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朝上很熱鬧,太熱鬧了,熱鬧到最後必得放到皇帝案頭上的,弄得皇帝頭都大了。如果他明白賈雨村是什麼樣的人,估計打死他都不會想用賈雨村了,御史多好用啊!
賈雨村此人有一大特點,恃才傲物,誰都瞧不起,人品還沒什麼下限。所以他初次做官,以貪酷御下以傲慢侮上,才被上司一本彈劾得丟了官。這才讓他老實了,知道頭上的人得罪不得,更借著權貴之勢謀了起復,這才改走媚上壓下的路線了。應天府任上巴結賈、王、薛,到了京左又巴結各路權貴,這些人家為他說的好話也不少。現在賈大人升成賈司馬了,位置比那些他曾經巴結的人還要高了,當然就不需要巴結了。如今上下易位,賈司馬拎得清楚,可憐一干人等被彈還一頭霧水。賈司馬一心想巴結更高層的皇帝,表現得像個不流于俗的好官,不踩著別人的腦袋怎麼行?尤其是以前讓他折了面子去巴結的人,這筆賬當然要討回來,忘恩負義什麼的,做得多了,也就不覺得自己有良心了。
多嘴說一句,這位昔日上司今年也被他彈劾了,只是皇帝沒想動那位已經是兵部侍郎的元大人,令賈雨村抱恨不已,發誓過幾個月再彈他!什麼呀!貪墨這等事情,里面有多少手段難道賈司馬還不知道?一定能找得到錯兒來!只是不能一味死咬,叫人說宿怨不平就不好了。唔,別人說也無所誤,但是不能給頂頭上司以這樣的印象。
賈司馬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他就是個不安份的人,做了大司馬就有要一舒胸中惡氣之意,不用皇帝暗示他也要燒幾把火的,比及听到皇帝的口風乃是不喜歡惹事舊家,便卯足了勁兒地發難——如今我有最大的靠山,你們能耐我何?書生狷介之性壓得久了,反彈得愈猛。不但自己上陣,先彈外圍,比如先彈某官收賄亂判,明天就要彈這人的上司與他串通一氣,仿佛是在彈劾此人過程中發現的一般。還拉是三兩個一道上的人如張如圭者,又有見賈雨村風光了上前投靠要做門生的,一起四下作亂。叫別人也嘗嘗自己嘗過的遭劾革職的滋味。
他一鬧,御史們坐不住了,紛紛上陣。人家御史本不想攙和的——賈雨村太狠了,彈劾的時機選得真tmd好!太子大婚過了,連特赦的理由都沒有,除非祈禱太孫降生龍顏大悅,又或者是皇帝掛了太子登基這樣的特大喜訊發生。否則真要被治了,那就是短期沒法回過氣來的。通常情況下,一朝一代孤膽御史的個數不用月兌襪子都數得過來,更多的是彈些不痛不癢的事,或者是作為大型官斗的先期組成部份有針對性地彈人。其他時候,御史彈人都挺小心的,御史也是人,也要吃飯,兒女也要說親,也不會一輩子都做御史、從御史位置上下來了也要繼續做人。他們還不想走路上叫人蓋了麻袋痛扁一頓,完了數數仇人能從南京排到北京,最後自己傷重不治了還排查不出嫌疑人來。御史如無特別的把握和仇恨,也不會在這時候彈人的。
御史們挽起袖子來了,小心地揀著軟柿子捏一捏,寫著寫著都發現問題了,除非死對頭,都不會把事做絕,咱們都如此小心了,賈雨村哪里來的膽子?這種時節彈人,被他咬上的人,誰不記恨?賈雨村瘋了啊,還是有後台?真是不要命了麼?有警醒的倒發現了,這些被彈的,似乎是素日皇上不怎麼待見,又或者是……上皇舊臣?
其實吧,換了你,頂著聖高無上的名頭,偏偏頭上還有個太上皇,這個太上皇還一做n年就是不死,他一不死,那他護著的、看中的人你就不能動,就不好給你自己護著的、看中的人騰地兒,他護著的、看中的人還仗著是‘老臣’給點顏色就開染房,開染房也就罷了,你有本事染出花布來也行啊,偏偏他們能把好好的布胚染成髒兮兮的抹布……換你你也急啊!皇帝忍不住了——兒子都大婚了,難不成自己還要在老子的陰影下過下去?現在敗的可是朕的家啊!要敗也是朕來敗,怎麼輪得到你們?皇帝快心疼死了!忍了n年了,羽翼也豐滿了,再也不想忍了。
有些人明白了,繼續順著這個思路去寫彈章了。賈珠近來也在琢磨,最後揀那種強佔民田、賣官、私收捐稅的彈一彈,埋頭苦寫。被彈的人也不會坐以待斃,外放的寫折子自辯,京中的不但自辯還四處找關系。
樂于稟承上意,猜度上意的人非止賈雨村一個,你彈我、我彈你,京城的水徹底被攪渾了。賈司馬見狀,暫退到一邊,他想混水模魚。今兒收這個的禮,明兒收那個的錢,又有謀官的找上他,他便與門下合謀,抽冷子找人麻煩,把這個參倒了好推那個上台。
皇帝對著桌子上的折子,挽起袖子揀著心中要黜的命刑部、大理寺或錦衣衛去查,無意追究的也借勢敲打一下讓大家以後用心干活,後來發現賈雨村夾的私貨越來越多,皇帝也生氣了他也不想挨個兒把人敲個遍。世家也有站在皇帝一邊的,自以為無事偏偏被彈了的,譬如倒霉催的裘良。皇帝見似裘良這等管著京城治安的隊友被黑了一槍,其惱火可想而知了——管京城兵的和管京城警的,只要皇帝不太傻,當了十多年皇帝了,再怎麼著也換成自己人了。話又說回來了,這世人的立場也有不那麼分明的,或者有能力很強為人公正的,老皇帝喜歡用、新皇帝也喜歡用的,不小心戳了這樣的人,更倒霉。賈雨村的漏子捅大了。
皇帝立意要查的人,已經發到刑部去會同錦衣衛查了,剩下不查的,都留中了。被查的人心惶惶應付著過堂還來不及呢,被留中的人不肯坐以待斃一堆人哭訴著來了。皇帝也火了,他不介意給賈雨村這條斗犬一點獎勵,順手辦一兩個賈雨村的仇家什麼的,但是你賈雨村不要太過份啊!沒弄清主次吧你?裘良他爹跟皇帝一塊兒讀書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兒呢,沙靖跟皇帝搭上線的時候稱呼的是‘殿下’,只是有些陳年往事是榮寧兩家都不知道的,賈雨村又如何得知?皇帝發現,賈雨村也是個開染房染抹布的。朕正忙著收拾自己的事兒呢,你還來拿朕當槍使?搞錯主語賓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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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寶玉與賈珠嗅到了情形不對,已經有人問到門上了,賈珠還好,御史是彈人的行家,經過皇帝登基那一次陣仗的人心中有數,賈寶玉這里,秦璃被彈了,翰林院中人也未必沒有一、兩個以為是瑜亮之爭,看他的眼神都有點不一樣了。翰林院也有人問他是否與賈雨村有舊的,賈寶玉怒道︰「李逵還說宋江姓宋、宋朝皇帝也姓宋呢。」蔡學士道︰「外頭亂得很,秦學士也叫彈了,介石這麼說,咱們是不是上折保他一下?」賈寶玉一臉殺氣︰「好幫賈雨村那個王八蛋更坐實了秦兄結黨?秦兄是結了你還是結了我?當然不好一起,諸位要上折,也不要聯名。單個兒上最好,事先也不要商議方不落人口實。」何學士點頭道︰「如此正好,介石既與賈雨村沒什麼交情,早些叫大家都知道才好。」賈寶玉道︰「受教了。」當下各寫保本上奏。賈寶玉還沒有上朝的資格,奏折是與大家一起遞給皇帝等指示的。
回來與賈珠商議,開個踫頭會一分析,賈寶玉說︰「聖人、太子跟前說了好幾回了,二位竟不問賈雨村之事。」難賈雨村瘋了?
瘋子能混到大司馬?
賈珠道︰「看他先時彈的人,許是聖意,你我萬不可生事。」誤了皇帝的事,叫皇帝記恨上了可不好,搞不好就叫他順手辦了順帶給賈妃來點家庭暴力什麼的。
賈寶玉道︰「他可不只是為了聖上出頭呢,這里頭秦璃可是天子門生,一清二白的身家,入京才多久?又有,原來他與沙靖一個左馮翊一個右扶風,較了多少年的勁?這回把人給參上了!這兩個可都是聖上親選的人,他也給參了。似這等他夾的私貨怕也有不少,最後定是沒事的,卻捎帶上咱們一起結了仇,此時不剖白了,日後成了死結就壞了。」賈珠深以為然。賈寶玉道︰「咱們平日不與他相交的,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大老爺、老爺、珍大哥三個,他們與賈雨村好,大老爺、珍大哥又是不問正事的,還未必知道賈雨村做了什麼呢。」議下了先勸賈政。同時寫信問王子騰,此薛蟠之事如何解釋?
賈政還說︰「雨村是知道分寸的,所彈之事也不是沒有,似這等人家辦下這些事來也是尋常。像咱們家這樣守本份的人家又有幾個?」賈寶玉冷笑著對賈政道︰「老爺還為他叫好呢?叫他賣了都不知道! 」不單是賈政,連一道過來勸賈政的賈珠都吃了一驚,賈寶玉什麼時候膽子這樣大了?賈珠道︰「你有話就說,這麼陰聲怪氣的做什麼?」賈政也道︰「你知道什麼?」賈寶玉正色道︰「以勢壓人、巧取豪奪、逼死人命、循私枉法,咱們家的事兒還少麼?他先前起復是老爺上本保的,結果一上任就保了薛大哥哥的人命官司,去年又為大老爺看上別人的東西把人誣陷下獄弄得生死未卜,他是跟咱們家綁在一塊兒了,咱們事發了,查出去他也得倒霉,這才忍下的。老爺難道忘了這些前事不成?這還是我們听到的,沒听過的事還不知道有多少呢?」
賈政又驚又怒︰「胡說八道!胡說八道!胡說八道!仔細你的皮!大老爺什麼時候跟他弄出扇子的事的?你也知道?」黃著臉問賈珠。賈珠先點頭,又問賈寶玉︰「他做下的惡事我是知道的,只是他素日鑽營,遭他彈劾的人里未必沒有與他一道犯惡的,怎地不怕受牽連了?」賈寶玉道︰「這我就不全清楚了,他剛起復的時候,並無靠山,要麼保下薛大哥哥,要麼等著舅舅或是咱們家不待見他,說難听些也是被咱們幾家逼上梁山的。後來漸漸圓滑了,哪有這等非選不可的情境,就是奪人扇子,也尋了個拖欠官銀的由頭,拿家產抵官銀,依律也是正當。你看他以後可有再裝神弄鬼了?顯見當時是叫逼的,心里不定怎麼恨呢還。」賈珠沉默不語,賈政猶自不信,薛蟠的事,賈雨村還給他寫過信呢,他當時只見信中寫著令甥之事已完,並不知道過程,問賈寶玉︰「什麼裝神弄鬼?」賈寶玉道︰「卷宗中寫的呢。」一一說來。賈政道︰「荒唐!卷宗中怎會記這等事?」賈寶玉一愣,他不知道賈雨村為人不好,當時他是新官上任,同知卻是老油條,以為知府缺了自己能高升不料賈雨村空降了來,同知冷眼看著,悄悄在卷宗里添了兩筆。要知道探春剛剛管束下人嚴了些,就有人挑了趙姨娘來鬧事,這還是主奴之間,何況于同僚?
這時單興來稟︰「李老爺差人帶書信來給大爺,說是有要緊事。」
李守中受女婿之托,本來還只是隨意查訪一下,想著事情過去這麼些年了,也沒什麼大礙,雖然嘆一下女婿的表弟不著調,也不怎麼上心。及至年後看了邸報,發現事態漸漸嚴重,這才把這件事當成個事正來辦。
當年的門子被賈雨村尋了個不是遠遠地發配了,這門子也不是傻子,被發配的時候不明白發配了也該明白了,到了地頭,那時賈雨村權勢還不很大,門子尋個機會溜了,四處躲了些年,近年見賈雨村不再提起自己,人又從南方到了京城做官,一咬牙又回了南邊。李守中仔細尋訪的時候只查到他原是和尚發配後逃了,想想或許會故土難離,又往南邊去尋,假托原廟中方丈是自己舊識懸賞要找故友,門子伸頭探腦,決定不出頭,最後被鄰人說,你不是葫蘆廟里的?嚷開了才讓李守中發現了他。
門子兜來繞去,發現李守中真不是要收拾他的,躲藏幾年的新仇舊恨都勾了起來——最重要的是,他知道大司馬的老底兒啊,大司馬不完蛋,他一輩子都要提心吊膽。賈雨村動動念頭的事兒,他指不定就跟只螞蟻似的要完蛋。如果不是幫著賈雨村滅口,還這麼詳細地問多少年前的舊事,那就是有仇了?!至于李、賈兩家的姻親關系,門子知道賈雨村昔日情況,並不是榮府枝屬,心道李守中要治賈雨村也沒什麼不應該。門子大喜,當下卯足了勁兒,真是問什麼說什麼。又說︰「甄老爺的娘子如今還在老家孤苦活著呢,賈雨村的誥命夫人原是她的丫鬟,把甄夫人請來,娘見了閨女,主子見了原來的奴才,一切自明了。小的再沒一字虛言的。」李守中大怒,這也算讀書人?詳詳細細寫了封長信,命心月復家人把門子一道送給了賈珠,封氏欲尋親女,因年邁路上行走不便,慢慢趕來。
門子見了賈珠還怕得要死,又擔心賈珠把他送給賈雨村滅口,李守中的家人卻是知道的︰「我們大姑爺最是個方正的人,現今做著御史。」門子听到‘御史’二字就先把心放到了肚子里,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對賈珠道︰「小人原是個沙彌,廟里走水無處容身才做了小吏,見拐子拐的是故人之女倒提醒賈老爺的……」總之,錯都是賈雨村的、他只是個可憐的被上司擠兌的炮灰。
賈珠叫把門子悄悄勾來養活,且不要聲張,門子感激不盡。又給御史大人出主意︰「香菱的親娘還在路上呢,快到了。」賈政與賈寶玉于屏風後閃了出來,賈政臉已經青了。
雪中送炭的‘伯樂’家的閨女他都能眼著著為奴為婢做小老婆玩物,咱們家不過是個錦上添花的,他又會感激咱們了?門子只是見過他貧寒就要被發配,咱們家誰沒見過他像條狗似的上門巴結,這冤仇簡直大如天了!
賈政癱在椅中一揮手︰「這事我不管了。慢著,蟠兒的事,你們還要仔細,或可與你們舅舅商議。大老爺與你們珍大哥哥那里……還是我去說罷。」賈寶玉留了個心眼︰「老爺要怎麼說?如實了說?他們要泄了口風給賈雨村,咱們也要吃干系,不如只說賈雨村彈了咱們許多舊友親戚……」賈政點頭,沒顧上罵薛蟠惹禍,先哀自己居然看錯了人。
第二天,賈政還是抱著一點希望去約見賈雨村,這回賈雨村可不是巴巴地過來榮府了,賈政上門去,賈雨村似是及時見了。比及听賈政勸他收斂,居然道︰「我們為官者,當上報朝廷、下安黎庶,豈可畏難循私?」賈雨村明白,他不能把賈府掀出來,賈府也不能把他掀出來,尤其榮府兩個老爺都有事與他相連,便是不客氣些,又能怎樣?把賈政氣個倒仰,拂袖而去!
珠、玉二人還怕他把門子的事說出去讓賈雨村警醒了,不料賈政素來迷信讀書人,李守中還做過國子祭酒呢,清流得不得了,兩邊一掂量,信李守中吧。再看賈雨村掩不住的得意之色,表現也與先前上趕著親熱之狀大相徑庭。賈政也沒呆到家,門子的事也不用問了,薛蟠犯的事兒賈政是知道的,單憑這一件就不能說是安黎庶,你安個屁的黎庶啊!
政老一發怒,壞了,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有人在他面前提到賈雨村他就捂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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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良已經找上賈寶玉了︰「那個賈雨村與你們家是怎麼說的?」賈寶玉也急了,他雖與賈珠說人生在世難免沒有一二仇人,可也不能結仇滿天下呀,也必須有一兩個在你掉水里的時候肯撈你的呀!對裘良道︰「他與我們家有什麼相干?這兩月為了這個王八蛋,我們全家都快掉坑里了。」裘良道︰「如今連我母親都與一群太太夫夫一面哭一面罵呢。」賈寶玉道︰「知道知道∼我父親已經煩得不愛管他了,等我回去與哥哥商議。」裘良有些懷疑地道︰「你快著點兒啊。」
賈寶玉差點要挽袖子了︰「你這是疑上我了?像我家這等任著清閑官職的還能指使得動參協理軍機參贊朝政的大司馬不成?」裘良原是猜著幾分是皇帝要動手,故而高坐釣魚台,見賈雨村參人越參範圍越大,這才疑上賈家的,听賈寶玉這麼一說,遲疑道︰「還真是他自作主張?」從一開始就不是皇上的意思?
賈寶玉冷笑道︰「就算是指使著賈雨村彈了人,我家也得不到好處啊,總得熬個二、三十年才能在中樞一爭長短,這時候出頭結仇無數,不是犯傻麼?單看眼下我與我哥哥焦頭爛額被拖累的樣兒,可像是我們主使的?現說的,我就要整人也不用這等法子!一捅一窩子,我真傻成這樣兒了?一個大活人呢?還是個活司馬,怎麼就不能有自己的主張了?」裘良咬牙獰笑︰「活馬也叫他變成死馬,我只要你一句話。」賈寶玉道︰ 「我可真叫架火上烤了,罷罷罷,隨你們罷。」
裘良他們使出的招也陰,戳著被參的人給賈雨村送禮——銀票一張五萬兩。裘良這人太壞了!銀票那跟支票差不多,過了一千兩,銀莊取錢就要簽字畫押的,留下了筆跡,我單問你賈雨村一介寒門弟子沒有多少祖產,一年那點子俸祿,你從哪里攢下的這麼些錢?你不自己取?你家僕人取了跟你取也是一個樣兒,哪里洗得清了?
哪知道沒用!收就收唄,可惜賈雨村現在不缺錢花,人家就是不去兌錢。你以為賈雨村是你們這樣幾輩子奢靡下來家底都空了缺錢花的人啊?裘良氣得直瞪眼,拉幫結伙,找上沙靖等人要彈劾他。
這時,王子騰的信也到了,就問了兩個問題——是你們指使賈雨村結案還是我指使賈雨村枉判的?!打死人的不是家僕麼?問題解決了︰我們只是見皇帝有旨要起復革職舊員,就把一個革職了的舊員的名字報上去而已,可不可用,看吏部。我家外甥沒打死人,家僕犯事,拿去就拿去好了,你們不拿反給放了,我還道沒事了呢,你是判案的,我當然听你的。
王子騰這麼做也是有倚仗的——他跟皇帝關系不錯,關系略不給力那麼一點兒,皇帝也不會把京城安危交給他,然後又升他做九省都檢點。王子騰根本沒把這當回事兒。賈雨村本是看著林如海的面子薦的舉手之勞而已,又不是親兒子,哪里用咱們為他籌謀?怎地薦他一回就要管他終身了?
賈珠、賈寶玉嘴里發苦,賈政有好幾年把賈雨村當成貴賓的來的。現撇清估計是有點難度的,揭這膏藥真是要掉層皮!王夫人知道來了人,叫過來隔著門問了一回,心里實是怨著林家,在她看來,不拘是誰,當年的案子都要賣賈、王兩家的面子,薦不薦人都不重要。偏偏林如海薦了個西席來,偏偏賈雨村是個混蛋,把她丈夫兒子都為難住了。
王子騰派來人,當然也要問候一下佷女,王熙鳳知道了前因後果,實際指導了操作︰「先找姨媽去,把事說了,找香菱來,就說要抬舉她,薛大哥哥要成親了,她要沒有個正經娘家,新女乃女乃來了怕要受氣,咱們找了當年知道她身世的人,問她想不想找親人。有人問便說,誰家買丫頭還管查她家譜的?只因收了房,見人不壞,動了惻隱之心,才想起要找的,可巧了親家外放,不過順手的事兒。」平兒道︰「女乃女乃慢些說,還沒好呢。」王熙鳳嘆氣︰「香菱也是個命苦的,竟遇上了這等人,真能找到親娘,也是件好事兒。我親姨媽的兒子做下的事,也只好跟著圓謊了。叫薛大哥哥一道對齊了口風才好。」又叫拿尺頭給香菱道賀。听說香菱之母封氏在路上快到了,又叫人接了之後好生照看。
這邊事情好辦,那邊讓賈赦吐出東西來卻是萬難。賈政于賈雨村處置了氣,更想勸賈赦退回扇子,與之斷交。賈赦對賈政道︰「管他偷的還是搶的,他頂他的罪,我收我的禮,又不是我叫的!我還打發璉兒拿銀子買來的,他不賣,可巧雨村送了我喜歡的,難道要阻了雨村的面子不成?如今退出去,倒像是咱們家怕了事! 」這話跟王子騰一樣不要臉,真不愧是一輩兒的人,姜還是老的辣!
賈政又不敢跟賈母說,也不好意思讓兒子想辦法,最後干脆裝死了事——事是我們辦了,皇帝真要追查,我們也沒辦法。
賈政辦事沒進展,外頭被賈雨村咬了的人先急了,上頭查得一天嚴似一天,眼見就要壞事,已經串連著要一齊進宮哭訴,法不責眾、亂拳打死老師傅。正在此時,江南甄家又進京來陛見了,其中有與甄家有故的,想拉上甄家一道,還有人道︰「既然他們家說了不是向著賈雨村的,干脆把榮寧一道拉上。」甄家諸人便忙碌了起來,今天這家吃酒、明天那家看戲。
王夫人原想借此機會相看甄家三姑娘的,然而薛蟠之事被翻了出來,她也沒這心情了。甄夫人還做說客,想要王夫人回家吹風,王夫人想的卻是我外甥還牽在里頭呢,兩下不了了之。甄家放著外任,不好在京中久留,只得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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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三月末,外面已經亂七八糟,與賈府有舊的人家總有十幾家或升或降的,賈府又打點著走禮。王熙鳳產下一男,合家歡慶,各種親友都過來了。縱有被近期彈劾的,因水已渾,也不全是賈雨村弄的,疑心也去了不少,都把疑惑放到心底,過來道賀。珠、玉二人雖急著撇清,也知道王子騰說話很不要臉,根本是在耍無賴,但是想要不傷賈、王兩家,只好讓賈雨村去死,但是一旦這麼做了,也是過河拆橋,壞了人品。
可巧封氏于路上緊趕慢趕,她到京了。封氏苦熬這些年,幾成老嫗形狀,不意此生再有見天日之時。不料喜從天降,認了親閨女,閨女處境也不算很不堪還有丫頭可以使,薛家勢大,薛蟠長得也高大,更兼薛姨媽慈愛,寶釵溫和有禮,心里已經偏了。叫一聲︰「我苦命的兒啊。」與香菱抱頭痛哭。又听門子挑唆,說當日賈雨村已經知道香菱身世仍不告訴你——他夫人乃是嬌杏雲雲。你女婿如此要吃他牽連,除非他被告倒。封氏也有了主意,以為閨女沒了便罷,既然閨女還在,那就要護著女兒不叫受苦。如今母女倆都在人家手里呢,閨女又做了妾,便是掙出來了兩個弱女子又能如何?不若靠著薛家了,設或有了一男半女,也好過活——可恨者唯有賈雨村,好好良家女,因他不吭聲反成了人家的婢妾,我丈夫在時對你不薄啊!
好戲正開鑼。只要有賈雨村一條忘恩負義,就夠讓賈家頂著這個借口月兌身了——他如此行事,咱們怎麼還敢用他?諸多不在皇帝黑名單上而被彈劾和人一涌而上,多踩兩腳。皇帝問賈寶玉,賈寶玉道︰「京中舊族之弊病,臣略知一二,不敢欺瞞聖上,或有比賈雨村說得重些的,唯聖上察之,」話風一轉,「然則京中有御史、各部有給事中,何需一大司馬赤膊上陣?賈雨村首彈之沙靖,與賈雨村相鄰為官數載,彼時不彈,而一為大司馬便彈之紛紛,竟為何意?彼時賈雨村是聾是啞?至于薛蟠之事,彼時臣尚年幼,無法盡說,陛下不妨問于有司。」
賈雨村已經不听話了,皇上,別用他了。皇帝也不願意用忘恩負義的人,先時不知道香菱身世,只道他是個功利的人,知道甄士隱于賈雨村有恩,賈雨村的品德刷地降了下來。
詔令錦衣衛問薛蟠,薛蟠個呆子居然還說︰「我當年花錢買人,錢出了,人當然就是我的,賣身契還在我手里呢,誰爭香菱,不是騙我的錢、搶我的人麼?有人搶我的錢,我還由著他們搶不成?怎麼護著自己的東西打死了強盜也要抵罪?」封氏一口咬定︰「我生的難道還認不出來?嬌杏伺候我多年,難道會認錯?五十兩銀子尋常鄉紳人家也不是小數了,我夫取用豈不告訴我?我怎會不記得?不想他是個狼心狗肺的!我可憐的閨女啊,你爹明明是做的積德事,你怎麼應了惡報?」又要揪打賈雨村。門子道︰「小人度牒原還在的,確是葫蘆廟僧,親見甄老爺當年接濟的賈雨村。後廟里走水,又做的應天府門子,小人說與他這是甄家小姐,他非但不管不顧還怕小人說破,誣小人犯事,發配了小人。」
皇帝本就沒有一意死保賈雨村的意思,見此形狀命有司復審原案。裘良、沙靖等投桃報李,宋元瑤不好袖手旁觀,眾人看賈府與王子騰的面子,拐子早尋不著了,香菱的文契還在,在衙門里走過手續的,可作物證,可見薛蟠確是花錢買了人的。無論如何,薛家算是從此事中月兌身大半了。馮淵命案,硬讓他們給拗了過來,總之,錯的是賈雨村。至于薛家,動手的是奴僕,主人也有連帶責任的,幸而薛蟠的呆話倒也傳到皇帝耳朵里了(錦衣衛沒少收薛家的紅包),判得便輕些,薛家又拿銀子上下打點,只奪了內務府帑銀行商資格而已。
裘良等猶不肯罷手,眾人一齊發難,參賈雨村為官以來種種不法。非但罷了官,最後判成個遠流三千里,嬌杏的誥命也奪了,一家人抱著破包袱上路了。
這一年注定不太平,賈雨村的事剛了,袁太妃薨了。剛剛安靜下了諸人,一齊收拾包袱跟著哭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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