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冬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他死死閉著眼,感覺到冰冷滑膩的蛇皮從他身上不輕不重地掠過——那一片片鱗片圓滑細密, 蹭過他時又像是輕輕豎起來了些, 邊緣一點點磨蹭過他的衣物, 刮著單薄的衣服料子。
那目光在凝視著他,仿佛一把將他按進了冷浸浸的水里。美人蛇沒有手臂, 只露出來一小節赤著的肩膀,上頭是屬于人的、長發且俊秀的頭顱。他擺弄著長長的尾巴,沖著身下孩童的臉上吐出一口氣。
那氣息也像是腥的,寇冬得強忍著才能不起雞皮疙瘩。偏偏他這反應像是讓黃金蟒覺著有趣,又沖著他的耳廓不懷好意緩緩呼了口氣。
寇冬︰「!」
他旁的地方不敏感,唯獨耳朵,輕輕細細往里頭吹一口,基本上等于直接要了他的命。這會兒一被吹, 整個人簡直像是雨里頭無根可依的浮萍一樣, 眼看著就要開始打寒顫左搖右晃。
葉言之倒是有理智的, 死死捂住他的耳朵, 提醒︰「不能動!」
——現在看來, 睡著與醒著便是這一晚最為重要的判別條件。寇冬要是被npc發現了實際上沒有睡,結局恐怕會被即將做成人狗的小胖子更慘。
「……」
寇冬咬緊牙, 艱難地和自己的反應做斗爭, 心里頭絕望的一批。
他也不想動,可這也得能做到才行啊……
也不知道這條蛇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賊精,瞄準了他耳朵。寇冬身體繃得緊緊的, 一松下來幾乎都能擰成麻花。
這不行。
葉言之當機立斷,立刻道︰「想點傷心的事!」
寇冬更絕望了。
這會兒要是能張開嘴,他都要沖著自己家崽喊了——沒有啊!
哪兒來的什麼傷心的事?
葉言之咬著牙,索性拼了。
「你就想,」他幽幽道,「你想我長大之後不孝順你,一天到晚欺負你……」
而且還要在床上讓你喊爸爸。
這一句在嘴邊轉了個圈,沒往外頭說。
寇冬在腦子里想了想那個畫面,登時就癢不起來了。不僅不癢,他甚至還有點生氣——這是怎麼說的,他辛辛苦苦養大的崽憑什麼就不孝順他了?
天底下沒有這樣的道理!這是怎麼說的?他對養孩子還是有點信心的,難道說是有哪個不懂事的拐跑了他崽子還在里頭暗自挑唆?
寇冬︰好氣啊!
越想越氣,甚至都在腦子里編出了一部豪門狗血劇。而且主角還不是他,他只是那個妄圖棒打鴛鴦的爸——正兒八經的反派!
寇冬更氣了。
他這麼一氣,倒把黃金蟒的動作忘了個一干二淨,獨自氣糾糾在腦子里盤旋著別的。黃金蟒在這房間之中逗留了好一會兒,本以為他很快就能投降,沒想到卻越戰越勇,儼然有種打持久戰的架勢,
這就讓美人蛇不高興了。
他在原地盤旋了會兒,眼楮直直盯著寇冬,注視著他每一次細小的顫動。
可寇冬偏偏不睜眼,著實讓人無可奈何。
片刻後,門口再次響起了嗩吶聲,近在咫尺,倒像是在催促。美人蛇心不甘情不願,半天才掉轉過頭,向著房門游動而去。
屋內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兩人沒有立刻起身,怕的是npc再殺一個回馬槍。直到天色已明,從門縫里透出熹微的光來,房中剩余人才陸陸續續有了反應,不再是睡的萬事不知的樣子。
與晨光一同到來的是昨天的男人。他粗暴地一把推開門,手里頭攪著一個銅盆,里頭是稀的只能看見幾粒米的粥。
「該起了!」他的筷子在銅盆邊上當當當敲了幾下,粗聲粗氣道,「你們要睡到什麼時候?」
這話簡直像是一聲號令,屋里的孩子瞬間都睜開了眼。哪怕是才三四歲、猶且迷迷糊糊的,也拼命用手揉著自己的眼楮,試圖讓自己清醒過來。
這場景終于讓男人滿意了些。他將那盆丟給他們,由著他們去搶,自己站在門口從一個大袋子里頭往外掏破碗。約莫掏了十四五個,都被他放在了地上。
不用他說,孩童們自動將碗捏在了手里,怯生生地望著他。」老規矩,懂嗎?」男人說,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別打什麼亂七八糟的主意,——要是被逮著了,你們就回來抽木人。明白了?」
屋子里頭沒人敢反駁。只有一個看起來年齡稍微大一點的男孩小聲道︰「柳叔,我們今天……得拿回來多少?」
被稱作柳叔的男人一撇嘴。
「能拿回來多少?」他嗤笑一聲,「這也用我教你?能要多少就是多少,你要是能耐,賺片金葉子回來都行——我們好歹也養了你們幾年了,到時候要是連本錢都收不回來,你們就通通給我去抽木人!」
「咱的馬戲團……可是賺錢的很吶。」
最後這句不懷好意的話,讓在場孩子都不約而同打了個寒顫。
他們蜂擁上前,一人拿起一個破碗。寇冬和宋泓兩人夾在人群中間,倒也不顯眼,各自也握了一個碗在手里。
男人打開房門,示意他們出去。
門口有好幾個漢子在看著,手里頭還提著鐵鍬鋤頭,面無表情盯著每個孩子看。昨日坐的車如今又停在了門口,從旁的院子里出來的人影挨挨簇簇,也往其中一輛里頭鑽。
寇冬向車門方向擠去,忽然感覺身旁有誰輕輕撞了他一下。
扭頭看時,那小女孩看起來不過五六歲模樣,可面容卻相當沉靜淡定,從頭到腳透著股極不符合她長相的大佬氣質。她微不可察地對寇冬點點頭,寇冬也就明白了,不著痕跡拉了她一把,將兩人拉的近了些。
他們擠上了同一輛車。車里頭挨挨攘攘塞了不少人,宋泓將地下干草鋪平了些,坐在最角落里,招手示意寇冬過來。
阿雪跟在寇冬身後,沖他擺了擺手,算是相認。
進入副本一天後,三人這才算是聚齊。
小姑娘不是自己一個人過來的,還從她被關押的院子里頭帶了個玩家,也是個小姑娘。不過瞧著神經要縴細許多,咬著嘴唇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樣,眼眶紅紅的,據說叫肖玉。
宋泓見著阿雪,也終于松了口氣,低聲詢問她情況。
「怎麼樣?你那屋子里就你們兩人?」
阿雪說不止,「有三個。」
宋泓︰「……三個?」
他朝四周望了望。
「哪兒來的第三個?」
阿雪道︰「你們已經見過了。」
這話讓幾人一時陷入了沉默,瞬間明白她說的原來是小胖子。
肖玉的聲音干澀,忽然插進話來,輕聲道︰「你們也見過他了?」
兩人點頭。她往牆角一縮,眼眶通紅,又往下掉了幾滴眼淚,抽噎著把臉埋進手里。
阿雪簡短解釋︰「他們本來就認識。」
兩人心里有了數,礙于系統規則不好多問,也不知該如何安慰,只能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宋泓憋足了勁兒,只能道︰「說不定還會見到的。」
可見到後,對方還能是人嗎?宋泓卻說不清,他也無法保證。小胖子抽中了狗,恐怕馬上也會被做成一條人狗,若是過程中沒撐下來,那便是死了;若是撐了下來……
那樣活著,當真能算是一件好事麼?
肖玉顯然也知道被抓去的後果,她蜷縮的更厲害,嗚咽個不停,肩膀上下抖動,不一會兒將腳下的毯子都浸濕了一小片。女孩生的很白,眼楮又大,這麼哭本來是很能招人憐惜的,甚至還能激發出點父愛。只可惜這會兒,旁邊三個人都沒心思彰顯自己的慈父慈母胸懷,只忙著交換線索。
阿雪側過臉,問︰「你們找到小栓子了嗎?」
宋泓搖搖頭,「我們的院子里,並沒有這個人。」
打听了一圈,結果是一無所獲,屋里的孩子也根本說不清哪個人叫小栓子。
阿雪說︰「我這里也沒有。我試著問了幾個,他們都說從沒听說過。」
她沉默了會兒,終于還是說出心中猜測,「這個小栓子……會不會根本不是個人?」
這話要是放在旁的地方,興許是會指向鬼;可放在這個副本背景里,其中意思便顯而易見了。
寇冬皺眉,因為這個想法隱隱有些不舒服。
「你是說——」
阿雪目光清明。
「——他會不會,在馬戲團里?」
「……」
這其實是最可能的,只是他們都並不願朝這個方向去想。
系統的任務,是將小栓子救出桃源鎮,可見這個孩子定然是特殊的,興許也是最為特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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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個地方,還有什麼樣的人會比馬戲團里的半人半怪物們更特殊呢?
宋泓按了按額頭,忍不住低低爆了句粗口,用力揉著太陽穴。
「要真是這麼著,我們還得想辦法進馬戲團了。」
「——進馬戲團?」
肖玉的聲音猛地高了起來,像是十分不可思議,「為什麼?!」
她絕對不會想要踏進那樣的地方!她在半夜已偷偷看了一眼,那些人熊、人狗、人蛇、缺胳膊少腿、被困在花瓶和籃子里的馬戲團成員,足以讓她心驚膽戰,——那是看一眼都會做噩夢的長相。
她好容易忘卻了那一幕,如今提到馬戲團這三個字,卻又禁不住重新想了起來。
「我不去!」她失聲道,「誰愛去誰去——我絕不會去!」
阿雪蹙了蹙眉,伸出小手捂住了她的嘴。
「太吵。」
肖玉嗚嗚的,眼楮里猶有不甘。
她瞪著阿雪,里頭甚至萌發出了些許恨意。
「早上我要去救他,你不同意……」
小姑娘的耐心也耗盡了,不耐煩地道︰「你靠什麼救他?靠你這一米二的身高,還是靠你打人都不疼的拳頭?」
寇冬︰「……」
還是熟悉的配方,還是熟悉的味道。
小姑娘的刻薄又回來了。
肖玉也被她這句話堵得死死的,胸脯上下起伏,愣是沒能說出來別的話,只是死死地盯著阿雪,緊咬著嘴唇。
「我知道你怎麼想的,」阿雪說,「有點錢,從小沒受過委屈,以為這是來刺激的,還能順便談個戀愛?嗯?」
「……」
肖玉說不出話來,顯然這幾句里的每一句都是正確的。
「這兒沒那麼多規矩,」阿雪道,目光仍平平望著她,但不知怎的,那種眼神隱約讓肖玉覺著不寒而栗,「要麼活著,想辦法出去;要麼,你就死。明白了?」
肖玉戰栗的更厲害,剛張了張嘴想要回答些什麼,卻听見馬車咯吱一聲響。
外頭的人率先躍下了馬車,一把掀起簾子,陰沉沉的臉出現在眼前,嘴里還叼著一個煙槍,從里頭噴出絲絲縷縷的白霧來,「到了。」
說話的人是三角眼,他聲音嘶啞,不容拒絕地將馬車里的孩子環視一遍,「都下車。」
作者有話要說︰ 寇冬︰最氣的時候就是想到我兒子可能不孝順我的時候。
超氣!
葉言之︰床上孝順,算孝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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