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晚上快七點鐘的時候, 榮銳拉著一車東西回到碧月湖。
看著他大包小包搬進自己隔壁的小客房,蕭肅有一種招了個上門女婿的感覺。
榮銳倒仍舊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特別認真地整理著自己的行李, 頗有點要扎根老蕭家,踏踏實實過日子的架勢。
心塞。
「大王放你那兒?」最後他抱著綠鬣蜥的玻璃缸, 問蕭肅。
蕭肅無法直視大王嫌棄的眼神, 忍痛說︰「它比較喜歡你,還是放你那兒吧。」
「可是我不太喜歡它。」榮銳特別耿直地說,「我不太喜歡它的顏色。」
「……」不就是有點兒綠嗎?
「要麼放你那兒, 我每天定時去看望它一會兒吧。」榮銳退而求其次地說,「再說我的房間那麼小, 這缸太佔地方。」
「……好吧。」蕭肅只得同意了, 「那你記得每天來看它, 不然它該抑郁了。」
「知道了。」榮銳一臉不情願,但還是乖乖答應了。
蕭肅抱著玻璃缸回到自己房間, 忽然覺得哪里不對——客房再小也有十八個平方, 哪里就放不下一個玻璃缸了?
他每天來自己房間報到,不嫌麻煩嗎?
等等,我是不是又被攻略了?蕭肅忽然警覺, 隨即又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兒神經過敏——他一個小孩子,哪兒來那麼多套路啊?
七點半蕭然從公司回來,劉阿姨招呼大家吃晚飯,蕭肅沒什麼胃口, 但還是下樓在餐桌邊坐了一會兒。
蕭然神色萎靡,小臉兒黃黃的。蕭肅看得心疼,給她夾了一塊燴牛腩︰「多吃點兒,你看你這兩天眼楮都摳下去了,晚上讓劉阿姨炖點燕窩,睡前再吃一盞。」
蕭然點點頭︰「哥你也吃兩口吧,醫生說你營養不良,以後要好好調養。」
「我知道,等胃好點的。」蕭肅說著,忽然感覺兩道哀怨的目光刺向自己,無奈嘆氣,給目光的主人也夾了一塊牛腩︰「你也多吃點,這些天跑來跑去,太辛苦了。」
「謝謝。」榮銳的哀怨瞬間消失,低頭吃飯。
桌子上就四口人,蕭肅索性給方卉澤也夾了一塊︰「小舅你也多吃點,國外沒有這麼正宗的番茄牛腩。」
方卉澤嘆道︰「你也會在餐桌上照顧人了,以前我還笑你只知道自己吃,注孤生的節奏。」
「你就掀我老底吧,盡情掀別怕。」蕭肅說,「你那些破事我永遠都不會說出去的,我這人嘴可緊了。」
「喲,這是威脅我呢?」方卉澤說,轉頭問榮銳,「他給你們上課也這樣嗎?」
榮銳一頓,特別認真地回答︰「不啊,蕭老師上課很嚴肅的,一句笑話也不說。」
蕭肅給他的演技點贊,對方卉澤道︰「听見了吧?我改人設了,現在走老干部風。」
方卉澤淡笑搖頭,看他碗里一共半碗粥,一點葷腥都沒有,給他夾了個白灼蝦放碗里。榮銳跟頭頂長了眼楮一樣,筷子一伸把蝦夾走了︰「醫生說他只能吃流食,這個太硬了,會傷胃。」
方卉澤有點尷尬,但一閃即逝,笑著說︰「你這小孩倒是心細,記這麼清楚……你家是哪兒的?春節不回去家里人沒意見?」
明明是正常的詢問,蕭肅卻感覺到一絲似有似無的攻擊性,抬眼看向榮銳,只見他垂著眼楮剝蝦殼,淡淡道︰「家長出差,過年不回來,就我一個人無所謂的……然然姐多吃點。」說著把剝好的蝦放蕭然盤子里。
蕭然茫然抬頭︰「哦,謝謝哦。」
方卉澤臉色一僵——這是諷刺我沒剝蝦殼嗎?
蕭肅︰心好累。
飯後四人各自回房,蕭然要準備明天開會的資料,方卉澤和榮銳要收拾行李,蕭肅給陳醫生打了個電話,又看了一會兒病房的監控,九點鐘的時候听到有人敲門︰「哥你睡了麼?」
榮銳拿著睡衣站在外面︰「客衛沒有熱水,我可以在你這兒洗個澡嗎?」
家里好些年沒住過客人了,蕭肅完全不知道客衛的熱水管是什麼時候壞的,忙讓他進來︰「去吧,記得把水溫調低點兒,別又流鼻血了。」
「嗯。」
榮銳在里頭月兌衣服,門開著一道縫,一邊跟他說話︰「咱媽安頓好了?」
「好了,護工也安排好了。」蕭肅有些累了,又不好先睡,便倚在沙發里打哈欠,「病房有24小時監控,可以隨時看。」
「那就好,你也能安心休養了。」水聲響了起來,「我下午跟局里一個同事咨詢了一下,他是搞腦神經學的,回頭有什麼消息我及時通知你。」
「哦,那好啊,替我謝謝他。」蕭肅說,嗅到門縫里溢出來的水汽,和著洗發水淡淡的香氣,忽然覺得放松下來,竟然有些慶幸榮銳堅持搬到家里來住。
他身上有一種特別淡定踏實的東西,有他在,悲傷的氣氛仿佛被不著痕跡地沖淡了,雖然他沒什麼話,也不怎麼鬧騰,可是家里就是多了幾分生氣,幾分溫暖。
還有方卉澤,蕭肅現在也有些慶幸他搬回家來,否則光剩下自己和蕭然兩個人,真不知道怎麼面對這樣慘淡的現實。
怕是連這頓晚飯,都沒辦法坦然地吃下去。
蕭肅合上眼楮,在沙沙水聲中慢慢沉入夢鄉。夢里他再次變成了魚,被困在渾濁的水塘里,在喪尸的圍攻中苟延殘喘。
壓抑而恐懼。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身體一輕,茫然睜開眼,看到榮銳帶著水汽的臉。
「睡吧,別動。」榮銳將他輕輕放在床上,蓋上被子,模了模他的額頭,「有點發燒,你藥吃了嗎?」
蕭肅迷迷糊糊「嗯」了一聲,榮銳卻不信,打開床頭櫃找到藥片,扶著他的脖子喂他吃了︰「睡吧,我等你睡著再走……你是不是做噩夢了?」
「沒什麼。」蕭肅閉著眼楮說,原想讓他早點去睡的,恍惚間卻感覺他握住了自己的手。
他的手溫暖有力,手指有些粗糙,手掌長著薄薄的繭子,並不柔軟,但給人非常踏實可靠的感覺。
蕭肅一瞬間竟然舍不得放手,就這樣任他握著,意識慢慢模糊。
夢中喪尸嘈雜的叫囂慢慢隱去,天空中層雲漸散,朵朵烏雲仿佛被陽光瓖上了金邊,有一種暗淡的美麗……水中的污泥漸漸沉澱,水塘變得清澈而平靜,偶爾蕩開一圈淺淡的漣漪。
蕭肅深深嘆了口氣,沉沉睡了過去。
榮銳一直握著他的手,感覺他冰涼的指尖慢慢有了溫度,脈搏趨于平穩,才緩緩松開。
柔和的夜燈下,他英挺的雙眉微微皺起,在眉心形成一個深深的紋路。榮銳將那紋路輕輕抹平,手指滑過他消瘦的面頰,心里鈍鈍地痛著,但已經沒有剛剛知道他病情的時候那麼絕望了。
其實每個人都會死,不是麼?
生命的美麗,並不在長短。
就像他曾經說的那樣,我們總有一天都要穿過那道門,在世界的那一端再次相遇。
那時候榮銳還沒完全體會到這句話的意義,只以為他是為了安慰自己失去母親,現在才知道,這句話里包含著他對生命通透的洞悉。
殘酷,但極豁達。
靜靜待了一會兒,榮銳關上燈,悄悄退出他的房間,卻沒想到在走廊遇到了方卉澤。
方卉澤似乎剛剛去樓上健身了,一身汗水,卷發濕透了貼在頭上,顯出凌厲的面部輪廓。
都說外甥肖舅,但他和蕭肅一點兒都不像。
「你這是……?」方卉澤上下打量他,見他穿著背心短褲,狐疑地問,「阿肅還沒睡?」
「睡了,我借他衛生間用一下,客衛的淋浴壞了,沒有熱水。」榮銳道。
「哦,我明天叫人修一下。」方卉澤說,「他習慣早睡,以後要是晚了,你可以到我房間來洗澡。」
「好的,謝謝。」榮銳禮貌地點頭,與他錯身而過,忽然有一種非常別扭的感覺。
方卉澤看著自己的眼神很……奇怪,有一種非常微妙的排斥,雖然看得出他在盡力地隱藏,但有些東西,是藏不住的。
為什麼?他看出什麼了嗎?榮銳皺眉想,即使看出了什麼,他也不用排斥吧?
他自己不也交了男朋友嗎?
因為自己年紀太小?因為蕭肅的身體?還是什麼都不為,只是作為家長,下意識排斥想要進入家庭的外來者?
有些家長是這樣的,雖然作為舅舅這麼想實在有點管得太寬。
榮銳想不出所以然,索性不想了,回房間睡覺。
接下來的日子,過得忙亂而嘈雜。
方卉澤的游戲打算在春節上線,忙著公測和調整;蕭然接替了方卉慈的擔子,在一眾老臣子的輔佐下熟悉方氏的運行;榮銳為手頭的幾個案子來回奔走,甚至親自跑了一趟越南,去洪穎的老家做了一次暗訪。
因為周律師出事,星悅之美的案子被拖後了一個進程,丁天一稍微緩了口氣,提前出院繼續支撐大局。巧顏因為尤剛、張嬋娟夫婦的死而大廈將傾,尤莉苦苦支撐,听說已經力不從心,正在尋找大型資本接盤,打算忍痛割肉。
處在暴風中心的蕭肅,反而完全閑了下來,不用代課,不用做研究,偶爾幫蕭然審核一些賬表計劃,騰出時間又撿起了他冷掉渣的博物微博。
那篇關于奇美拉怪獸的科普文終于寫完了,為了深入淺出,蕭肅附了一些例圖,其中混著一張在袁新娣家養兔場拍的變異兔照片,不過做了模糊處理,完全看不出背景。
粉絲紛紛表示漲姿勢,對他的專業操守十分敬佩,不過更加關心的還是他和小警盾什麼時候結婚的問題。
是的,不知道為什麼,明明他這一個月都沒怎麼發微博,關于「盾農」超級話題卻一直維持著熱度,擁躉竟然變多了。
蕭肅有時候覺得,也許這就是命吧,原來他們倆一直基得挺明顯的,堪稱眾望所歸。
這天,一條私信忽然引起了蕭肅的注意——這條私信的發出者,叫「。」。
【。︰那只兔子,有點有趣。】
蕭肅看著這短短八個字,內心的震驚無以言表,第一時間聯系了榮銳。
榮銳讓他和對方保持聯系,蕭肅便回了一句【農夫︰怎麼說?】
【。︰你知道,兔子和大鼠一樣,也是一種常見實驗動物。】
【農夫︰是的,然後?】
【。︰但是它們的用途不一樣,對嗎?】
蕭肅打了個問號,對方卻不回答了,等了很久又問了一次,仍舊沒有回答。片刻後榮銳在umbra上說︰【別問了,他下線了。】
蕭肅︰【追到了嗎?】
榮銳︰【沒有,不過這次他應該在國內,和上次追查的結果不一樣了。】
國內?蕭肅有點意外,難道這名頂級黑客居然來中國了?
那他那句關于兔子的話是什麼意思?
實驗動物特點不同,大鼠、小鼠、青蛙、兔子……用途自然也都不同。其中,兔子因為交感神經、迷走神經和減壓神經分別存在,獨立行走,所以經常被用于神經和神經元方面的研究。
so,這又怎麼樣?
蕭肅想不出所以然,只依稀覺得這個「句號」在給自己設置謎題,而這句話,是他給出的一個重要提示。
蕭肅決定找伍心雨一起研究下,找找思路。
然而他第二天還沒來得及去生命研究所,一封律師函和兩名不速之客忽然上門,告訴他,他即將卷入一場嚴重的訴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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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天一反悔了,決定控告他蓄意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