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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會歸來湘雲回家

賈寶玉放下手,垂頭道︰「先頭陪大姐姐玩過。」慢慢從繩結里退出手來,雙手墊在腦後躺倒在榻上了。探春小心地推了他一下,沒推動。史湘雲不知道其中有什麼緣故,正要問呢。

這時只听賈母道︰「雲兒來,看看這丫頭怎麼樣。」史湘雲且放下賈寶玉的事兒,放下手中紅繩應了一聲,到了賈母身邊坐著,好奇地看著地下跪著的小丫頭。賈母對珍珠道︰「過來讓你史大姑娘看看。」珍珠依言而行。賈母對湘雲道︰「你且看看好不好,你若喜歡,這些日子就讓她服侍你了。」

史湘雲在榻上依著賈母坐著,歪著頭看了一回珍珠,見她長得端正,比自己略大兩三歲,穿著桃紅小襖、半新的藕合色裙子,頭發梳得整齊,手上一副銀鐲子若隱若現,一臉溫柔,不言不語地站在一邊,史湘雲便先覺喜歡上她了。史湘雲自幼孤單,雖與叔父一家同住,到底是同姓之人勉強不算寄人籬人,然而畢竟與自己父母不同,與手足溫情上其陌生且向往,卻求之不得。珍珠看著比她大些,又一派穩重樣兒,史湘雲就有些把她當姐姐看的樣子。這幾日與同齡玩伴在一起,然賈寶玉要做功課、迎春不愛說話、惜春太小,唯一探春較為投緣,又不好很纏著她,現賈母專弄了個丫頭給她,是可以時時伴著說話的。

想到這里湘雲便先高興了︰「謝老祖宗。」賈母見她點頭了,便讓珍珠給湘雲磕頭,認了這臨時的主子。湘雲叫過珍珠來,又對一旁幾人道︰「愛姐姐、愛哥哥、三姐姐,往後珍珠跟了我了。」

賈寶玉等都過來看珍珠,這珍珠也是先前新進的丫頭,照例是不得太往前站的,這四個人雖是賈府主子,先前也沒怎麼認識她,此時正好一並認識了。賈寶玉心道,能讓賈母專調過來服侍客人而不怕她丟臉的,可見珍珠這個小女孩兒還是很有一把刷子的。又看她依舊是只蘿莉,卻已「服侍」許久了,暗道自家也夠腐敗的了。

湘雲還在問珍珠︰「姐姐姓什麼?多大了?」珍珠道︰「回姑娘話,姓花,今年七歲了。」湘雲正說道︰「比我大兩歲。」賈寶玉卻像挨了一道雷,他原本還在笑呢,姓花叫珍珠,世上還有花珍珠不成?心里笑了一回又念叨了兩句,忽地清明了——她姓花!我說珍珠這名兒怎麼听著這麼熟呢?原來這就是襲人了!花氣襲人知驟暖,鵲聲穿竹識新晴!就是她了!大丫頭現在還是小蘿莉,見珍珠仍舊靜默無語的作鵪鶉狀,尚不見保姆風範,賈寶玉一時百感交集。

醒過神來見大家都望著他,湘雲道︰「愛哥哥方才說的是詩麼?我以前沒听過。」賈寶玉大汗,原來剛才不小心念出來了,于是解釋道︰「是陸放翁的詩,合著她的姓了。」湘雲一拍手︰「這詩念著好听,我還從來沒讀過呢。」兩人倒沒給珍珠改名兒,湘雲是客,不便改主人家婢女之名,而珍珠是賈母之婢還沒指給他,他也不能擅改賈母身邊人的名字,此事暫且放下。賈寶玉心情很復雜,一方面他想給珍珠‘正名’,總覺得她不叫‘襲人’便有些別扭,另一方面又想讓她繼續‘珍珠’,有意跟原著擰著干,直到把自己給擰活了擰得不用出家了、擰得全家人都過得好了才甘心。

賈母望著一堆孫子輩,覺得日子和樂,見寶玉說出詩來而湘雲說不知,更覺孫子有長進,心情更好了。雖不見得賈寶玉說出這兩句詩來就是什麼文豪了,且這又不是他做出來的,但自家孫子知道別人不知道的,賈母臉上也很光彩。當賈寶玉提出要去廟會玩,又是賈珠帶著的時候,賈母笑道︰「先換好了銅錢,叫李貴兒捧著,跟你一道出門。」

知道典故的都笑了。史湘雲等幾個小姑娘不知道,只看著賈寶玉的包子臉上染起了紅暈,嘴里嘟囔了兩句听不清的話。(某肉幫寶玉說︰老子恨銅錢!某肉幫自己說︰老子更恨貼在腦門上的銅錢!也不怕招人來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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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廟會這一天,賈寶玉早早就爬了起來,數了數自己的荷包,依舊裝了幾塊金銀以防萬一。吃過了早飯,賈珠就過來帶他出去逛廟會,正遇到賈璉也來給賈母請安,聞說一兄一弟要出門,賈璉就對賈母道︰「索性我也一起去看看,倒是許久不曾去這些地方了。」賈母道︰「這也使得,你們兩個帶好了寶玉,別亂吃外頭的東西,不許磕踫了。」

賈珠、賈璉起身應了,就勢請退,賈寶玉也連忙與他們一道。出了賈母院門,賈璉就叫牽馬套車,賈寶玉拽拽賈璉的衣擺,賈璉俯身看向他,賈寶玉道︰「坐在車里看著不真切……」言下之意不想坐車。賈珠听他這樣一說,先道︰「不許訛你二哥哥,人多的地方多腌你知不知道?」又對賈璉道,「上回帶他出去逛來著,那時不是廟會,沒那麼擠,倒慣壞了他。廟會本就是魚龍混雜的地方,設若磕了踫了,老太太面前可不好交代。」

賈璉點頭稱是,看著賈寶玉耷拉下的嘴角,伸手捏了一把賈寶玉的胖腮幫子︰「听到了吧?」賈珠瞟了一眼賈寶玉,心里嘆了口氣,想讓他像小孩子似的撒嬌的時候他跟個小大人似的,想讓他老實听話的時候又偏有耍賴的架式,實在讓人頭疼啊。也伸手賈寶玉在另一邊的胖腮上捏了一把,成功地看到嘟嘟臉變形了,心里痛快了一點兒,轉臉又問李貴等支了錢不曾。

賈璉見賈寶玉也是個不很安份的,趁這功夫遂笑著低聲附耳道︰「廟會上頭能進得去車才怪!便是騎馬都難行。大哥哥老是悶頭讀書,八成早忘了上回去廟會是什麼情形了。你老實听大哥哥的話,只說要看熱鬧,大哥哥一答應了,到時候他就是想叫你坐車都不行的。」

賈寶玉大喜,送給賈璉一個大大的笑臉。賈璉一愣,忍不住笑了。當下賈珠、賈璉騎馬,賈寶玉乘車,往廟會而去。

廟會每月逢五便有,算來一月三次,廟會上有賣種生活用品的、有賣吃食的、有賣各種玩藝兒的、有演百戲的……大家憋了十天的熱情一塊兒迸發出來,熱鬧的非常。還沒到正經地方,就能覺出喧囂來了,賈寶玉在車里隱隱听到嘈雜聲,只覺得有只無形的手拎著他的頭頂往上拔,血液也流得快了幾分,體溫都高了幾度,似乎已經置身于鬧市這中,整個人都興奮了起來。忍不住掀起簾子往外看,結果什麼也沒看到——除了賈珠看好戲的臉。賈寶玉給了賈珠一個大大的鬼臉,縮回了車內,兄弟兩個一里一外,一個得意于小不點兒吃癟,一個得意于胖大哥即將吃癟。

到了地頭,果如賈璉所言,外圍車馬尚能沿著行一小段,再往中心熱鬧的地方去還真是沒法擠。賈珠皺眉道︰「再往里可不好走了,咱們兩個行,寶玉可不成。或者這回且在四周轉轉,下回廟會咱們再熱鬧熱鬧?」說著看向賈璉。賈璉覺得賈寶玉一雙大眼非常幽怨地看向自己,沒覺得脊梁發涼,只覺得好笑,對賈珠道︰「擠是擠了些兒,看看也無妨,依著我,讓小廝們圍著他,不叫旁人擠著了不就成了?這會子看不成熱鬧,回去了指不定怎麼惦記呢。」賈珠見賈璉幫著寶玉說話,又看寶玉的神情,便知他兩人搗鬼,也不戳破,只對寶玉道︰「你私底下叫了我多少聲胖——了?」

賈寶玉裝假︰「胖啥?」被賈珠彈了個腦崩兒。兄弟三個下車下馬,留車夫看守。李貴蹲來︰「二爺,坐上來罷,您看得遠些,咱們也好時時看著您。」說著把寶玉扛在肩上——這樣醒目,賈寶玉不會因為目前可悲的海拔而容易走丟或被拍了花子——幾個小廝圍著,與賈珠、賈璉一道擠了進去。

賈寶玉只覺眼花繚亂,眼珠子四下亂看。待到看清楚了,又有些失望,都不是什麼精致貴重的東西,且很多都只是個地攤兒而已,地上鋪塊布或是席子,東西就往上頭擺著,東西有好有次,總的來說是次的居多。遠看很花哨,近看挺失望,完全不像想像中的那種情形,好比一道菜,看著不錯聞著挺香,吃到嘴里卻是沒滋沒味。到這里來也就是圖個「熱鬧」本身罷了,賈寶玉對廟會有了全新的認識。

但既然出來了,就得有點表示,賈寶玉鶴立雞群,看了哪個攤子似乎好一點,立即指揮一群人擠過去買。賈珠苦笑道︰「你就這麼著?可得把人累死。」又命小廝來換了李貴,賈寶玉看著李貴滿面油汗,有點兒不好意思了。

不多會兒賈璉就拉拉賈珠︰「大哥哥,我還有點子事兒,先走開一下兒。」賈璉早成家了,賈珠也不好很管他,問一句︰「你去哪兒?」被含糊過去後就識趣地不多問了,只叮囑了一句︰「我與寶玉過晌可就家去了。」賈珠連道明白︰「大哥哥只說我路上遇著熟人了。」

賈璉離開不久,賈寶玉失了最後一點兒看的興致,本就是因為沒逛過廟會,現在風情看到了,也就罷了。演雜耍的,不過是牽兩只猴子,或有變魔術的,在賈寶玉看來也是挺粗糙的表演,x晚雖然年年招罵,然而其中節目的精致程度仍然是這里的街頭藝人比不上的,賈寶玉的胃口被養刁了,對這樣的熱鬧有些興趣缺缺。然而李貴與眾小廝卻看得津津有味,都走過去了,還扭著脖子想往回看,見他們那眼楮都拔不出來的樣子,賈寶玉真怕自己變成「真應憐」,手上緊緊地抓著小廝的領子。

看賣的東西大多擺在地上灰撲撲,賈寶玉就往有架子的攤子上挑了些看著有野趣且不顯粗俗的手工藝品,裝了半麻袋回去。不過是散悶活動而已,若論起東西本身來,這廟會上就沒兩樣能與榮國府內比的,不過是因為這些東西在府中「物以稀為貴」兼之是出門逛廟會買的,小小一幅剪紙手藝雖然不壞,卻要加上背後的諸多含義才讓人覺得珍貴罷了。

回到賈府,賈璉還沒有回來。眾姐妹各分了幾樣賈寶玉帶回來的小玩藝兒,余下的東西叫賈寶玉一股腦的全命收起來壓箱底了。史湘雲在榮國府過得很舒暢,然而好夢由來容易醒,住了一個月,她叔叔家便打發了車來接她回去——快過年了,不能總在親戚家里住著。

史湘雲走的時候很有點淚眼汪汪的樣子,偏她在來接她的嬤嬤們面前還低頭一付乖巧狀,看得賈寶玉有些不忍,張了張嘴,又忍住了——這會兒就算打滾兒留下了她,以後又能怎麼樣呢?賈母道︰「珍珠,把雲兒的東西收拾一下,別落下什麼。」又讓把她給湘雲的、王夫人等給湘雲等各種玩具與小首飾並賈寶玉劃拉回來的小柳條籃子等給湘雲帶上。

賈寶玉囁嚅道︰「過了年,興許老太太還打發人接你過來玩呢。」史湘雲眼楮一亮︰「真的?」賈寶玉連連點頭,心道老太太可喜歡你了,隔三差五總會請你來做客的,恐怕比喜歡薛寶釵還喜歡呢,老太太屋里住過的女孩一共四個,除了我姐我表妹就只有你和薛寶琴了。史湘雲這才笑著走了。

賈寶玉心里有點兒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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