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站著的也是個研究員,三十出頭的模樣,一只手不耐煩地掐著表。他是下垂的三角眼,腫眼泡,顴骨又低,典型的凶相,看人時格外透出點狠意來。
在他的聲音下,玩家們陸陸續續走出來,聚集在一起準備听他說些什麼。
「真是不像話,」npc說,目光從他們幾個人身上掠過去,兀自訓話,「已經是什麼時間了?你們還在睡覺,實驗都進行完了?數據都交上來了?」
沒有一個人回答他這話。npc看起來也毫不在意,又罵了兩句,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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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點,」他催促,「到時間了。」
話音未落,他率先邁步走出去。留在原地的玩家沒動,宋泓隊伍里的男生怯生生看向宋泓,說︰「宋哥……咱們跟不跟?」
宋泓看眼那人,說︰「當然要跟。這樣關鍵性的npc,怎麼能不跟?」
「可,」那人看上去也是個新手,小聲道,「可他看上去不太對……」
他已經盡量說的委婉,事實上,剛剛這npc看他一眼,他簡直像渾身泡進了雪水里,冰涼一片。
宋泓當著眾人面,並不給他留面子,直截了當道︰「那也得跟。你不主動去查,哪兒來的貢獻值?你混吃等死會有貢獻值?」
這話一下子戳到了痛處,新人不吭聲了。寇冬在旁听著,心想,果然是為了貢獻值啊……
他也不是很理解這些人的想法。
只是為了點數,何必一副要爭個你死我活的樣子。
又不能當錢花。
眾人跟著npc的腳步向前走,穿過了窄窄的通道,領頭的npc用他的門卡刷開了一個從未進過的房間。
里頭的燈在亮著,npc側過身來,催促道︰「快點——」
眾人瞳孔猛縮。
寇冬听見身後有人猛地發出了一聲短促的氣聲,像是想要驚呼,卻又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那里矗立著無數足有兩三米高的器皿,就像一腳踏入了奇形怪狀、虛無縹緲的海市蜃樓。樓層的居民浸泡在淡藍的營養液里,無數只強勁有力的觸手隨著水波晃動而漂浮,肌理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淡灰色,能看清上頭一條條紋路。
寇冬從未見過這樣奇怪的生物,不是任何一種魚類,它們肆意伸展著數不清的觸手,更像是被打碎之後隨意拼湊起來的。
它們甚至生著奇特的魚鰭,邊緣鋒利尖銳,被裹在一層透明的膜里。
「我的天啊……」
不知是誰低聲喃喃,聲線有些顫抖,「這些,這些東西……」
寇冬明白他的想法。凡是看過這種東西模樣的,絕不會想要馴養它們——這里簡直是怪物的狂歡天堂,他從這些透明的器皿前經過,還能看到許多點朝他閃著光的亮片,片片都朝著他。看了一會兒,他才意識到那不是亮片,而是這些東西的眼楮。
它們沉默地注視著他,隨著他的動作扭轉著巨大的頭,眼楮里閃著捕獵者的光。
接下來誰都沒有再吭聲,只有npc獨自宣布︰「我們今天要做的,仍然是電擊實驗。」
「……」
沒人能想象去電擊這些東西。npc打開了電閘,又搓了搓手,神色居然滿含興奮。他將第一個實驗器皿的電流強度高高推了上去,所有的按鈕啪嗒啪嗒擰到最大。
效果很明顯,幾乎在那一瞬間,面前的怪物猛地抽搐著戰栗起來。它的觸手將厚厚的防護玻璃打的 啪作響,擰著攪成了一團,營養液被攪的泛出了白沫。
它獨自掙扎著,在做一場孤獨的斗爭。
一種尖銳的嗡鳴驟然響起來,刺得眾人太陽穴都隱隱作疼,很快意識到是這怪物在叫。如果它們有嘴,能發出人聲,定然會叫的更加淒慘。
這場景多少讓人覺得有些不舒服,幾個玩家都抿緊了嘴。npc卻像是恍然未覺,反而問他們︰「你們怎麼不記錄?」
寇冬看著他仍然固定在按鈕上的手,沒有回答。
「這樣寶貴的數據,為什麼不記錄?」npc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快記錄——我們的實驗項目還多著呢。」
他走到第二個培養皿面前,再次導入了電流。
同樣的嗡鳴聲加入了,砂紙一樣刮著人的耳膜。
緊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
「不能再這樣了,」身後的女玩家顫著聲音和宋泓道,「按這個情況發展,這些東西一定會出來的……到時候,我們都得死在這兒!」
宋泓的眉頭也擰緊了,低聲道︰「那我們先走。」
事到如今,這個副本的故事已經顯而易見了,無非是怪物受不了磋磨因此暴走,偏偏他們又扮演的是研究員,從一開始就站在了對立面。一般來說,關鍵性npc往往都是會提供線索的,這個npc卻恰巧相反,與其說是提供線索,不如說是所有事端的開端。在這種情況下,不如暫時避開,尋個安全地方避免團滅。
宋泓對其他幾個人沒感覺,只拽了拽寇冬的衣角,壓低聲音問他︰「走不走?」
在這些東西徹底被惹怒之前?
寇冬搖搖頭,沒說要走,反而將目光移了移。他慢慢地把眼神固定在了一個做實驗的玻璃瓶上,口中回答︰「你們先走吧。」
宋泓頓了頓,聲音有些詫異,「你還要留在這兒?」
他已經看到那玻璃上出現了細細的裂痕,只怕要不了多久,怪物就會逃月兌了。到時候他們都是要被追殺的,難道留這兒等著被怪物殺不成?
寇冬說︰「不留,我就試試。」
他盯著npc的後腦勺,將玻璃瓶握得更緊了點。
中年男人也听見了他們的話,嗤笑了一聲,眼含鄙夷。宋泓張張嘴,道︰「你——」
一句話未完,他居然看著面前青年將玻璃瓶高高舉起來了。
玩家︰「……?」
游戲系統︰「……???」
他們都沒反應過來,舉瓶子干嘛?
所有人都看著這個模樣瘦瘦弱弱的青年猛地落下手,旋即準確無誤,一瓶子敲破了npc的腦袋。
……不是?
這一瞬間,幾乎所有的玩家頭頂都冒出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這游戲,還能這麼玩的嗎?
毆打關鍵性npc???
驟然被砸的npc猛然發出了一聲痛呼,緊接著松開了手轉過頭來,模樣看起來還有點懵。
他不過算是個前情引導性的npc,還真沒想過會被人打,以至于打完之後都沒辦法及時反應。
趁著這時候,寇冬當機立斷,又舉著碎掉的玻璃瓶給他來了一下。
npc︰「……」
npc終于有反應了,嗷嗷就要追著他打。只是方才寇冬那兩下下手不輕,他不過踉蹌追出了五六步,便一頭栽了下去,滴滴答答的血從發根深處向外落,將地上染紅了一大片。
寇冬幾步跑上前,將電閘關了。
閘門關上後,電流自然也已經停止,嗡鳴聲一個接一個的消失,房間里安靜一片。怪物們忽然沒了痛感,不再掙扎,只是眼楮閃的更快了,貼著玻璃沉默著向寇冬的方向看,觸手擰的咕嘰咕嘰作響,上面偌大的吸盤緊貼著。
它們恢復了平靜,自然也不再試圖著越獄了。
宋泓顯然也被寇冬的騷操作驚著了,說話難得有點磕巴,「不是,你……」
你怎麼打npc了?
寇冬反而奇怪地看他一眼,很是莫名其妙,「不然呢,等他再多折騰一會兒,讓所有實驗體都跑出來嗎?」
這不是嫌自己命長?
「……」
有道理是有道理,可這是先導劇情啊,哪兒有這麼打斷的!
這接下來該怎麼開始游戲?
按照游戲原本劇情,應該是實驗體暴動追殺才對;這會兒可倒好,暴動都沒了,後面怎麼玩?
寇冬倒是挺輕松,「選邊站當然要選強的,不行我們就幫它們打研究員好了。」
「……」
是嗎,眾玩家都難以置信地想,這游戲居然還有選邊站嗎……
最要命的是,宋泓在仔細思索之後,居然點了點頭表示贊同,「有道理,強的總比弱的好。」
眾人︰「……」
認真的嗎?!
你看著我們眼楮,模著良心說,你是認真的嗎!
剛展開的恐怖劇情夭折了,寇冬找著了喂食器,給這些怪物們喂吃的。他將手掌貼在玻璃上,怪物慢騰騰將吸盤也貼過來,亮片一樣的眼楮盯著他猛看。
寇冬研究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這大概是類似于小狗小貓將頭放在人手上的姿態。
這麼一想,居然還有一點詭異的可愛,雖然這些東西每個足有兩個寇冬長,兩個寇冬寬,寇冬在他們面前,那就是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孩兒,根本沒得看。
它們吃的是魚。
魚很大,怪物們吃的血沫橫飛,場面有點不受控。見著了它們撕扯食物的情景後,不少人反而慶幸阻止了剛剛那一幕,畢竟如果放出來,他們中定然會犧牲一到兩個人,這才算滿足了它們的胃口。
沒人想在這兒犧牲,大家都想活著。這麼一想,眾人對寇冬態度也比先前客氣許多。
原本看著寇冬挺瘦弱,長得又是一副經不住風雨的小白花模樣,還以為早早就會被嚇破膽。沒想到膽子大不說,思路也跟平常人不一樣。
只有中年男人拉長著臉,神色不怎麼好看,尤其看向寇冬時,眼神都像是淬了毒。
從身邊走過時,還刻意狠狠用肩膀撞了一下。寇冬早察覺到他目光不善,一個後退,倒先避開了。
男人沒撞上他,自己倒是一個踉蹌。他把頭抬起來,惡聲惡氣,「走路不看路?娘兒們唧唧的。」
「成了,」宋泓攔阻道,「你別找事。」
「誰找事?」男人冷笑,「你現在還護著他?你就不怕劇情斷了,我們都被困在里頭,出也出不去?」
宋泓神色一厲,道︰「副本規則是會自動完善的。——倒是你,想的是什麼,不要以為我們不知道。以為死兩個人,你就會少兩個競爭對手?」
這話一出,剩余幾人投過來的目光都有些不善。中年男人並不瞎,感受到後更是一聲嗤笑,「搞的好像誰不是似的。」
誰來這游戲不是為了錢?
又有誰想和其他人分享這筆錢?
如今一個個,倒是立起了貞節牌坊。
他將手往兜里一插,晃著身子出去,打定主意要自己多找點線索,爭取一個人活到最後。
搜索了幾個房間後,他又不知不覺回到了npc帶他們去的實驗室。那里頭仍然平靜一片,沒什麼動靜。
「裝x。」
他哼了一聲,不屑地道,手指使勁兒敲了敲玻璃。
沒有亮片對著他,這些怪物像是都睡著了。男人將房間搜了一遍,沒有發現什麼有用的線索,開始按動實驗台上的按鈕,想試試看是否會開啟某個密道。
反正電閘是關的。
這樣想著,他甚至沒有升起半點防備心,獨自在台前模索忙活。
就在這時,他的手背上滴下了一滴水。
濕潤的,化開在了手背上。
「什麼鬼,」中年男人嘟囔道,「漏水?」
他抬頭看了看,天花板高高的,沒有額外的水漬。仿佛剛剛那一滴,不過是他的錯覺。
但很快,更多的水滴下來了。水聲啪嗒作響,將他的頭發都打濕了,緊貼在額頭上。
男人忽然皺起眉,聞到了一種奇異的海腥味。那味道離他近極了,就貼著他的背。
「……」
中年男人不知為何,突然有些顫栗。
他意識到了有哪里不對。——他們走時,誰也沒有處理npc的尸體。
但在他剛剛進來時,地面上干干淨淨,沒有任何痕跡。
就像是——
就像是,被誰擦掉了。
與此同時,咕嘰咕嘰的觸手扭動聲從他身後傳來,滑膩的觸感緊貼著他的頸部,一條巨大的觸手慢慢探了出來。男人渾身顫抖著,一點點、一點點僵硬地轉過頭——
龐大的山峰。
他在這山峰之中,對上了無數亮片似的眼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