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己時。
旭日東升。
當整座沮陽城內內外外皆沸騰于郡衙大動作之際。
沮陽城東,燕王府邸內。
方結束一日晨練不多時的許奕。
不徐不疾地再度推開承運殿偏殿書房門。
隨即一如往常般端坐于太師椅之上。
神色極其認真地再度拿出宋廣喜所獻十論細細研讀。
至于昨夜被擒回的謝豐、王平、曲重雲三人?
燕王府養馬房下的改良版西域牢籠自會令他們認清現狀。
相較于京城長安那處被許奕下令摧毀的西域牢籠。
燕王府養馬房下的改良版西域牢籠光線更為昏暗、犯人騰挪空間更為狹小。
刑具亦是更為的豐富。
現如今的改良版西域牢籠,就連王、謝兩家耗費無數心血豢養出來的死士都無法堅持多久。
更遑論相對‘細皮女敕肉’的謝豐、王平、曲重雲三人?
就在許奕滿臉認真之色地細細研讀十論之際。
緊閉的承運殿偏殿書房外忽然傳來一道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冬冬冬。’
「主人。」
問心首領手持厚厚一沓宣紙,止步于偏殿書房外。
「進。」
承運殿偏殿書房內。
許奕不徐不疾地放下手中十論開口應道。
「是。」
問心首領答應一聲,隨即輕輕推門而入。
二三十余息後。
問心首領止步于書桉兩步外,深深彎腰隨即雙手高舉手中宣紙。
「啟稟主人。」
「謝豐、王平、曲重雲三人已招供。」
問心首領恭敬稟報道。
「呈上。」
許奕面色如常地微微點頭道。
顯然對謝豐、王平、曲重雲三人招供速度毫不意外。
「是。」
問心首領聞言迅速雙手托舉著供詞快步上前。
許奕不徐不疾地自問心首領手中接過供詞。
隨即略作定神細細翻閱。
隨著其手中供詞一張張地落于書桉之上。
謝豐、王平最後所謀之事亦緩緩浮現于許奕眼前。
‘將以工代賑規模拉升至十五萬人以上。’
‘借孫道華之手,將王、謝兩家死士全部安插進以工代賑隊伍之中。’
‘以此為不久後的燕地大暴亂做準備?’
‘聯合孫道華、漁陽曲家、漁陽謝家以及部分世家于最短的時間將郡衙財富全部轉移?’
‘聯合代、遼兩地世家,以及廣陽、涿郡、中山、河間等地世家、商賈對燕地民間財富乃至于人口行蠶食之舉。’
‘以此斷絕燕地全部潛力,最次也要使燕地三五十年內完全沒辦法恢復元氣?’
‘待以工代賑斷糧時,令王、謝兩家死士于以工代賑隊伍中扇風點火。’
‘待時機成熟後,令王、謝兩家死士組織以工代賑的百姓造反?’
‘此後坐山觀虎斗,靜待王大營士卒與造反百姓兩敗俱傷?’
‘最終令王、謝兩家將領請命‘平亂’收割軍功?’
兩刻鐘後,伴隨著最後一張供詞輕飄飄地落于書桉之上。
許奕臉上不由得浮現起一抹冰冷笑意。
如果許奕此番沒有選擇直接掀桌子,將整個事態徹底拉回其原本制定的軌跡中。
而是任由謝豐、王平二人再多準備些許時日。
那麼即使其早早地便制定了一系列周密的計劃,用以確保以工代賑的正常運轉。
此番恐怕極難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小心駛得萬年船啊。」
許奕凝視著書桉上那厚厚一沓上蓋鮮紅手印的供詞,心中不無驚醒道。
不得不承認,謝豐、王平此計頗有些無解。
且謝豐、王平二人可用此計,其他人亦可用此計。
思及至此。
許奕不由得閉上雙眼,于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反復地推敲起自己所制定的以工代賑計劃。
而這一推敲,便足足推敲了兩個時辰之久。
兩個時辰後。
許奕終是再度睜開雙眼。
「研墨。」
許奕聲音略顯沙啞道。
「是。」
靜候兩個時辰之久的問心首領急忙上前倒水研墨。
不多時,墨汁濃澹相宜。
問心首領取過一張嶄新的泛黃宣紙平鋪于許奕書桉之上。
隨即默默退至書桉兩步外靜候。
許奕略作定神,隨即提起一支狼毫筆,于嶄新紙張上緩緩書寫。
在過去的近一個月時間里。
許奕已然制定了有關于以工代賑的一系列周密計劃。
如,以工代賑中的百姓待遇。
即,每日每人糧食用度標準等。
如,以工代賑中官商勾結問題等。
即,怎樣預防官商勾結、中飽私囊,以及發現後應當如何處置並將影響降至最低等問題。
如,燕糧票與百姓積分制度的全面推廣。
即,百姓完成怎樣的工期,可領取一積分,多少積分可兌換多大面額的燕糧票。
收到糧票後,又該自何處兌換。
此外。
由于女祁城舊址周邊密布大量草藥。
許奕于計劃中更是將積分制度與草藥相互綁定。
即,什麼樣的草藥,多少草藥可兌換一積分等。
至于女祁城舊址周邊的野獸等。
自有喬裝打扮後的王大營士卒獵殺,獵殺後用于糧食儲備。
凡此種種自是數不勝數。
而許奕所制定的以工代賑規則,基本皆是自上次關中以工代賑中所總結出來的經驗。
當然,有關于防止暴亂方面,許奕所下的功夫自然亦是極深。
兩刻鐘後。
許奕頓住手中筆鋒,神情極其嚴肅地細細檢查著方才所書。
不多時。
待再三推敲,確保所書無誤後。
許奕放下手中筆鋒,隨即將那墨跡已然干透的宣紙折起。
「將此書送至呂文蘇手中。」
「命其即刻召集除良醫所、工正所外的全部屬官。」
「明日日落時,務必商討出一可行章程。」
許奕將手中宣紙遞予問心首領,並沉聲吩咐道。
「是。」
問心首領快速上前,雙手自許奕手中接過宣紙。
隨即快速告退而去。
待問心首領身影徹底消失于承運殿偏殿書房後。
許奕不徐不疾地自書桉起身。
略展筋骨後隨即行至半個的窗台旁。
此時已然未時許。
窗外陽光最是明媚時。
許奕輕輕一推窗台,令半開的窗台徹底大開。
隨即靜靜地立身于窗台旁,目光深邃地望向遠處。
方才所書計劃中,其不僅僅加強了以工代賑隊伍中的‘防御等級’。
更是首次將軍中‘思想建設’略作修改後搬至了以工代賑的隊伍中。
如此一來,任他人再如何用計,亦無法動搖以工代賑絲毫。
然而。
現如今以工代賑中的可能存在的隱患雖已解。
但此番欲毀其根基,斷其未來的瑯琊王氏、陳郡謝氏卻仍逍遙于外。
若是不將瑯琊王氏、陳郡謝氏徹底打疼。
日後此兩家定然還會為其帶來諸多麻煩。
至于一勞永逸徹底將瑯琊王氏、陳郡謝氏徹底滅掉?
許奕不是未曾想過。
只不過單憑其手中所掌握的供詞與罪證。
僅僅只能將其打疼罷了。
須知,當一個世家強大到了一定程度。
就連皇帝亦須予其幾分薄面。
思及至此。
許奕眼神中不由得閃過一抹冰冷殺機。
「此番先予爾等一個教訓。」
「若仍不知收斂,休怪來日孤心狠手辣。」
許奕低聲喃喃道。
話音落罷。
許奕轉身徑直地朝著書桉行去。
不多時。
許奕再度落座于太師椅之上,略試筆墨濃稠後。
隨即取潔白宣紙一張,平鋪于書桉之上。
待一切就緒。
許奕略作定神,隨即于那潔白宣紙上不徐不疾地書寫道︰‘奏章。’
‘’
‘’
‘’
‘臣燕王奕敬上。’
片刻後,筆停書成。
許奕自書桉一側端起燕王大寶,隨即加蓋于上。
有此奏章在,瑯琊王氏、陳郡謝氏于朝堂之上定然將會付出些許代價。
想來,以正德帝脾性定然無法容忍有人意圖顛覆一地之事。
故而在許奕看來,瑯琊王氏、陳郡謝氏縱使再如何勢大,此番也定然難免一番傷筋動骨。
至于瑯琊王氏、陳郡謝氏背後的那位東宮之主,此番定然難免一番敲打。
待墨跡徹底干透。
許奕雙手擺出一奇異造型放置于嘴邊。
頃刻間道道暗含某種旋律的哨聲自偏殿書房快速地朝著書房外擴散開來。
不多時。
緊閉的承運殿偏殿書房外忽然傳來一道輕微腳步聲。
‘冬冬冬。’
「主人。」
一名問心滿臉恭敬地立身于書房門外。
「傳楊先安即刻前來見孤。」
「是。」
聞得許奕之令,門外問心深深拱手行之一禮,隨即快速轉身離去。
片刻後。
緊閉的承運殿偏殿書房門再度被人輕輕叩響。
「六爺。」
楊先安立身于書房外靜待回音。
「進。」
「是。」
聞得許奕答允後,楊先安輕輕推開房門邁步而入。
「稍後持孤令牌親自走一趟驛站。」
「命驛丞八百里加急將此奏章送至京師。」
許奕自書桉上拿起早已準備好的奏章以及燕王令,隨即將其遞向楊先安。
「是。」
楊先安聞言心中一凜,急忙上前雙手接過奏章與燕王令。
「宋虎、宋廣喜叔佷二人可有所求?」
待楊先安雙手接過奏章與燕王令後。
許奕話鋒一轉忽然開口問道。
「回六爺。」
「宋虎、宋廣喜叔佷二人所求皆為將賊人繩之以法。」
楊先安微微一愣,隨即如實回答道。
以其之能力,若一天一夜的時間仍無法自宋虎、宋廣喜叔佷二人口中套取有用信息。
那麼其恐怕也無法成為老五家馬首人物。
楊先安微微一頓,隨即將昨夜所套信息事無巨細地一一道出。
且其就連宋虎的身世亦是如實地套了出來。
片刻後。
了明前因後果的許奕不由得點了點頭。
「那宋虎倒也是個知恩圖報的漢子。」
「那群賊人現皆已伏法。」
「稍後命人帶宋虎叔佷二人去一趟郡衙即可。」
許奕頗有些感慨地開口說道。
「是。」
楊先安聞言拱手領命道。
「此外。」
「予那宋虎、宋廣喜叔佷二人各百兩銀。」
「以做此番獻論酬謝。」
「若宋虎、宋廣喜叔佷二人事後無甚去處。」
「可于居養院內為二人謀取一份差事。」
「與此同時,命人好生查一查此二人底細。」
「若是無甚問題,且此二人于居養院內勤勤懇懇,本份做事。」
「則可于半年後酌情收入府中。」
許奕略作定神,隨即開口吩咐道。
身為通讀對匈五論,治方五論,且因此受益匪淺的許奕自然明白此十論真實價值幾何。
也正因此,許奕方才會只要宋虎、宋廣喜身世清白,且為人勤懇本份,其便願將其破格收入燕王府。
予其一輩子衣食無憂之待遇。
「是。」
承運殿偏殿書房內。
察覺到許奕深層用意後。
楊先安連忙再度拱手領命。
話音落罷。
見許奕再無他事。
楊先安遂告退而去。
待楊先安身影徹底消失于承運殿偏殿書房後。
許奕于太師椅靜坐片刻之久。
隨即雙手再度擺出一奇異造型。
道道暗含某種旋律的哨聲再度自偏殿書房而出。
不多時,問心首領那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再度出現于緊閉的書房門外。
「進。」
不待問心首領輕叩房門,緊閉的書房內便傳來許奕應允之聲。
「是。」
問心首領聞言頓住伸向房門的手掌,隨即輕輕推門而入。
「主人。」
問心首領行至書桉兩步外,隨即恭敬行禮道。
「稍後命人將曲重雲供詞秘密交予漁陽郡守龐文澤之手。」
「命其三日後以謀反罪名拿下漁陽曲家、漁陽謝家。」
「此外。」
「傳令朱家家主朱廣禮、梵家家主梵崇賢、漁陽董家家主董弘章、宋氏商行宋元福。」
「命此四人早做準備。」
「待曲、謝兩家覆滅後,竭盡全力穩固漁陽郡民生。」
許奕不徐不疾地沉聲下令道。
與遠在天邊的瑯琊王氏、陳郡謝氏不同。
曲家身為漁陽郡第一大世家。
一旦其驟然倒塌,必然將會對整個漁陽郡造成巨大的沖擊。
故而,針對于曲家倒塌一事,許奕不得不提前做足準備。
「遵令!」
問心首領聞言滿臉鄭重之色地拱手領命道。
話音落罷。
許奕自書桉上拿起僅剩的最後一份供詞。
隨即將其鄭重地交予問心首領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