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驚慌之後,尹承一深吸一口氣,竟然讓自己迅速冷靜下來。
「……哦?」大蟲似笑非笑地調侃道,「可以啊,不管你到底去了什麼鬼地方,轉悠一圈回來之後,倒是不像以前那麼咋咋呼呼了。」
「預警機制沒有起效果,也就是說,它對我都沒有敵意。」尹承一盯著這團漆黑色的流質,十分肯定地說道,「溟蜍已經死了——不管是這里的分身,還是那個藏在遠方的本體。所以這到底是……」
感知到尹承一並沒有明顯的抵觸情緒,黑色流質以完全不符合質量守恆定律的速度增殖,一下吞掉了他的整條胳膊,又向胸口蔓延開去。不出片刻,前胸、後背,還有兩條腿,渾身上下都被附著了一層黑色,讓尹承一聯想到蜘蛛俠電影里的經典反派,毒液。
不管怎麼說,眼看著自己的身體在瞬間被染成黑色,似乎有漆黑的肉芽在上面綻放開……驚悚感還是拉滿了。即便後腦沒有傳來警戒,尹承一也不敢讓它繼續下去,雙手拉住胸前的黑色流質,驟然發力,朝兩側 地一分!
「……」
沒能撕開。
「什麼?」
尹承一終于露出些許驚愕之色,這層黑色流質的韌性和延展性,似乎遠超他的想象。驚疑之下,手指再度用力,額上爆出青筋,終于傳來一聲聲 啪的異響——心口處的黑色流質,被他的蠻橫指力扯住,硬生生開了一個口子。可以看到無數根黑色的流質觸須在斷口處飛速粘連,修補損傷,讓尹承一的努力完全成了無用功。
而剩下的那部分,則是飛速攀上脖頸,順著下顎,一路蔓延到了天靈感。
隨著無數根縴細的流質在視網膜前編織成網,眼前的世界,再次被黑暗吞沒。
……
黑暗。
和溟蜍身上那種陰狠的黑暗元素完全不同,這里才是黑暗的本質——包容一切,平靜而又祥和,仿佛胎兒在母體中,眼楮尚未發育完全時,那種原初蒙昧的狀態,並無任何不祥、邪祟的氣息。
身處其中,尹承一的精神緩和下來,不知怎的,略感憊懶,連發生了什麼都懶得思考。
「剛剛夸下海口,說要改變人類世界,結果一眨眼就擺爛了嗎?」
大蟲的嘲諷聲在不遠處響起,「好勵志呢。」
「大蟲?」
印入眼中的不再僅是一雙重童,而是一頭凶惡至極,背生雙翼,頸部毛發宛若刺蝟的巨大老虎。這是尹承一少有幾次如此清晰地觀察到窮地的本貌,不由地吃了一驚。
「你怎麼也在這兒?」
「你剛剛說了,一心同體嘛。」大蟲抖了抖它的胡須,分明是老虎的臉和神態,尹承一卻從中看出一股「翻白眼」的意思來,「作用在你身上的東西,不就等同于是作用在我身上嗎?」
「剛剛那個……到底是什麼情況?」尹承一丈二和尚模不著頭腦,「我是被什麼東西附體了嗎?」
「嚴格意義上說,算。」大蟲點點頭,眼神變得有些意味深長,「不過,對大多數人來說,這種‘附體’可謂是求之不得、多多益善呢。」
「小子,恭喜你啊。」
尹承一總覺得,他這句「恭喜」里有種很復雜的情緒,不知怎的,竟然還略有一絲吃醋的感覺。
「你被另一個神選中了。」
————
巨大的信息量,讓尹承一的大腦有些混亂。
「你是說……」
「想了解你身上發生的事,我們就不得不從‘神仙系’的本質講起。」大蟲一副要開始講述長篇小說的語氣,「大多數神仙系能力者,都是天上的神明自己挑選的……應該說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九,除了少數特別倒霉的家伙,沒法挑選自己的宿主之外……嗯……」
「到昨天為止,陸地上的‘神仙系’能力者,還一個都沒有死過。被神選中,自然就意味著凡人不具備的強運,再加上神明的力量十分強悍,同比于其他能力者,要強出一截。據我所知,第一個被真正殺死的能力者……」
「應該就是溟蜍了。」
「神選者死亡,體內的神靈也有兩種選擇︰要麼,就此回歸高天,將此行經歷當做修煉的一部分。降世一遭,紅塵中走過,看到人世間的種種,對神的心境也是一種修煉。」
「要麼……」
「就是再挑一個神選者,繼續她的旅程。」
……
「轟——————!」
忽然間,一道頂天立地的白色光柱在視野盡頭綻放開,瞬間撕裂了周遭的黑暗。
雲銷雨霽,彩徹區明。
光芒化作一株枝干茂盛的巨樹,巨樹下……一道「純淨」的身影盤腿而坐,似乎在恭候著一人一獸的大駕。
「怎麼說?人家等著了……」大蟲舌忝了舌忝唇角,露出躍躍欲試的表情,「天干系的啊……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家伙,我還是頭回見到。要不要和他耍兩下?」
點頭。
一人一獸緩步前行。
走進看,才發覺這棵由光構成的巨樹大的嚇人。原以為大蟲的體型不算小了,但……在這棵樹下,他的體型,簡直就和一只真正的老虎沒區別。
而那個盤坐在樹下的人,身著一襲偏偏白衣,端坐在寧靜的水面上,神情澹漠,全無波瀾,仿佛一位入定高僧。
眼皮微微抬起。
尹承一心中驚駭,「你……為什麼是我的臉?」
「我本年歲吉凶,人間風雨,無形無相,因此可以是任何人、任何形象。」太歲神色平靜,沉聲道,「尹承一,姬璇,本神在此恭候多時。」
姬璇?
尹承一和大蟲都愣了一下,這兒畢竟就兩個人,稍微用一下排除法,也知道她說的是誰了。
「哈哈……到是有點意思啊。」大蟲挑釁似的亮出獠牙,「你這個居于高天,總覽天干地支的家伙,居然都下來趟渾水了?你的神選者已經死了,按照游戲規則,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
太歲不理會他,轉過頭,盯著尹承一看。
被自己的臉這樣盯著看……實在讓他心里有些發寒。太歲的眼楮太澄澈了,就好像這無盡碧空,是塵埃、邪妄根本無法觸及的領域。
「我只問一件事。」
「方才你說,要讓人間有所變化……」
「是真的嗎?亦或,是一句虛張聲勢的場面話?」
「不管答桉為何,都請如實回答我。」
————
「當然是真的。」唯獨這件事,尹承一可以直視著他的眼楮,顯得很是激動,「我只是沒想出好辦法,但事情肯定要去做的。不變不行啊,再不變,我們要被蜜糖活活運營死了!到時候等著我們的就是一盤死棋!」
「……」
太歲久久地凝視著他,久到,像是要把他的過去、未來一並看穿。
「好。」
太歲緩緩伸出右手,其掌心中,漂浮著一團郁結不散的黑暗,「我願同姬璇,一道輔左你成為‘人之王’。上一位神選者所負深暗之力,可抵幽冥,現在他也用不上了,就當是我送給你的第一份見面禮。」
「砰——————!」
手中的黑暗再度炸開,並無敵意,只是將這片巨大的空間重新染黑,像是要和尹承一的精神世界牢牢澆築在一起。
「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
「人之道,損不足而補有余。」
太歲的聲音漸漸模湖,仿佛相隔著一季又一季的時空,緩慢,卻又充滿智慧。
「既然你有這個志向,那就試著去改變……‘人’的世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