寫的什麼?」鐘應憋了憋,指責,「寫我名字就寫我名字,寫什麼鐘應應?太難听了!」
君不意一本正經的回答︰「對仗。」
「哪里對仗了?你別看我王八榜萬年墊底就忽悠我!」
「都是八個字。」
「???」
在互懟中,燈芯點亮,孔明燈緩緩升空,和千萬盞孔明燈匯聚一起,承載美好的祈願,飄向深遠的夜色中。
琴聲在夜空中飄蕩,神秘玄妙,若有若無,仿佛大道爭鋒中,那縷虛無縹緲的生機,引領「願力」,至輪回盡頭。
听到琴聲的人,毫不猶豫的說︰「是神君在撫琴。」
龍首峰最高的九層塔上,施施然坐著一人,正垂著眼簾,悠悠撫琴。
琴弦在月華下熠熠生輝,卻不足銀發一分光輝。
一曲畢,雪回神君睜開眸子,冥冥之中他感受到了什麼,波瀾不驚的瞳孔中綻放出驚喜之色,低聲細語︰「飛升之劫終于要到了……」
他等的太久,久到忘卻自己的真名。
這份驚喜讓雪回神君心情極好,明燈從他身側飄過時,他察覺到熟悉的氣息,下意識勾了勾手指頭,一盞明燈掠至身前。
「君不意是個小妖精……」雪回神君輕念出聲,隨後又招了招手,看到了君不意那盞孔明燈,眉眼盈笑,「一對歡喜冤家。」
兩人非同尋常的「願望」,讓雪回神君對太一宗弟子的許願有了興趣,堂堂神君在夜黑風高時,一盞盞去看明燈。
「咦,行止的孔明燈?」
雪回神君劃動手指,燈火暖黃,將紙張照的明亮,也將燈紙上的墨字勾略出十足的溫柔來。
燈上寫著三行字︰
一願師尊笑顏常在。
二願師尊永世安康。
三願師尊仙道永昌。
孔明三願,沒有一條願望關乎自身。
雪回神君看了眼,輕笑︰「小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