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寶玉腳步虛浮地從考場里高一腳低一腳地飄了出來,他娘的!老子終于考完最後一場了!這是一場痛苦得不忍回頭的經歷!朝廷啊!皇上啊!一個秀才而已,值得這麼費勁折騰人麼?縣試五場府試三場院試兩場……orz,每場還都是以天為計時單位的……
賈璉早早地親自守在場外街上等著了,賈寶玉倒也好認,身上那身衣裳是為了考試特特新縫的,倒是好認——晴雯把所有力氣都下在賈寶玉這一身行頭上了。因有規定衣服鞋襪都必須是單層的且不能繡花,為此晴雯很怨念了一場這破規矩︰「春秋天早晚還涼著呢,光穿單的可怎麼成?只好多穿幾件了。」一面碎碎念地琢磨著什麼樣的料子厚實暖和去了。因為這一身料子,夾在諸多的布衣中間分外地好認。
賈璉接考生已經接出經驗來了,先不問考得怎麼樣,且招呼賈寶玉進車里坐著,跟著來的茗煙早候在一旁了,擰好了熱毛巾,先伺候賈寶玉擦了臉,又捧茶漱口。暖暖的一盅米湯喝下去,賈璉這才進了車里招呼著往府里去︰「你先眯一陣兒,有話回去說。」車上已備了薄被子,賈寶玉胡亂往身上一蓋,想了想又掀開車簾,對著考場比了個中指,這才縮回頭來迷糊著睡去了。看得賈璉幾乎要吐血,這是寶玉麼?縮縮脖子又看看那高高的圍牆,寶玉在里頭怕是吃了不少苦頭,嘖嘖,逞強什麼的最要不得了,老老實實地捐個監生不就得了麼?少受多少罪啊。
要放在前幾次考試的時候,出了考場賈寶玉又是擔心又興奮的是根本睡不著的,只是這已經是第十回了,已經考得油滑了,卷子一交就是考官的工作了。回到家里,強打著精神拜過了賈母與王夫人等,賈母連聲道︰「快回你屋里歇著去罷,有什麼話明天再說。」賈寶玉屋里襲人早備下了洗澡用的熱水,賈寶玉迷迷登登地隨著她們擺弄了,洗完了,頭發還沒干,賈寶玉披上衣服就往床上一倒。襲人一看忙道︰「先別睡啊,頭也不擦,醒來又要頭疼了。」一旁麝月旁捧了干手巾來,晴雯看了一撇嘴,轉身出了屋子往外頭叫小丫頭往廚房去取飯了。
賈寶玉幾乎是連著睡了兩天,期間被襲人搖醒了就漱個口吃點東西,然後倒頭接著睡。迷迷糊糊之間覺得有點吵,手叫人從被子里拿了出來,被模了一回腕子,又放回去了。睡過了兩天,伸個懶腰,這才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一屋子的丫頭婆子無不欣喜,襲人等過來服侍他洗漱穿戴妥當了先領去給賈母看。到了賈母正房,賈寶玉往賈母跟前一站,正要拜下去被賈母一把拉住︰「可算是醒了,要不是太醫說你只是累著了,這家里早要反了營了。」又上下仔細看了一回,賈寶玉不好意思了︰「叫老祖宗掛心了。」一面說一面討好地上前給賈母捶背。
賈母一轉身︰「誰叫你來獻好了?誰說都不听,偏要下場去,那也是你小孩子能鬧著玩的?」臉上開始現出怒容來。賈寶玉圍著賈母團團轉,打躬作揖,哄得賈母終于笑了出來,轉臉笑拿手指戳了一下賈寶玉的額頭︰「這下可如了你的願了罷!只剩這最後一試了,中了也不枉這一年多你用的功。」模著賈寶玉的頭發,言語間透出淡淡的驕傲來了。說話間王夫人等早得了信兒,與李紈、王熙鳳一同來看賈寶玉。王夫人也如賈母般上來先檢查一下賈寶玉有沒有什麼問題,王熙鳳早笑了︰「我早說了,老太太、太太不必掛心,寶玉看著是個有福的呢。」
寶玉的運氣還不差,不幾日院試結果出來,案首自是沒他的份的,卻混了個廩生的資格。賈府連賈珠選為庶吉士的事兒都經過了,對賈寶玉這個廩生倒不如當時那麼狂熱了,一切不過是依賈珠的舊例來辦。反觀賈母興致正濃,非要在自家後院里樂一樂不行,于是一群女人又借機開了一日宴席。賈寶玉對賈母道︰「老祖宗,宴不宴的倒在其次,我想先拜辭了太爺,旁的話回來再說。」
賈母笑了︰「果然長大了。」又叫人封了禮物陪賈寶玉往代儒家走了一遭。代儒教了幾十年的家學,終于又教出一個秀才出來,更兼賈寶玉年紀比賈珠還小,看著前途怕要更勝,自是當作得意門生來看,少不得囑咐了許多︰「我這里或早或晚倒不在這個一時半刻,你如今有了功名,還要更進一步。」又問賈寶玉有沒與一同進學者相約拜會先生等。賈寶玉道︰「已接了貼子,有年長者牽個頭兒,一道拜訪,日子就定在明天。」代儒又道︰「你年紀尚小,挨貢也貢得上,只我看你是個心高氣傲的,今秋想是要下場?只恐不太容易,真要勉強應戰,不如多請教請教你哥的岳家。」賈寶玉又應了。又說︰「因要用心做文章,今後學里怕要少來了,這些年多虧有太爺教導,往後還有請教的地方,還請太爺別不理我。」代儒心里倒清楚,這也是應有之義,雖則束脩要少了不少,然而臉上也光彩。
又說了一會兒話,賈寶玉道︰「太爺少坐,家里老太太邀了嫂子們,我須去應個景兒。」這才拜別了代儒。出了代儒家,心中一動,想著今後怕是不再進家學了,想去看看,權作告別。
家學里因代儒不在,賈瑞在上座打瞌睡呢,底下嘰嘰嗡嗡的。賈寶玉隔著窗子,見與賈寶玉賈環、賈薔兩個俱在,也不打擾,只隔著窗子看了一回這個地方。在這里讀書的時候嫌它學風不正、人多嘴雜,又亂七八糟,這會子要離開了,又生出些許不舍來。正在感慨間,眼風卻掃到了賈環把筆桿夾在鼻端與上唇之間雙手翻書,不由抽抽嘴角。再看下去連感慨都沒了,只剩下無力了。原來賈薔也在,他身邊卻換了個人,賈寶玉眼楮好,光看側臉就看出那是個標致的男孩子,只這個男孩子卻是在與人擠眉弄眼,眉目傳情,跟他對眼的也是熟人,正是前陣子據說是薛表哥新歡的香憐。
賈寶玉幾乎要噴出一口鮮血了︰我就不該過來!賈薔也是個不安份的,轉頭間看到了賈寶玉,也就順勢起來了。賈薔起身的時候,他旁邊的一個男孩抬頭拉了拉他的袖子,賈薔低頭說了一句什麼,男孩子便扭著脖子往窗外看,見了他便先起身來。賈寶玉擺擺手,賈薔倒不在乎,起身出來與賈寶玉說話。
先恭喜了賈寶玉中了秀才,又說︰「寶叔必然前程似錦,不日便可與珠大叔般功成名就了。」賈寶玉道︰「我這才到哪里呢,就是大哥哥,如今也還是學生呢,真要有前途,還有得磨呢。」因提到這個,賈寶玉不免對賈薔道︰「我從今便不過來了,你往後還來麼?倒不如明年也試一試,得個功名也好立身。」
賈薔失笑道︰「寶叔如今越發有樣子了。」賈寶玉臉上一紅︰「我原是因著總與你熟些才說的這個,你倒來取笑我。」說著,往院子里走去。賈薔忙笑著跟了上去,兩人在院中樹下石幾上坐下。賈薔這才道︰「我那點子本事寶叔還不知道麼?去了也是白饒功夫。」賈寶玉道︰「只要你想試,我那里課業本子等還在,從今開始用功,總有幾分把握的,你又是個聰明人,」說著壓低了聲音,「我急著考試也是為了離了這地方兒,你看如今這學里,快成個污糟地兒了,沒得耽誤了日子。且你如今也不在東府里住了,分門立戶又沒個爵襲著,有個功名也好過些。我好歹與你混了些日子,與你說了實話罷,你道我樂意與這些人搶破了頭去考試麼?府里雖好,終不是我的……你與我也是相似。」
賈薔靜听了一陣兒,方道︰「寶叔這是與我說貼己話了,我不妨也與寶叔說實話。寶叔如今是廩生了,不過是免本人之賦役罷了,我依著珍大伯,難道免不得差役麼?寶叔听我說完,自來科考就不易為,天下多少讀書人,有白首不得中的,白白把自己拘在書齋里拘成了囚犯,運氣好的有本事的,或可登閣拜相,運氣不好的,政老爺那些清客就是前轍了。寶叔固是大才,一試便是廩生,卻不知有多少人考得頭發白了還是童生呢,等中了,也未必是廩生。且廩生一年才四兩銀子,寶叔倒想想,咱們府里的三等丫頭月錢就有五百錢,一年下來,怕比廩生的錢還多些。我算了一回,不劃算。」
賈寶玉听了也無話可說,賈薔本是寧府嫡支,只要賈府不倒,他樣樣恐怕都比外頭一般的舉人還要強些。至于上進,賈薔又道︰「既寶叔沒拿我當外人,我也與寶叔提個醒兒,這年頭,便是做到五品,一年又有多少俸祿呢?寶叔可想到了?讀書是正事兒,可這經濟之事,實是比讀書更要緊些。」
賈寶玉本是覺得賈薔縱使與賈蓉有些事兒,到底在自己面前是規矩的,且初入家學時也得他一點照顧的情份,今天因要辭別家學有些感慨,一時感性了才多這句嘴,不料反被賈薔給提醒了。
賈寶玉無話可說,忙轉移了話題︰「既然這麼著,你整日在這里頭混又有個什麼趣兒?」賈薔笑道︰「我原也不大愛來,只是蓉哥媳婦病了,不放心自家兄弟,到底把人給弄到家學里來了,就是我旁邊的那個,蓉哥又叫我照看一二,我這才來的。」
賈寶玉這才憶起方才那個男孩的側臉似乎有點眼熟,他剛才跟香憐干啥的來著?賈寶玉望天,轉臉問賈薔︰「我怎麼看他與香憐倒挺熟?香憐兩個怎麼……了?」賈薔也望天︰「薛大叔什麼時候單看著一個人了?他早不來了,想在外頭有更好的了。」于是香憐同學春閨寂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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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寶玉原想去告別母校,順便憂郁一下的,結果听了一耳朵的八卦,嘴角抽搐地回來了。腦子倒還記得賈薔的「提醒」,廩生的工資果然是一年四兩銀子的,真不如自家的三等丫頭!怪不得諸多不第秀才要靠當私塾先生來養家糊口了。回來又點了一回自己的私房錢,琢磨著是不是要買田買地好讓錢生錢。又想著即將四處應酬,且要去見取中自己學政等,又是一筆錢了。
賈寶玉點錢的事叫賈母知道了,把他叫過來笑罵道︰「這是府里的大事兒,從來是走的公中的錢,哪里就叫你一個讀書的爺們愁這個了?」當下對王熙鳳道︰「你給寶玉備下走禮的東西。寶玉如今有了身份,怕要有應酬走動,月錢也要漲,哪能叫外頭說咱們家的爺們寒酸呢?」王熙鳳也樂得做人情︰「我與太太早備下東西了,就等著他說什麼時候用呢,誰知道他竟悶著自己發愁呢。月錢的事,是依大哥哥的例麼?」賈母道︰「使得。」王熙鳳又道︰「那可是四兩了,那環兄弟的月錢可要添上?總要兄弟一體才公平,只是寶玉與珠大哥哥是有功名的,又不相同。」賈母道︰「環兒若得中了,到時候再添。」
王熙鳳應下了,回去就叫給賈寶玉先補了當月的月錢,打發人給送了過來,連同兩幅字畫並些表禮,是給賈寶玉走禮用的。賈寶玉得了賈珠的提示,又自己鬼畫了兩篇文章並兩首詩,算作給識得自己這匹好馬的伯樂的「投名狀」。
與賈寶玉一同進學的總共幾十號人,相互約了相熟的一道去拜會學官。賈寶玉並不與這些人是同學,考試時也是賈府車送車接,與眾人並不相熟,只因他得了廩生的最後一名,這才有同是廩生者下貼約了他。下貼的是長安縣一讀書人,姓趙名祉,今年有三十歲了,仍與賈寶玉平輩相論。他下貼子也是有緣故的,廩生除了國家發點錢糧,還有一點旁的收入來源——作保。比如給童生入場作保,求人辦事當然要表示小小心意的,這也算是個收入。然而童生縣試要一個廩生作保,到了府試之後便要兩個。趙祉邀賈寶玉也是這個意思,萬一有用到的時候而自己的好友有事無法作保,這也是個潛在的合作伙伴。
到了約定的日子,賈寶玉早起對襲人道︰「把平日見老爺時穿的衣裳找出來,就穿那個去。」穿戴好了,在賈母處吃了早飯,又請示過了。這才到了趙祉說的一茶樓里踫頭。要說趙祉還是有點組織能力的,賈寶玉到的時候見已有另兩個今年中秀才的人要那里等著了。一著青一著藍,俱著綢袍,然而從成色上來看卻比榮府上二等管事還要差著些,身上也沒什麼佩飾。
趙祉道︰「人都齊了,我與諸位引見。」經他介紹,賈寶玉才知道青袍者名祁慶,今年二十三,藍袍者名施隻,今年二十五,兩人俱是廩生。祁、施二人听賈寶玉的來歷自然而然就想起前兩年因賈珠之事而起的八卦來了,自然也知道了賈寶玉之父名政,說到學政「公正」的時候就改說「公道」了。只施隻眉目間有些懨懨的。
三人又贊賈寶玉「年少有為」,賈寶玉連連謙虛︰「也是僥幸,進了場去,頭一場還好,到了後頭人悶得難受,幾乎不記得都寫了些什麼了。」祁慶順著賈寶玉的話往下說︰「我也只記得兩三成了。」又說起他記得的那個題目來,問︰「賈兄這題是怎麼答的?」賈寶玉心說成績都出來了你才想起來對答案啊?依舊答了。施隻听到說試題,倒來了精神,繼續與賈寶玉對起答案來。賈寶玉與他們說得口干舌燥,幸好是在茶館里,端杯子喝了一口,只覺得味道倒是刷鍋水。趙祉一面給賈寶玉添茶還一面說︰「這茶倒還使得。」賈寶玉幾乎要噴出來。
說了一會兒話,四個人倒熱絡了起來,又說起去學官這會兒應該下朝回家了,該投貼去了。又說起給學官的禮物,賈寶玉帶著書畫,余下的三人家資不豐——在京里有錢有勢的人家要麼有蔭封,要麼直接捐監生去考舉人——只有自己作的文章與兩首詩。賈寶玉用力捏了一把自己的爪子,心道幸虧我也寫了作業,便不提包袱里那幅米芾的字了。
見了學官,這是個約模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身材已經微微發福了,倒是和顏悅色,四個人的文章也收了,問了幾人的姓名年齡,又評了兩句文章,最後鼓勵了兩句︰「八月秋闈,老夫便听你們的好消息了。」四人又齊道不敢。這個學官賈寶玉是知道的,賈珠曾帶著他拜訪過,是林如海的同年,此時賈寶玉見他裝作不識,便也老實不吭聲,只跟著三個書生一道行禮,然後旁听而已。此時上首坐著的吳大人已經端起茶盞了,四個人便告辭出來。
出了門來,趙祉又要作東去吃酒。賈寶玉正好趁著叫鋤藥回家說一聲的功夫順便把帶出來的字畫給捎回去。三個成年男人席間還在拿捏著要在賈寶玉這個雛兒面前不要說「有辱斯文」的話,只敘一下同場之誼,又約今秋一同下場,以求再進一步。賈寶玉這頓酒吃得沒滋沒味,三個裝腔作勢的並不好看的男人,旁邊一無管弦絲竹二無,酒不好喝菜也不好吃= =看著酒菜,只能裝作對他們的談話感興趣的樣子,偶爾揀兩筷子咽了,免得叫人說挑剔。
好容易熬過了這一場,回去又要了碗野雞崽子湯、一碗碧粳米飯,配了個芙蓉豆腐,這才吃飽了。躺在床上倒真的思量起賈薔的話來了,今日這三人已不算是「窮酸」了,趙祉請客飯菜已是不錯了,卻仍不合自己的胃口,這生活差距實在是太大了,老老實實讀書做官真不能養家的。然而自己卻不能不讀書,真要是讀書做官了,以後要怎麼做,賈寶玉還真沒想仔細了。真如所願地分了家,日後自己如何生活它真是個大問題。想了半晌,依然無解,只能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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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起來便不往家學里去,自己在書房里寫了一回字收收心。等心靜了,又開始溫習《四書集注》,看了沒幾頁,賈政的小廝過來道︰「二爺,老爺叫你過去呢。」賈寶玉奇道︰「這會子老爺有什麼事用著叫我?」小廝道︰「是來人了,是前年來過的賈雨村。」賈寶玉心說這賈雨村不是外放做官了麼?這會兒怎麼又跑到京里來了。
疑惑著整了整衣服,去了賈政的外書房。原來賈雨村任滿,這回混得不錯,升官到了京中,過來與賈府打聲招呼。因賈珠不在家,賈政使把賈寶玉也叫來見客,也是打量著叫賈雨村這個過來人對賈寶玉指點一二的意思。賈雨村心里是看不起賈政的,混了大半輩子,仗著祖萌也沒混出個名堂來,然而誰叫人家後台硬呢——依舊過來打個花胡哨——賈雨村也要指望一下賈政的背景。
听賈政要叫賈寶玉過來,賈雨村這才收起輕視之心——他忽然想起了賈珠目下正是庶吉士,而賈寶玉以稚齡又已是廩生,今秋前程還未可在——看向賈政的目光就有些復雜了,有些人天生就是命好,上有祖蔭庇佑,祖蔭不夠使的時候兒子又爭起氣來了。
賈政對賈寶玉道︰「還不見過你雨村世兄?」賈寶玉忙俯身,賈雨村也急急還禮。賈雨村說的話是賈寶玉這一個月來听得耳朵生繭的舊話,無非是年少有為、雛鳳清于老鳳聲一類。賈政道︰「雨村休要夸他,不過是踫巧了罷了。今秋再下場結果如何還未可知呢,還要雨村提點他一二才好。」話是這麼說,笑眯的眼楮卻不是這個意思了。
賈雨村心道他既能這麼說,顯是對兒子秋闈有些把握的,不免又高看了賈寶玉一眼。賈政還在說︰「他比他哥哥還差著些兒,他哥哥可是入的國子監,他卻沒選上貢生。」賈雨村嘴角一抽,忙道︰「貢生不過是挨著年月罷了,照我說,這些學倒不是頂要緊,還要看學得如何。我也不曾入過國子監,也一樣考了過來。」
賈寶玉一听忙問︰「我只在家學里听太爺通講過一回,這點子東西考試夠用麼?」賈雨村道︰「朱子的意思,早在集注里寫了,哪里還用別人多教?」賈寶玉對比賈珠說的,又問︰「我以前問過大哥哥,為何太爺講注得少,大哥哥案上的書里寫得多,大哥哥說,待過了院試,能入縣學等處,才有先生往更深里講。」賈雨村一頓,又道︰「書讀百遍,其意自現。這要看悟性了,講得再多,听不明白也如不講一般。便是無人講,自己能悟也是一樣的。讀書也如參禪一般呢,神秀倒是研習得辛苦,五祖怎麼反把衣缽傳給個舂米的六祖了呢?」
賈寶玉想了一想,︰「受教了。」賈雨村心里也抹了一把汗。賈政此時才邀賈雨村去吃酒,賈寶玉見機便告退了︰「我回老太太去。」
午飯後賈寶玉又想了一回,賈珠與賈雨村說得都有理,二月院試完結,八月就是秋闈,應試者多半是通過了院試就要試一試秋闈的,半年的時間也就是再串講一回講解得也不見得深入到哪里,還不如自己尋了書來找不懂的地方再看了。然而如果看問題的角度不一樣了呢?那麻煩就大了。這麼想著,賈寶玉就決定府學是一定要去听一听的。
賈寶玉急了一回,看到牆上掛一幅字,忽然一拍腦門。那是一幅準備送給學官,最後又拿回來的米芾真跡。第二天,賈寶玉就從牆上揭了字下來,打算遞了貼子向「老師」請教去。
還沒出門呢,王夫人打發彩雲來尋他︰「寶二爺,太太吩咐了,說舅老爺不日回京,叫你心里有數兒。」卻是王子騰巡邊回來了。這下更好辦了,長安節度使尚且要賣五分面子的舅舅回來了。賈寶玉不得不承認,有時候有後台的感覺真是好!
再到吳大人府上的時候,吳大人說︰「你的字是極好的,下場的時候字寫得好要佔極大的便宜的!你的字是怎麼練出來的?」這是真的想知道了。賈寶玉道︰「不過是懸腕于牆上習書,寫了有五六年。」吳杰擊案道︰「竟能如此麼?甚好,可不要斷了。」看賈寶玉的眼神就有些不一樣了。賈寶玉又趁機討教書法的事情,便把米芾的字畫獻上了。
正說話的時候,管家親來說是李守中來拜。吳杰道︰「我仿佛听說你與李大人是姻親?自己人不妨的。」吳李兩人寒暄已畢,賈寶玉又搶上來行禮。李守中道︰「寶玉也在麼?是了,你是今年長安府的廩生,可不是吳兄的學生麼?」
不知是米芾有用還是王子騰有用還是李守中的面子或者是賈寶玉本人也算潛力股,總之學政吳大人是正式認下了賈寶玉這個「學生」,與那些要投貼子等排隊還不一定能見到的學生絕對不是一個層面的。
哪個老師不喜歡有出息的學生?哪個老師不喜歡用功的學生?吳杰看賈寶玉肯用功又不笨背景好且有林如海這份若有若無的面子在里面,更因賈寶玉年紀如此小,照此發現下去前途一片光明,焉有不提攜之理?賈母知道了此事,便命賈政親去吳府致謝,又央李守中作陪,算是定下了這個名份。
自此賈寶玉打听了府學的課程,揀著講經的日子去听,自習的時候就翹課,因為「上頭有人」且府學如今也管得並不嚴,多有曠課的人,倒也糊弄了過去。隔日便往吳府去一回,听吳杰再與他分講一下四書五經,交了前天的功課再領新功課回去做。又依樣畫葫蘆地討了歷年試題,回去分析研究。
日子如此忽忽而過,卻是到了七月初,吳杰捋須笑道︰「我卻沒看走眼,這回只管拿出本事來考一場就好。今年秋闈老夫少不得也要應卯。為避嫌疑,你這些日子便不要過來了,把我給你的題目再做一遍,先前與你分說的文章再仔細看看。」賈寶玉垂手應了。回去之後果然細細地看了一回吳杰圈下的重點,這是老師幫學生猜題了。
到了八月鄉試,賈璉親自帶隊,把賈寶玉送到考場外面,等賈寶玉下車了,李貴才從後面抱著一個大籃子過來交給賈寶玉︰「哥兒拿好了,筆墨、厚衣裳、吃食全在里頭了。」賈寶玉拖著那個碩大的籃子,在一堆大哥大叔大伯中間排隊等搜身。
進了考場,把東西放好,單等發白紙和考題。取過卷來一看,心突突地跳——這道題目是自己做過的!確切地說,是他猜的題。賈寶玉說︰「把近十五年的考題除去,在從余下的句子里把聖上的喜好標出來,考題也就差不多出來了了……」統共猜了五十句,作了五十篇文章,寫完了,還讓吳杰給他講解了一回。
賈寶玉心下大定,先在草稿紙上打了一回草稿,又試寫了兩個字,才正式開始答卷。如是過了九天,到了出場的時候已是八月二十四了。賈寶玉拖著籃子走出考場,上了自家的馬車。接下來就是修整和等待了,因吳杰要閱卷,賈寶玉便把自己的文章默寫出來,偷偷請李守中看了一回,看到比較肯定的評價之後才安心地收拾書籍文具,又去研究春闈範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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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榜出來,賈寶玉考了個二十六名,不高也不低,又四下走親訪友,看過了老師吳杰,又看了一回代儒。因為有這一出,九月初賈敬生日,寧府請榮府過府吃酒的時候賈寶玉就只晃了一回,又辭了出來——也不算失禮,壽星賈敬同學自己都沒露臉呢。
半路上撞上賈瑞,賈瑞自賈寶玉考中了秀才就不樂意見他,因代儒每每拿賈珠、賈寶玉如何如何上進來激勵他,直罵得他抬不起頭來。這回倒奇怪,兩人撞在了起來,賈寶玉道了一聲歉,賈瑞居然沒了陰聲怪氣說一聲︰「我是糙人,別撞壞了你。」而是一臉呆樣,傻呵呵地笑道︰「無妨無妨……」
物反常即為妖!
賈寶玉雖然這樣懷疑,卻沒有深究,另一件事正鬧心呢——揚州來信了,要接林黛玉回去,林如海病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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