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門,原本還滿滿當當的屋子,竟然已經被收拾的干干淨淨。與其說是干淨,不如說是空蕩——衣服、洗漱用具,還有一切該帶的東西,都已經被打包,塞進了旅行箱里。以往每次旅行箱被塞得滿滿當當,都是全家人一起出去玩,充滿了歡聲笑語。可這一次,家里的氣氛一片冷清,母親的額頭上滿是汗珠——看這分量,沒有一個下午,估計是忙不過來的。
「回來了?洗手,準備吃飯。」
他們的父親,李哲泰,向來就是個行動力極強的人。昨天說要走,今天,就已經打包好了該帶上的一切。似乎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狀態了。看到這麼一出,李書培回家路上醞釀的種種反抗之詞,都在頃刻間被擊碎。
不說出口,也再也沒有必要說出口了,就讓它們隨著最後一頓飯,永遠消化在自己肚子里吧。
「……好。」
飯桌上,氣氛一片死寂,就連一直活潑的妹妹也一言不發,自顧自扒拉著飯。吃著吃著,她大概是想起剛剛送別演出上的種種,不由地落下眼淚。但她很有骨氣地沒哭出聲,因此,爸媽也沒怎麼管她。
「你在那邊的學校還沒安排好,但我們在聯系了。你是高三,這個時候要插班進去,肯定容不得我們挑挑揀揀了。」李哲泰用不容置否的語氣說道,「要住宿的,你做好心理準備。」
「住宿……」李書培心中一沉,低下頭,往嘴里扒拉著飯粒,「多少人?」
「去了才知道。」他又說道,「去了漁杭之後,你和你妹妹,暫時住在舅舅家,我和你媽媽會去租房子住。家里缺錢,開銷又太大,一時間施展不開,我們要盡可能節省開銷。你舅舅沒有結婚,到了那邊後,一定要听他的話,爸爸媽媽不在,學著機靈點,懂嗎?」
「……」
「懂嗎?」
「知道了。」李書培深吸一口氣,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里,讓他想叫嚷出來。
有可能是在這個家里的最後一餐飯,卻沒什麼胃口。草草吃完,正準備離開時,卻又被李哲泰叫住。
「去把碗洗了。」
「……什麼?」李書培此刻的表情,就像一只無法理解人類語言的小狗,「不是有洗碗機嗎?」
「你舅舅家里沒有,而你們,將會住在他家里很長一段時間。剛才我說的機靈點兒,就表現在生活的點點滴滴上。那里不比自己家,好印象也不是靠嘴說出來的,而是要慢慢做出來!」李哲泰的語氣逐漸嚴厲起來,「以前……是我的錯,也是你媽的錯,我們對你好過頭了。一個十八歲的小伙子,在家里連碗都不知道自己洗,像什麼樣子?!」
李書培的胸口起伏不定,幾乎要把牙齒咬碎。他並不看父親,只是用看待仇人的眼神看著手里的碗,好想要把它一口吞下去。
「爸爸,要不……我和哥哥輪流來吧。今天我來洗,明天再輪到他,好嗎?」雖然是個問句,但李清歌已然站起來,從李書培手里拿過碗碟,輕輕撫模了一下他的手背,笑道,「哥哥去房間,整理一下要帶走的東西吧。」
「……」
李哲泰狠狠瞪了他的兒子一眼,沒再說什麼,只是憤然離席,去沙發上坐著。超大的電視就在前面,他也不打開,就這麼抱著膀子,坐著,也不知是生悶氣還是發呆。
想說什麼,但話到了嘴邊,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李書培只能回房間,收拾自己的東西。
可話又說回來,有什麼可以帶走的呢?
他看了一圈,電腦太大,帶不走,各式各樣的教科書,好像也沒有帶著的意義。李書培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半夢半醒之間,他開始將房間里的有游戲軟體一個一個塞進包里。Switch(2067年的switch已經和老古董沒什麼區別了),ps7,游戲插卡,光碟,還有當初各種花高價買來的模型,為了趕時髦才特意買的收藏撲克牌——雖然自買來後,一次都沒拆開過。
但是,但是!
只要把這些東西帶去那個新家,新房間,一切就還沒有結束。總有一天,老爸那邊緩過勁來,自己還可以過上和現在一樣的生活!
沒錯,一定是這樣!
……
「阿楠啊(李書培的小名),你爸爸心情也不好,話重了一點,但也有他的道理。」母親不知何時站到了房門口,絮絮叨叨地說著,「你不是小孩子了,要往心里去。」
「嗯。」
「之前幾年,可能是我們把你保護的太好了,什麼事兒都由著你的性子。舅舅家里的條件可沒這麼好,去了那邊,不能挑這挑那的,知道嗎?你舅舅願意接納我們,是雪中送炭,你也得有個眉高眼低的,那邊可沒人會慣著你。」
「嗯。」
「有時候啊,多學學你妹妹。唉……你說,明明也都是在同一個家里長起來的,怎麼就會在性格上差這麼多呢?今天晚上,你妹妹是好心幫你解圍,你可不能把這當做應該的啊。做哥哥的,什麼事都推給妹妹,你自己說這像話嗎?」
「嗯。」
「讓你打包,你也別盡把這些游戲往包里塞。看你妹妹多會過日子啊,她把自己那寶貝吉他賣給熟人了,人家還願意暫時讓她用著,瞧瞧,認識幾個好朋友多重要啊。正因為她平時真心待別人,別人才可能對她這麼好,明白嗎?我看那些游戲什麼的,應該都挺貴的吧?拿著也是佔地方,我看,不如學你妹妹,先掛到網上賣賣看,蒼蠅再小也是肉呢。」
「嗯。」
「別老嗯嗯嗯的,你到底有沒有在听啊?」母親的語氣開始不耐煩起來,「媽媽的心情也很糟糕,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大家互相……」
「夠——了——沒——有?!!」
純粹的赤紅色念力波隨著怒火,無意識傾瀉而出,瞬間震碎了這間房子里的所有玻璃制品。冷風倒灌進來,好像要把他的皮膚直接撕開,卻讓李書培有種很舒服的感覺——他太需要一點東西來撫滅怒火了,即便是冬夜幾近刺骨的冷風,也無所謂。
母親嚇得跌坐在地上,看向他的眼神,不似在看自己的兒子,倒像是再看一個猙獰可怖的怪物。
這種眼神讓李書培陌生,更讓他憤怒。無暇再處理其他情緒,他大踏步地走出房間,每一步落下,巨大的念力沖擊著大樓的地基,讓生活在樓里的所有人都覺得隱約發抖。
站定。
他和他的生父,遙遙相對。
「家里出了變故,我不是不能接受。這一行不能做了,可以換一行,去干別的,為什麼……要像賊一樣躲到漁杭去?」李書培終于將自己的疑問,借著怒火全盤發出,「這絕對不是平台被封禁那麼簡單,到底還發生了什麼?告訴我們!」
……
長久的對視後,李哲泰將目光從他身上緩緩移開。
「我所做的全部,一切……都是為你們好。」
「什麼事,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