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睜大了眼楮,他在先前的模擬里就發現,黔國公府和祁王勾搭在了一起,但這是如何勾搭的?
都說沐家世代忠于朱家,但這個說法,其實並不準確。
沐家僅僅是忠于太祖爺朱元章而已。
他們忠誠的遵照著朱元章生前下達的命令,世代鎮守雲南,他們不是在替大明守雲南,也不是為朱家守雲南,而是為朱元章守雲南。
沐家替朱元章守了將近三百年的雲南,一直到大明覆滅,沐家還在執著于這個信念,最後一代黔國公沐天波追隨南明永歷帝入緬,在咒水之難中被三千緬兵包圍,奪刀反抗力竭而亡,與沐天波同時遇難的,還有他帶在身邊的小兒子沐忠亮。
從初代黔寧王沐英開始,沐家便世代遵守著與朱元章的承諾,從未起過邪念。
那朱高燨又是如何說服沐成,讓黔國公府跟著他造反的?
朱棣覺得有些詭異,這語氣,貌似像是……用老朱的語氣說出來的?!
祁王怕不是有那個大病啊,學你爺爺作甚?
朱棣虎軀一震,抬頭大吼道︰「湯承,湯承!」
「傳老四來見朕!」
「快!快!湯承,你他媽死哪兒了!」
他現在哪里還有心情去看什麼模擬,他只想找到朱高燨,追問建文的下落!
這也是老爺子頭一次如此失態,之前模擬的時候,哪怕是模擬到英宗被瓦剌俘虜,或者是崇禎吊死煤山,他都未曾中斷過模擬。
但這次不同,他真的慌了。
建文帝是他最大的心結,自從登上皇位開始,他便一直對失蹤的建文帝心心念念。
至于乾清宮里燒成焦尸的那幾具尸體?
朱棣根本就不相信那是建文一家子的尸體!
他篤定,建文一定還活著,躲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這已經成了他的心魔,倘若找不到建文,他即使是死,也難以瞑目!
建文帝,朱高燨,這兩個人又是怎麼牽連到一塊兒的?
……
香山,朱高燨微微皺眉︰「老爺子找我?」
湯承點了點頭︰「是的,很急。」
朱高燨有些為難︰「能晚點嗎,我現在手頭上有急事,刑部侍郎死在了香山,我把這個桉子安排一下再去面聖,如何?」
他在香山才下了一盤大局,此時正是落子之時,實在分身乏力,沒空去應付老爺子。
但湯承卻搖了搖頭,道︰「陛下的意思是,讓你立刻覲見,拖不得。」
朱高燨有些無奈︰「行吧,那我現在就去一趟乾清宮。」
……
到了乾清宮里,他和老爺子大眼瞪小眼,誰也不肯先說話。
朱高燨就納悶兒了,老爺子這麼急匆匆的把他找過來,卻又不說出了什麼事,這實在不像對方迅 如火的性格。
許久,朱棣才陰著臉問道︰「你把建文藏哪兒了?」
朱高燨的頭上出現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什麼玩意兒?
建文?
建文帝跟我有半毛錢的關系啊!
我踏馬怎麼知道他藏哪兒了!
……
腦海世界里,朱元章也懵了︰「啥玩意兒,你知道允炆這孩子在哪兒?」
朱高燨扶額︰「我知道個錘子啊,建文皇帝失蹤的時候我才十多歲,根本和我沒有絲毫的牽連。我爹舉國之力,明面上派鄭和下西洋出海搜尋,暗地里命戶科都給事中胡在外暗訪建文帝蹤跡,這都沒找到建文帝,我能找到?」
胡,二甲賜進士出身,初授兵科給事中,朱棣登基以後,升任其為戶科都給事中。
但這個官不是白升的,胡要替朱棣暗訪民間,尋找建文帝的蹤跡,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沒人知道建文帝去哪兒了,或許他真的削發為僧找了個犄角旮旯的地方鑽進去修佛,也有可能真的已經死了,但胡只能硬著頭皮找下去。
他的足跡踏遍了大明的每一寸土地,期間,他的母親去世,胡想要回家守喪,但朱棣不準,為了補償,升他為禮部左侍郎作為回報。
朱棣花了如此巨大的人力物力都沒能找到建文帝的痕跡,朱高燨怎麼可能知道!
朱元章有些懷疑︰「乖孫,爺爺年紀大了,不中用了,你可千萬別湖弄爺爺啊。」
朱高燨有些心累︰「爺爺啊,你覺得孫兒會騙您嗎?」
朱元章的心中仍有疑心︰「無風不起浪,倘若你真跟建文那孩子沒關系,老四有怎麼會懷疑你?不對,听他這語氣,似乎已經不僅僅是懷疑你那麼簡單了,更像是有什麼確鑿的證據。」
朱高燨幾乎要崩潰了︰「我特麼也好奇啊,又是哪個狗日的嚼舌根子誣陷我,關鍵是老爺子還真信了!」
……
朱高燨嘆了口氣,道︰「爹啊,我說實話,建文真跟我沒什麼關系,您想想,你入主南京的時候,我才多大?那時候我也就是個空有榮譽而無實權的郡王,您怎麼懷疑也不該懷疑我身上啊!」
老爺子搖了搖頭︰「不可能,我也跟你攤牌了,你跟建文勾搭在一塊兒的事我已經有了實實在在的證據。不過你放心,就算你跟建文勾結在了一起,我也不會怪罪你,你只需把建文交給我就行。」
朱高燨︰……
我他媽從哪兒找個建文交給你?
讓成都蜀王府的崇陽王再穿一次龍袍?
朱棣皺眉道︰「小子,你別跟你爹我打迷湖眼,我已經跟你說了,只要你把建文交給我,我可以既往不咎,否則……」
朱高燨微微挑眉︰「否則如何,廢了兒臣的太子之位?」
他的脾氣也上來了,好你個朱棣老兒,無故給他扣上一頂勾結建文的帽子,真當他是隨便拿捏的泥人不成?
他的忍耐也是有限的,老爺子讓他把建文交出來,他根本對此毫不知曉,交個屁啊!
現在老爺子還用上了威脅的語氣,朱高燨也有些不滿了。
咋地,你要跟我火並?
行,咱倆看看誰能斗過誰,想跟我魚死網破,看看是我這魚先死,還是你這網先破!
朱棣尬住了,他忽然發現,自己貌似還真沒有威脅朱高燨的手段。
滿朝要員,過半效力于東宮。
這都是朱棣自己放任的結果。
一閣兩院六部九卿的主官,七成忠于東宮,不斷的在朝野間開枝散葉,東北的遼東、建州、高麗三省每年都會往各地遷升官員,這東北三省出來的官員,大都是東宮骨干。
朱棣的手上雖然還握著京營、以上十二衛為主體構成的禁軍,但空有兵權,不得人心,他與朱高燨斗到最後,也只是兩敗俱傷。
誠然,他能在京師里把朱高燨給擒住,但後果是六部一閣兩院九卿兩院的要員全都會罷工,整個帝國的中樞停滯運轉,甚至在東北、西北這兩大軍事重鎮還會出現兵變的問題,以此來逼迫朱棣放人。
鬧到最後,朱棣或者朱高燨誰先死說不好,反正大明應該會先扛不住。
這也是為何「一山容不得二虎」的原因,倘若這二虎能和平相處還好,可若是他們產生了分歧,整座山林都會被戰火吞噬。
朱棣咬緊了牙關,頭上暴起青筋。
朱高燨目光冷然,絲毫不懼皇帝威嚴。
二人的氣勢都已經達到了巔峰,猶如海嘯與高山的激烈對抗,空氣的溫度驟然下降,宛如時間凝滯。
就當朱高燨以為,老爺子要發飆的時候,朱棣卻咬著牙,威脅的說道︰「別逼朕跪下來求你!」
朱高燨︰「???」
……
天高雲澹,大雁南飛。
展望而去,一片青山蜿蜒,碧波幽潭邊上,怪石崢嶸,高僧彎下腰用雙手捧起一掬水,飲上一口後,緩解了長途跋涉的疲憊。
他望向水中人影,悠悠道︰「月今日死,落在井中,當共出之,莫令世間長夜圈冥。」
「陛下。」
有身披玄甲,覆惡鬼鐵面的影侍躬身道,「燕王派出的胡已經順著蹤跡查到我們這里了,此人實在難纏,竟能憑借虛無縹緲的線索一路追上來,實在是心月復大患,可否需要臣去讓此人‘意外暴斃’?」
高僧擺了擺手,道︰「這胡,倒也是個妙人,找了貧僧十多年,毅力可嘉。你呀你,身上的殺氣太重了,倘若能多修善果,方能抵消業障。」
影侍遲疑了一下問道︰「那我們該怎麼辦?」
「災來,避之。」
高僧起身沿著石路向太陽的方向行去,用沉穩的聲音說道,「我們只管向前走,顧不得身後事。」
「行路,亦是求道。」
「這走不完的路,便是世間最難得的真經。」
……
「沒錯,我應該要找到他了,不對……這是何為,該死,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
山野之間,男人渾身衣衫邋遢,不知多久沒有修建的長須與頭發亂的如同雞窩,油膩而又髒亂,發絲里夾雜著竹葉與蟲蟻。
他的雙童好似一雙鼠眼,打量著四周,隨手抓起一根草芥方才嘴里咀嚼,似乎在品嘗野草的味道︰
「沒錯了,建文肯定在此地出現過,時間應該在……三個月之內?」
他一錘大腿,「他娘的,來晚了一步啊!」
很難想想,這個看上去混的比乞丐還慘的邋遢男人,便是禮部左侍郎胡。
他這禮部左侍郎雖說是個虛餃,可也是正三品的大員,倘若他到了哪個省的衙門,就算是一省主官也要對他畢恭畢敬。
因為,他是欽差。
胡奉皇帝旨意,追查建文帝的下落,這項差事他干了十多年,在幾乎沒有任何線索的情況下,他硬是數次無比的接近建文帝的蹤跡,這全靠著他的一項荒謬的天賦︰
——直覺。
他只是嚼一嚼有人在數月前踩過的野草,就能準確的判斷出那人的去向,這種堪稱鬼神的直覺,讓他總是能判斷出下一步該往哪兒走。
然而他追了十多年,終究還是未能追上建文帝。
胡斷定,在建文帝的身邊,一定有一支神秘而又精悍的軍隊,在幫助建文帝掃除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