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聲聲同嬰孩無異的尖叫聲中，尹承一踱步上前，蹲下，硬逼著自己，以前所未有的認真態度，近距離觀看他的臉。這仿佛被硫酸潑過的面容，扭曲的五官，猙獰的叫聲，還有黏答答的皮膚……所有細節，都要刻在眼楮里，記在心里。
這將是自己殺死的，第一個「普通人」。
……
終于，看得也差不多了，生有重童的眼眸緩緩閉上。
再度睜開時，右手，已然輕輕虛觸在半鯢人寬大的額頭上。
「楊乃新，你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嗎？」
「……」尖叫聲停下，半鯢人臉上露出困惑，他可能是對這個名字有點熟悉，但怎麼都想不起來是誰。
「你是他的父親。」
「……」半鯢人安靜下來，那雙畸形的眼楮看著他，好像充滿了人類的情感。
「抱歉……」
思前想後，也沒有其他話好說，任何語言在這種時候，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尹承一深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安息吧。」
「嗡——————！」
白金交加的光芒從半鯢人的體內析出，匯聚在尹承一掌心里，像一團小小的雲霧。
而隨著這層光芒被抽出，半鯢人身形一軟，口中冒出泡沫，失去意識，直挺挺地往前一倒，所有器官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竭。不多時，本就糜爛的身體愈發枯萎，只剩下一層干癟的黑皮，已經在溶解過程中，勉強能擠出來的幾片碎骨。
喉管腐蝕，聲帶暴露在外，輕輕震動著，他以人類的身份，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謝……謝……」
片刻後，原地只剩下一捧奇臭無比的黑色灰渣，以及……一塊靜靜躺在灰渣中，字跡已經模湖不清的硬紙。
————
「不錯哦，小子，很有天賦。」大蟲滿意地點點頭，笑道，「第一次使用，能把陽壽吸出來就算成功。」
「恭喜你啊，算是掌握了一種大範圍殺傷能力。」
「我不會再用了。」尹承一毫不掩飾自己對這種能力的厭惡。
「別急著立flag啊。」能看出來，大蟲此刻的心情相當之好，或許是因為十多年過去，他的神選者總算跨出了最艱難的一步，「我已經說過無數次了，我能提供多少力量，只和你的‘心理狀態’有關。你越壞，我能給你的就越多，這是一個很爽的正反饋機制。」
「你有了‘殺人’的覺悟，我就給予你‘生命虹吸’。」
「如果你想要掌控別人的思想，我就會給予你‘靈魂修改’。」
「再走的遠一點，如果你有‘統治世界’的決心，我給你拉一支永生不死的大軍過來……未嘗不可啊？」
「我沒有。」尹承一頭也不回地說道，「這次用，也是迫不得已，再也沒有下次了。」
話未說完，掌心中那團白金色的光芒越來越暗，如風中殘燭，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怎麼回事？」
「哈……用你的腦子想想看，一個八十多歲，身體孱弱，飽受病痛困擾的老人，到底還有多少陽壽可以活？被這麼折騰一圈之後，又能剩下多少？」大蟲不緊不慢地解釋道，「可以這麼理解，吃下福壽丸，身體開始變化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死了。你現在看到的，是一個稍微有一點點他本人思想的怪物。」
「這樣一想，是不是好受很多？」
「……並沒有。」尹承一嘆了口氣，「不管怎樣，我殺人了，這是鐵一樣的事實，沒法改變。」
殺人的感覺如何？
這是尹承一最害怕的問題……所幸，大蟲似乎也知道他心里所想，並沒有問出口。
因為答桉就是，沒有感覺。
愧疚？不安？迷茫？負罪感？該有的都沒有，殺了一個人，對尹承一來說就好像踩碎一片葉子，吹滅一盞蠟燭，壓根無法激起善惡觀的波動。他知道這不是好事，但內心深處卻不以為然，一點感覺都沒有。
從這個角度來看，他像極了蜜糖。
……
「小妹妹，別怕，已經沒事了。」
尹承一轉過身來，盡量讓臉部表情松弛一些，不過很快他就意識到這是多此一舉。在林一妙的視角下，怎麼都不會把這個半鯢人跟活人聯系到一起，只會覺得這是個妖怪。而自己呢，自然就成了降妖除魔的義士。
「你是林一奇的……妹妹？」
「是啊。」剛剛被太歲爺騙過一會，林一妙對他也沒那麼放心了，縮著小身子，有些害怕地問道，「大哥哥，你是誰啊？」
「我是你哥哥的……」
「的……」
的什麼呢？
仔細想想，「敵人」兩個字更合適，反正絕對不能算朋友。
「總之，我和你哥哥有過一點緣分。」糾結再三，尹承一選了最模湖的說法，向她伸手道，「來。」
「我們回去吧。」
女孩沒有動，嬌小的肩膀顫抖起來。
「我哥哥……他什麼時候回來？」
尹承一難得沉默了，片刻後，他擠出一絲笑容，說道，「快了。」
「快了……」
————
「李哥，咱們真的不回車上嗎？」金馳舉著手機，一路拍攝，聲音有些發抖，「要是等天色暗下來，這山路可不好走啊。」
「是啊，是啊。」梁鐸討好似的說道，「就我們三個人，實在是有點……」
「你們兩個蠢貨，真是孺子不可教也。」李書培拍了拍額頭，感嘆道，「我說了很多遍吧？富貴險中求，富貴‘險’中求！你又想發財，又想完全不承擔風險，世上哪會有這麼好的事？」
「可……」看著四周陰森森的山林，金馳都快哭出來了，「要撈錢，也不用來山里吧？萬一迷路了，後果不堪設想的。」
「迷路？就這麼一條路，能迷到哪里去？學校就在下面啊，眼楮都能看到，這點兒距離還迷路，笨死你們兩個算了！」李書培不耐煩地說道，「還有啊，那個未央宮的故事，不管真假，都很難抓住現代人的獵奇的痛點，你們懂不懂啊？只要咱們頭一個發現那個溶洞，或者，退而求其次，發現一個差不多的地方，放到網上那麼一炒作，萬一火了，帶動這里的產業，咱們準能喝上頭口水！」
「炒作這種東西，不太靠譜吧？」
「你們弄當然不靠譜，但你們別忘了，我家是靠什麼發家的？」李書培很自豪地拍了拍心口，「網絡上那點東西，對我來說就跟玩兒一樣。話我撂在這里了，未央宮的故事很能抓現代人眼球，只要咱們爆出真的有這麼個溶洞，再渲染一下氣氛，把這里帶火……想要長久變現，是完全有可能的！」
金馳看上去有些被說服了，但梁鐸還是猶豫不決，「可是李哥，那些老人怎麼辦？」
「愛怎麼辦怎麼辦，一群窮鄉僻壤的老人，誰管他們？」
「動動你兩的腦子，如果這件事真的成了，拉動當地的經濟，謝我們還來不及呢。」
「至于那些失蹤的老人到底去了哪里……」
「只要不在我們找到的那個山洞里，不就行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