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賈母應了賈赦所請,賈赦便急不可待要讓賈珠擔當起來。便是賈政,也不好攔著不讓兒子管這回事兒,在賈政看來,這是露臉的好事兒,也顯得賈珠能拿得出手去。更何況賈赦還特特與賈政說了一回,賈政口中道︰「莫太抬舉了他!他小小年紀能頂多大的用?」然眼中帶笑,右手撫須,心情著實不壞。賈赦道︰「這闔府上下可還有可用的人麼?」賈政放下手,張口欲言,卻忽地不言語了。賈赦的話一說出來,他的腦袋里也就反射性地想了一下,沒有!榮國府上下,目今為止的男丁里,是再也尋不出一個人來了!
賈政的臉色就有些抑郁,轉眼看到賈珠仍是垂手而立,遂喝道︰「既是你大伯父抬舉你,可要給我仔細著些,這是你璉二弟弟的大事,但有一點兒差錯,仔細我捶你!」
賈珠不敢多言語,然而對于賈政的喜惡賈珠還是很有把握的,心里道剛才還是不算太生氣的,怎麼突然就變臉了?微微動了一體,看了一下自己身上,半新不舊的淺青袍子,上頭並無過份紋飾,腰間只一個荷包,腳上的鞋子也是洗得干干淨淨的半新黑幫青口的布鞋,又想一下,頭上也只是一根尋常玉簪而已——自從回家讀書,賈珠在服飾上就格外小心,李紈本就是個仔細的人,新媳婦入了婆家更加謹慎,悄悄打听了些情形,李紈就為賈珠揀了幾套專為見賈政的「儉僕」衣裳。
既然想不出不對的地方來,賈珠又見賈赦也在,賈政不見得就會如何如何,且對這位父親,大家都是知道的,每回見面必無好聲氣,且必要挑幾句毛病。但是他挑來挑去也就這麼幾條罷了,听多了,人也麻木了。最主要的是賈珠已經有了功名且成了親,賈政再要擺身份,也得有個由頭才好,不至于像以前那樣隨便只要提起讀書來就會劈頭蓋臉了。
賈赦也不笨,當下打起圓場來︰「既這麼著,那可就說定了,珠兒,隨我回老太太去罷。」賈珠望向賈政。
賈政哼道︰「看我做什麼?還不快隨了大老爺去?」
賈珠這才跟著賈赦去了賈母房里,算是正式接了這趟差,自此賈珠就不免要更加忙碌一些。賈寶玉更加無聊了,元春那里能教他的東西也教了大半了,字認了幾千個,詩背了幾百首,在賈寶玉看來,現在就剩下練練字,然後讀《四書》等儒經,而後就是題海戰術備考了。練字有字帖,這不算什麼,可讀書寫八股就不好辦了——他才四虛歲且無法出府求學,呆在府里面自學又不大模得著門道且這些不是元春長項。他正琢磨著怎麼纏著賈珠教他一點兒呢,結果賈珠又領了差使,只能繼續與元春混在一處。
現在賈珠是白天要先起來練字、寫文章、讀書,再到涉及賈璉的婚事的上頭還要出去應酬一下,此外還有賈政或者岳父李守中偶爾還要叫他出去見一見人,也算是參與社交,建立自己的人情關系網之類。到了晚上,還要繼續「努力」。可謂是一根蠟燭兩頭燒,賈寶玉覺得賈珠縱使是個陽光健康青少年,也快要扛不住了——高三學生一個禮拜還有半天假去洗個澡、一個月還能有兩天時間可以睡個懶覺呢!可賈珠,除非他自甘放縱,否則是一半天的空閑都沒有的。許是存了心,賈寶玉總覺得賈珠的臉色越來越差,身體也越來越削瘦了。
賈寶玉心里急得猶如百爪撓心,躁得吃不下東西,嘴角起了一堆小水泡,可把賈母、王夫人與元春等嚇著了。賈母把李嬤嬤叫到跟前狠罵了一回︰「一個一個都不上心伺候,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竟連個哥兒都伺候不好! 」又把跟的丫頭婆子一並罵了,又打發人去請太醫。太醫來了一看,這是個上火的樣子,開了副下火的藥來,又道︰「雖是去火,卻不可多用,皆因哥兒年紀小的緣故。用量已減了幾分,老太太這里還是惦用些才好。」又看了一下賈寶玉,續道︰「人道苦夏,哥兒看著是清減了些兒,早晚天氣涼快的時候不妨多走動走動,不必很悶在屋子里頭。」
太醫說一句,賈母仔細听了,又問了些飲食上的事兒,太醫一一答了,賈母听太醫所言與賈府傳下來的經驗並不太差,這才命封了上等的封兒謝太醫。
自此,元春每天早晚便會抽空帶著寶玉到後花園里走動走動,賈母也時常與姐弟倆同行。賈寶玉發現榮國府的花園本身也不算差,假山、活水、各式花木,他叫得出名兒的少,不認得的多,但是看在眼里草木青翠、滿池荷花,倒也養眼。這一日早起散了一回步,回到賈母正房里的時候天已經開始熱了,賈寶玉狀似無意地問道︰「好久不見大哥哥了,他在忙麼?是要考狀元麼?」常收到‘狀元及第’式的金銀錁子,元春與他說過狀元是什麼之類的話。
元春笑道︰「璉二哥哥要成親了,大哥哥去幫忙呢。」
「大哥哥不考狀元了麼?」
元春臉上一木︰「怎會不考?只是這狀元是三年一考的,今明兩年無場,自家兄弟有事,自然要幫忙的。」一旁賈母也道︰「寶玉又要有嫂子了。」
賈寶玉故意乍舌,搖頭晃腦地道︰「長大了事情可真多,又要娶嫂子又要考狀元……」壞了!
果然,賈母笑了︰「你要娶也是娶媳婦而不是娶嫂子啊!」元春拿帕子捂著臉直笑。
賈寶玉紅著臉道︰「我又沒說錯,珠大哥哥許久不曾得閑與我一塊兒玩了,會累著的。」賈母道︰「待忙過了這陣兒,就讓你們哥兒倆一塊兒玩。你等菊花開了的時候,你大哥哥就能閑下來了。」
賈寶玉心里詫異,賈璉娶親不是差不多到明年的麼?怎麼到秋天就沒賈珠的事兒了?元春也奇道︰「老太太,聞說婚事定在明年……」
賈母笑道︰「你舅舅那里有消息過來,說是明年不定會不會另有差使外放出京,故此在要盡著大家都在京里把事辦了才好。」
得,賈珠一時半會兒是得不了閑了,拉著這位哥哥一起鍛煉身體的計劃暫時是沒法執行了。賈寶玉只得自己滿地撒歡地跑著,先鍛煉一下自己的小短腿,唬得李嬤嬤跟在後面扎著手追著︰「祖宗,你倒是慢著點兒,仔細磕著牙。」
李嬤嬤心里苦得很,她是自己生養過兒子的,知道男孩兒初學會走路就喜歡自己滿地跑,不喜歡再讓人抱著,非得顯擺一下不可的。要是自己的兒子,打兩巴掌罵幾句,一把拽過來倒提著往一邊兒一扔,保管就老實了——頂多哭一陣兒,哭的時候要再嚇唬兩聲兒也會老實,再哭,不理就行了,哭得沒趣兒了、累了,也就歇了。可寶二爺是個祖宗,打不能打、罵不能罵,四周都是眼楮看著。把他抱著,他就伸腿扯胳膊,沒一刻安閑,弄亂了頭發衣裳,老太太跟前更不好交差。
女乃娘也不好當啊!
好在寶二爺倒懂事,見老太太之前必會理一理衣服,且走累了的時候絕不耍賴,直接一站,雙臂張開,望著一干嬤嬤等著抱。
李嬤嬤終于在榮禧堂後的抱廈廳里追上了賈寶玉,給他理了理衣服,抱著跑累了的賈寶玉往王夫人那里去。入了王夫人院子,賈寶玉又要下地,李嬤嬤臉皮直抽抽,這祖宗愛干什麼最好由著他,李嬤嬤想著就把賈寶玉放下。賈寶玉自己 地往王夫人房里走去,廊下兩個丫頭早看見了,一個打起簾子,另一個就往內里回話。
賈寶玉進了房,見王夫人坐在炕上,李紈、元春在下手陪坐,周姨娘、趙姨娘站在一旁。賈寶玉先低頭行禮問好,又直沖到王夫人腿邊兒,王夫人笑著俯身伸出兩手握著兒子的小肩膀,怕他跌著了︰「猴兒成這樣兒,仔細你老爺生氣。」賈寶玉倒不怕賈政,然仍是東張西望了一下,王夫人就笑道︰「你老爺與單相公他們吃酒論詩去了。」
賈寶玉巨汗,老爺去干啥了?吃酒論詩?也行!可你tmd跟清客相公吃酒論詩?親爹哎∼你不知道你住在這里是名不正言不順的麼?等老太太一朝去了,你是要分家出去自立門戶的,到時候你拿這些清客立門戶去?好歹也要跟同僚、上級、下屬混一混關系的吧?
一扭頭,卻見到趙姨娘伸手抵在腰後揉了兩下,賈寶玉忽又覺得她可憐了。這都是什麼破事兒啊?!此時又有管事娘子來回話︰「回太太,新房里要用的二十掛湘妃竹簾已經得了。」王夫人道︰「幾掛大的幾掛中的幾掛小的?」元春與李紈各在心里記下,凡有回已得物件的,須得問清其大小式樣各有多少。
賈寶玉听得很無趣,決定回去繼續練字,挪挪小,還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呢,外邊傳來腳步聲。周瑞家的挑簾子出去,片刻就轉了回來︰「太太,東府的太太要生了,珍大女乃女乃打發人過來回太太,請太太過去坐鎮,說是……」
下邊兒的話周瑞家的不說王夫人也能猜出來一絲來,賈敬之妻這一回怕是不太好熬,賈敬之妻這一胎來得僥幸,是賈敬祭祖回來住時懷上的,于今已有七個月。王夫人也做過一回高齡產婦,知道這其中的凶險,忙搭著周瑞家的手起身了,對周瑞家的道︰「你去回老太太一聲,」又對周姨娘道,「你去大太太那里支應一下兒,」對李紈道,「家里余下事件你且看著些,」最後才對元春姐弟道,「你們回自己屋里去或是陪老太太說話去。」
元春在王夫人起身的時候就站了起來,听了這句吩咐連忙應了,又讓李嬤嬤抱著賈寶玉跟她一塊兒回賈母正房去。賈寶玉此時也把亂麻丟到一邊,也沒有掙扎著要自己走,乖乖地讓李嬤嬤抱起自己,與元春一道急急地回到了賈母跟前。到了賈母正房,賈寶玉就不肯再讓李嬤嬤抱著了。
賈母上房,邢夫人正在跟前伺候著。姐弟們又問了一回邢夫人好,賈母就發話了︰「你們兩個在外頭有大半天了,去歇著罷。」這是不欲年輕姑娘和小孩子攙和婦人生產之事了。元春帶著寶玉告退,領他到房里寫字去了。直到晚上,寧國府那邊還是沒有進一步的消息傳來,這一餐晚飯賈就吃得有些心不在焉。李紈在飯點趕過來伺候賈母用飯,見賈母只略吃了兩口碧粳粥就不再動筷心知她這是在掛念著東府里的事兒,因輩份不夠,李紈也不敢多言。邢夫人有心活躍氣氛,但見賈母的臉色也不敢開口。直到賈母問了一句︰「打發人去城外了麼?」
邢夫人知道這是在問有沒有去告訴賈敬,忙起身道︰「想來東府里珍哥媳婦早該想到了。就是她年輕,一時忘了,還有他嬸子呢。」
賈母不再言語,又等了半夜,依舊沒有消息,賈母的臉色越發不好看了,賈敬不在城里,賈珍夫婦年輕且又是他們的母親生育,很多事情由賈珍夫婦處置就不太相宜,賈母是這東西兩府輩份最高者,總要擔一點責任的。次日一整天,榮寧二府都籠罩在一片詭異的氣氛里,奴才們主子面前死氣沉沉、一聲咳嗽都不敢有,私下里流言已經滿天飛了——東府太太怕是難產了,不知道這孩子保不保得住?
到了第二天半夜,寧國府最新的一位嫡出小姐才呱呱落地,兩府上下人等都松了一口氣,賈母喜動顏色,賞了報信的人一串清錢,又囑咐著不要忘了給賈敬道喜。然而賈母沒高興幾天正在月子里的產婦就病得不輕,請醫問藥也不管用,太醫換了好幾個,病人的身體卻一天天地壞了下去。
寧國府里空氣都有些凝固,然而榮國府里要準備辦喜事了——賈璉的婚期定在了九月。賈母深覺于今辦了喜事,沖一下喜能把病人沖好了也未可知,更催促著要辦。賈府長孫娶王家小姐,場面自是不小,王熙鳳的嫁妝流水般抬進賈府,見者稱奇。賈寶玉這回得以旁觀了大部分過程,這嫁妝從衣料首飾到家具擺設都有,以他在賈母身邊的經歷,也覺得王熙鳳這嫁妝委實驚人了,不少東西竟比賈府里的更精美大氣。
賈寶玉很喜歡王熙鳳,她成了他嫂子後的第一次見面,王熙鳳一身大紅,上著大紅的百子襖,下著繡牡丹大紅百褶裙,套著金項圈,頭上那支朝陽五鳳掛珠釵騰然欲飛,耳上大紅寶玉的墜子泛著寶光,目如秋水,行動之間環佩輕響,再干淨亮眼不過的一個人。
王熙鳳並非一嫁過來就在賈母跟前高聲言笑的,頭一回敬茶也是規矩十足,依序見過諸長輩,從這時起她與李紈的區別就看出來了。李紈是輕聲細語風吹柳絮,王熙鳳說話卻如玉珠落盤︰「二爺與老爺前頭去了,晌午方才回來,我且帶平兒幾個見過老太太、太太、大姑娘、大嫂子並寶玉與幾位姑娘,也好認認人別沖撞了,」又叫平兒幾個過來磕頭,「見過了,平兒與安兒且去房里再收拾妥當了,等二爺回來,喜兒與樂兒留下與我伺候老太太罷。」
賈母笑對王夫人道︰「是個懂事的孩子,也該讓家里的人給她磕過頭認識了主子才是。」
王夫人笑著應了。
新媳婦過門,瞧著倒真不壞,人又漂亮又爽利,長輩面前規矩也好。從賈母到賈璉,就沒有不喜歡她的——除了邢夫人。邢夫人也遇到了與王夫人同樣的問題——兒媳婦不歸她管——王熙鳳第一條就不是跟著她住,就近伺候這回事就免了,就是伺候也要先到賈母跟前立規矩,姑母王夫人又要讓她熟府中環境,她還要與李紈這個嫂子、元春這個大姑子溝通感情,還要關心一下表弟賈寶玉,邢夫人要見兒媳婦竟是要預約的。邢夫人更加氣悶了,為了賈璉娶親掏了千把銀子的舊帳在心里翻騰著。
要說這喜事可能真是會傳染的,王熙鳳進門不幾日,李紈倒顯出些有孕的征兆來,王夫人急忙打發人去請太醫。喜脈並不難診斷,沒幾刻東西兩府就都知道珠大女乃女乃有了身子,賈珠揉揉太陽穴先松了一口氣,李紈紅著臉也放下了心。
賈母大喜︰「珠兒媳婦且不用立規矩了,吩咐廚上,盡好的、宜孕婦胎兒的給她做著吃。家里的事兒,讓鳳丫頭多幫襯著些。」
在一片歡樂的海洋中,賈寶玉快哭了——這生下來的就是賈蘭了,這孩子生下來不久就沒了爹,賈珠快死了。可他拉著賈珠鍛煉身體的計劃卻還沒有開頭!
然而眼下死卻不是賈珠,賈敬之妻生產過後身體一直沒養回來,竟在年前死了。這下年就過不成了,寧國府是賈家長房,賈敬之妻乃是冢婦,她死了,對于兩府來說是件大事。當下兩府過年時熱鬧的布置就全停了,寧國府里開始辦喪事,榮國府這邊兒因有賈母這個老祖宗在,並不很顯素白,但也不好很熱鬧。幸好王熙鳳已經過門了,賈璉的婚事倒沒有因此耽誤了。
這些統統不關賈寶玉的事兒,他只管窩在房里劃拉大字、溫習功課,不去前頭給大人添亂已經算是幫了大忙了。原本他是該跟著到靈前應付一下的,然天寒地凍,剛與元春一道坐在車上,被冷空氣一激還沒出榮國府他就先痛痛快快地打了一串噴嚏,頓時覺得神清氣爽。這可把元春與李嬤嬤等人嚇壞了,想著他夏秋時節也看了一回太醫,元春忙命停了車,李嬤嬤巴巴地跑到賈母跟前稟了一回,賈寶玉還沒出大門就又被拎了回來,放風的計劃就此夭折,只能繼續窩在賈母房里。賈寶玉扳著胖指頭——理由︰君子六藝,可以說服賈政同意賈珠練習騎射;目標︰讓賈珠橫掃千軍是不可能的,讓他能熬過傳說中的大病就行了,哪怕病歪歪的也行,慢慢調養就成了!不能再等了,賈珠已經不用夜夜辛勤耕耘了,賈璉的媳婦也娶進門了,考試還要等一年。此時正是好時機!明天就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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