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珠與寧國府的血緣就遠了,這回倒不用他如何幫忙,只是在吊祭等事的時候與賈璉一同露個臉偶爾接待一下同齡訪客而已。所謂宗法,由血緣親疏而來,體現于各處,表現得最明顯的就是喪禮。宗法血緣的親疏都是用各人執喪的禮儀來衡量的,賈珍、賈蓉要斬衰,同居寧府的賈薔就要減等,到了榮國府這邊就更要減去好幾等了。然而也算是逢喪了,賈珠暫時就不用寫文章了,李守中也不是不通情理。就連賈政這頭因有了這次白事,也不狠逼著他了,賈珠倒松快了不少。
故爾當賈寶玉問道︰「怎麼珍大哥哥的衣服跟大哥哥、璉二哥哥不一樣?」的時候,賈珠的耐心就更放大了好幾倍,趁著這機會向賈寶玉說起何謂「五服」來,賈寶玉听得兩眼轉圈圈。賈珠說的都是常識,並不很難。然而要賈寶玉听一回就能完全背清楚、理解了,還是不大現實。滿腦子的祖父母、父母、族父母、堂兄弟、在室女、大功、小功、三年、九月……拆開來基本都能听懂,合在一起,就成了繞口令。
賈珠見他這樣,也不盡逼著他說「懂了」,只讓他一條一條先背下來再說。其時教課都是這麼個教法,所謂「書讀百遍,其意自現」,一橫一豎疊起來就是個‘十’字,真相不用解釋!賈珠近來見人含笑,對賈寶玉耐心十足,賈寶玉認為這是移情作用——準爸爸的心態,見到幼-齒的就喜歡,唔,這一點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到了出殯的時候,賈寶玉大著舌頭終于把這些遠近關系理順了,才發現雖然榮寧並稱,其實從血緣上來說,到了玉字輩,他們的血緣已經遠了。只因寧府是長房,所以這回送葬,大家都得去。寶玉被放到車里,一路上簾子密得嚴嚴的,生怕吹著風受了涼,李嬤嬤還把一個白銅腳爐給他放在腳邊,捧著個景泰藍的手爐子隨時給他焐手。——直到回來了,也沒能很好地見識一下大戶人家的喪禮,深表遺憾。
賈母恐寶玉等小孩子臨喪會撞到什麼不干淨的東西,只讓他們表表心意就早早打發著寶玉、迎春等一並回來了,又特特囑咐回來之後先喝一碗定神湯才許睡,連李紈因為是又身子也得了特殊照顧。忙完了這些,賈母還是不能歇的——出了喪妻這麼檔子事兒,賈敬是不能不回來了,這位爺經此一事,道心更堅,喪事一畢,居然女兒也不管了,一心只管往城外與道士鬼混了去。
賈母見狀便命把賈敬之女抱到自己跟前撫養,順著元春姐妹幾個的名字就命名為惜春。既然連東府的姑娘都抱過來了,賈母索性命把探春、迎春一並抱過來作伴兒了,就安排在自己的院子里。邢夫人倒巴不得迎春能到賈母跟前去,她也好省點兒心。王夫人的心情就有點兒復雜了,探春不是她親生的,剛剛抱到跟前沒多久還不知道養沒養熟呢就又被賈母抱走了,自己跟前竟無子女承歡了。
賈寶玉周圍就多了幾個姐姐妹妹,三個小丫頭,連同她們身邊伺候的丫頭婆子老嬤嬤,滿眼滿屋的釵環裙襖,實在是苦不堪言。
賈寶玉不介意周圍多幾個漂亮姑娘,哪怕不能「做」什麼,養眼也是好的,可眼前這些——迎春三個都是幼兒,就算未來全能長成美人,現在還是太女敕,惜春、探春現在還能把口水涂滿前襟,她們的乳母、四個教引嬤嬤,本來還應該有貼身掌管釵釧褕沐兩個丫鬟,但是因為年紀都太小,這兩個丫鬟就先空缺,一應衣飾先由乳母等掌管,等到她們年紀略大一點再選可意的大丫頭伺候,還有五六個灑掃房屋來往使役的小丫鬟——老的老、小的小,美景沒看到就先刺疼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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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寶玉悶悶地繼續背他的《唐詩三百首》,如果說這滿屋子的老老小小都不太漂亮的女人是刺他的眼的話,那趙姨娘生下的那個兒子就是扎了王夫人的心了。因為天冷不大伸得開手,字就暫時停了,賈寶玉非常識時務地躲在賈母跟前努力上進,努力把功課背得爛熟,等王夫人來見賈母的時候跑過去匯報學習情況,務必使王夫人能夠開心一點。
本來嘛,這邊兒剛過了自己的生日,那一頭小老婆要生了,王夫人的喜慶氣兒還沒過呢,就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透心兒涼的。幸而這種為賈政善後的事兒王夫人不是第一回做了,一面安排下新出爐的三爺的女乃娘、丫頭,一面考慮著要怎麼對這個庶子——是抱過來自己養呢?還是留給趙姨娘?探春已是歸了賈母了,大兒子成家了,大女兒與二兒子也在老太太跟前,自己眼下未免孤單。家事上頭,王熙鳳已可以支應了,王夫人寂寞了。
王夫人倒也樂意再把小妖精的兒子抱了過來,讓趙姨娘百爪撓心的,然而這兒子不同于女兒,一個養不好,怕要養出個白眼狼來。女孩兒養壞了不打緊,頂多舍了三千銀子辦份嫁妝把她掃地出門,這庶子一個弄不好就要來個爭家產一類的麻煩,就要壞大事兒。正猶著呢,賈政先為她作了決定了。
起因自是趙姨娘的哭訴,客觀地說,趙姨娘長得還是挺漂亮的,在賈政面前哭起來也是梨花帶雨的,對賈政說話的時候也不像是罵小丫頭時似的尖酸刻薄。因剛剛生產過,她額上還纏著帕子,臉上也不著脂粉,然而到底年輕看著頗有風韻︰「老爺,我統共就生了一兒一女,三姑娘至今我也見不著幾面兒,」啜泣兩聲,「哥兒好歹讓我多看幾眼再抱走吧,」擦擦眼淚,「總歸是我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只求太太發發慈悲,好歹讓孩子知道親娘是誰……」
賈政哪架得住她哭?他又不大會哄女人,只能扎煞著手直嘆氣。趙姨娘見他這樣,越發哭得賣力了︰「橫豎是記在太太名下的,我又能爭得過誰?就當我是個帶孩子的老媽子吧,只要能見到三爺就行。」
女兒抱走就算了,兒子可一定要留著傍身,讓他知道誰才是親娘方可。否則兒子就是為別人生的了,自己這個懷胎十月辛苦生育的人倒成了塊破抹布被扔到一邊兒了,那怎麼可以?就是女兒,太太養了又如何?誰還不知道三姑娘是趙姨娘生的?不行,日後得了機會就要提醒提醒三姑娘,別忘了親娘!賈政听她說得可憐,想想她也確實可憐,居然答應了
這事卻不是賈政一個人能夠做主的,他先與王夫人說了。王夫人臉上木然,忽地一笑︰「老爺可曾回了老太太不曾?這規矩上的事兒,須得老祖宗發話了才好,否則這人多嘴雜的,傳出去了還不定說成什麼樣兒了呢。」
賈政果與賈母說了,賈母本是半眯著眼楮的,听了賈政的話一揮手,讓李嬤嬤把寶玉給帶走了。然而賈政的話已經說了出來了,恨得賈寶玉幾乎要噴出一口鮮血來,你tm就對我有本事!就對我哥有本事!你丫不是最講規矩的麼?庶子、庶女記在嫡母名下可是規矩吧?這榮國府里的孩子,各有自己的女乃媽子、嬤嬤、伺候的丫頭小廝,所謂「抱在嫡母跟前養著」也不過是掛個名兒罷了,並不涉及真的要自己動手的。更兼趙姨娘本人還是附在王夫人院子旁住著的,趙姨娘想兒子了,是啥時都能去看的,真不用特特地說‘讓趙姨娘照看著’。就這個你就支應不下了?我-操!賈寶玉終于暴出粗口了。〔1〕
「小婦養的」可是個貶意詞吧?你丫都不管不顧了!良妃都沒資格養八阿哥了,趙姨娘算個毛?你是男人啊,難道不知道哪樣對賈環更好麼?趙姨娘想自己養兒子,人之常情,你個死道學先生也這樣想?
我說賈環怎麼就養在趙姨娘跟前了呢,合著有你摻了一腳啊?要說王夫人就是再傻、再不樂意,也不會自己跳出來說︰「這是你小老婆生的孩子,別想老娘替你養個孽障!」因為規矩就是嫡母對庶子也要‘待之如己出’才算得賢良的,就算不樂意也不能自己打頭陣的。
得,這下王夫人不用想了,直接如了賈政的意。她心里本是五五分的,今見賈政這番作派,必是趙姨娘下了舌頭,心中冷笑便不再理會。賈母略想了一下也道︰「既這麼著,便由他去罷。」
老太太也是打年輕時候過來的,當初老一輩也是頗有幾個姨女乃女乃的,後宅里的事兒她不是不知道。然而本著「丈夫與兒子在拈花惹草問題上兩個標準」的原則,對于趙姨娘產子,她也有幾分高興的。然而趙姨娘卻不守本份,居然登鼻子上臉了起來,賈母就不喜歡了。
到底是丫頭出身沒個見識,嫡庶有別,兒子養在太太跟前,那是抬舉,自己個兒窩著,能窩出個什麼前程來?又覺著有這麼個不安份的生母,賈環竟是沒出息一點兒對大家都好——縱使有賊心有賊膽,沒了賊能耐,也是個被打死的貨。
賈政與趙姨娘猶不自知,回去倒樂了一回。倒是便宜了賈寶玉——賈政一高興,就比較好說話一點。當賈寶玉趁機提出要學一點兒「六藝」的其他本事的時候,賈政上下打量了他一回,雖斜著眼楮看著他的,居然也答應了。對于賈政來說,只要你的理由看起來夠正當,他絕對不會攔著的。他這答應了不打緊,倒忙著了賈珠——賈政答應了,卻沒有安排一應事宜。
君子六藝︰禮樂射御書數。禮樂書數四樣,元春可以充個數兒,射與御,就要男人來教了。賈政答應完了,再依據他的行事,是必要檢查的,這任務就著落在了賈珠身上。賈寶玉听賈母道︰「珠兒閑時便教教寶玉也好,」又嘆,「可惜著早年跟著國公爺出兵放馬時的家人死得死、病得病,竟無人能教習了,你只先教他射箭也就罷了。等寶玉再大一歲,再教他騎馬才好。」
賈寶玉心中大樂,自己是學生,上體育課的時候,賈珠這個老師也得一起運動啊!卻听賈母又對賈珠道︰「寶玉今還小女敕胳膊女敕腿兒的,特特找武師傅來教,也不相宜。等他大些了,就不用你管了,你只管溫書就是。」
賈珠笑著應了,又道︰「習箭也要立靶子,寶玉還小,弓箭也要另制,恐要過小半月才能得。」
「再過幾天,天氣也更暖和些了,你們兄弟兩個也好過些。」
自此,賈寶玉有了明正言順的借口纏著賈珠,賈珠也不嫌他煩。因不好白天常入內宅看李紈挺起的肚子,看看這粉女敕一團的小兄弟,再腦補一下自己將出世的兒子,也是一樁樂事︰〔能比寶玉生得更好才是美呢!〕到箭靶立起,寶玉特制的弓箭也到了,天已暖了,賈珠先悄悄試了一回手,成績不甚理想,不免私下多練幾回。他幼時也習過這些的,只是近來忙于進學、娶妻等事宜頗有荒廢,需得重新拾起來。運動量大了,胃口也開了,回到內宅里倒頭就睡,倒把李紈給他尋的兩個通房給撂到一邊不作理會了。李紈心里一則竊喜一則擔憂︰「大爺可是看不上這兩個?如今我且伺候不動了,大爺總不能空著……」等太太找我談話可就不妙了。
賈珠一個哈欠打過去,眼角泛淚︰「許久不活動了,太累,睡吧。」李紈又問了跟著賈珠的人,才知道丈夫這是真的累著了,開始心疼了。轉念一眼,教寶玉功課累著了總比跟小老婆鬼混累著了好,前者一覺睡飽了又是精神抖擻,後者可是要淘壞身子的。李紈在床上輾轉了一回,次日起來服侍賈珠穿戴了,請過安就去尋王熙鳳︰「近來我們大爺領了老爺交待的差事,說是寶玉還小,單請師傅不便,命他教寶玉習射去。他跟著錘煉幾日,倒顯得精神了些,可我瞅著他也是累狠了,飯也用得多了,我尋思著你是管著事兒的,便不去打擾太太,只管請你囑咐廚下飯菜多盡些心。」
王熙鳳笑道︰「誰說不是呢?便是我們家二爺,老爺也讓他得空與大哥哥、寶玉一道去,練他一練,倒更長胃口了。這事嫂子只管交給我,辦得不如你的意了,只管找我算賬去。」
說得李紈一起笑了。不過是借王熙鳳的嘴把話傳出去罷了,王熙鳳能對賈珠的飲食更照顧,那就更好了。王熙鳳管家的本事可真不簡單,新媳婦正在靦腆的時候,她就已立了威勢。年前年後王夫人正心煩著趙姨娘,賈母又要顧一下惜春等事,分不出神來,家務就交給了王熙鳳。自然也有想試探這位二女乃女乃的,有手賤偷東西的也有偷懶不听使喚的,王熙鳳也不打也不罵,只讓人一排溜跪在穿堂里,其時正是冬天,穿堂風嗖嗖刮過,就算是皮粗肉厚的漢子,從早上被拎過來,直跪到晚間賈母等回來,八成也要落個老寒腿的病根兒了——賈家可是磚石鋪地的。賈母听說沒打沒罵,只讓跪著反省,還道這孫媳婦好心。
管他呢,自己只管養好胎,生個哥兒,伺候好丈夫、勸丈夫上進些,也就得了。
待賈珠把箭術磨得順手了,才開始教授寶玉,先是練一下臂力,繼而教瞄準,初時靶子放得近、紅心畫得大,後來才漸漸把靶子放遠些。賈璉也胡亂過來應個卯,做個樣子給賈政看看,不幾天就煩了,借口給賈珍道惱,溜到寧國府去了。賈珠外書房空地上習射的,依舊只有兩兄弟。
賈珠彎弓搭箭,「篤」地一聲,箭入紅心,雖然離正中仍偏了兩寸,這成績也還不錯。賈寶玉偷眼看著賈珠,許是春天到了、萬物復蘇了,賈珠的臉色也緩過來了。開始琢磨著如何引著賈珠多鍛煉一體什麼的,他不是醫生,中西醫全部不懂,自己感冒也只知道吃維c銀翹片而已,只能泛泛地從「鍛煉身體、增強免疫力」方面著手,心中猶自惴惴,不知道自己這個門外漢開的方子對不對。賈珠見賈寶玉搖著顆大頭,帶著點兒鬼鬼祟祟的神態偷瞄自己,頗覺好笑,走過去一把撈起了賈寶玉,舉著他與自己對視,賈寶玉兩腿直撲騰︰「放我下來∼」
賈珠又把他轉了個圈兒才讓他下地,正要說什麼,賈政來了,冷臉嚇道︰「不長進的東西!讓你們習射,竟玩鬧了起來!」罵賈珠道,「你是兄長,又是要做父親的人,居然就給兄弟做這等榜樣?」賈寶玉深吸一口氣,頭頂上傳來賈珠抽冷氣的聲音。兩人垂手听了,不敢回話,亦不敢再玩鬧。
賈政脾氣不好,是有緣固的——義忠親王壞了事兒,外頭已經開了鍋,與之走得近的人很受了些牽連。賈政急急惶惶,什麼都模不清什麼也看不透,只覺得心頭煩亂。因心中有急事,便想向舅兄王子騰打听,王子騰是京營節度使,許是更知內情,故此只是發作了一通,又喝道︰「還不滾去屋內讀書?」並沒有再作進一步的表示就匆匆離去了。
不幾日,隱約有風聲傳來,皇帝立了誠莊親王做太子,據說要禪位!
在這一片急急惶惶中,賈寶玉這一年的生日倒與往年沒什麼差別。管他外頭什麼風浪,大家只管在高牆里取樂。原本這皇家八卦挺讓人熱血沸騰的,然也僅止于八卦而已——賈家已經許久沒有資格沾上這些事情了,也只剩下八卦的資格了。不用賈母說︰「該怎麼過就怎麼過,天還塌不下來。」只要新皇不明說︰「要抄了榮國府。」這府中上下絕不會生出一絲憂心來的。
[1]個人觀點,撓頭,深深地覺得不管王夫人是忠是奸,她都不傻。這種送上把柄壞自己名聲的事情,她不大可能去做。而且這種事情,沒有賈政或者賈母的干預,王夫人就是捏著鼻子也得養著賈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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