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地鐵牛？老夫當然記得，算是一件神物。」
老君只是老，又不是老年痴呆，剛剛他看了馮道駕馭鐵牛只是一會兒就耕了一畝多地，而且馮道使力甚少，倒是對那鐵牛之能心悅誠服。
老君主動夸贊，馮道卻沒有露出得意表情，只是略帶惋惜的問道。
「哎，那長老覺得此等神物對于那些農夫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老君心頭疑惑，這麼明顯的事情，為何還有好壞之分，也不隱瞞心中所想，直言答道。
「當然是好事，若是天地間早有此等神物，怕是天地間所有食五谷而生的生靈，心中都歡興雀躍吧。」
「錯！」
馮道搖頭，隨後看向了那些尚未耕作的土地，緩緩說出了他說給每一個未來政務官員的答桉。
「長老當知，天地之間的土地之數是有盡頭的，而天地之間的生靈需要食用的五谷之數，也是有盡頭的。」
「這是自然。」
老君听到這個說法，根本不需要多想，就點頭同意，同時自然而然猜測著馮道將要說出的話語。
「所以不管是土地還是人口，需要的耕作的土地之數，也是有盡頭的。」
「然。」
老君回答的很快，而馮道卻是越說越慢，最終嘆息一聲，問道。
「若我說無這鐵牛前，萬畝良田需千人耕作方得豐收，可有了這鐵牛，五百人足以豐收，長老可覺其繆？」
老君听到這個問題，心中細細算計了一番後，雖然對數字比例有些不定，但他也明白，馮道問的不是數字，而是在問，這鐵牛之力可否讓人力翻倍。
然而隨著他的計算，卻是搖頭反對道。
「五百太多，百人足以。」
鐵牛之力非人力可比，十倍都已是少算，馮道的兩倍更是羞辱。
然而馮道听到這話，臉色更顯惋惜，隨後也沒和老君討論這個鐵牛之力可當多少人力，只是說出了他的答桉。
「可原來的萬畝良田可以讓千名農夫耕作，現在只要百人，敢問長老，那多出來的九百人，又該去往何處？」
听到馮道這個答桉，老君的表情終于微微變動起來，只是簡單思考後，他終于明白了馮道的意思。
耕地鐵牛是每一個農夫就想要的耕地工具，但每多一個耕地鐵牛，就代表著有十之八九的農夫不能靠種地為生。
老君點頭認可，眼神清明的確認道。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陰陽相沖嗎？」
「是啊，農夫渴望更好的農具，為陽，而農夫需要種地以維生計，為陰，這就是陰陽相沖。」
馮道微微點頭，隨後看向遠處的山村，朝廷早就知道，這耕地鐵牛全部鋪開，多數農夫的結局就是要背井離鄉，前往城鎮之中討生活。
老君明白了馮道的意思，只是繼續問道。
「那你把這群耕地鐵牛送到這個地方，是人皇作出的選擇嗎？然至陽不生，民亂將起，人皇欲以大軍鎮壓民亂乎？」
馮道點頭，隨後用欽佩的語氣答道。
「早在人皇選擇成為虛君之時，他就作出了這個選擇，至于鎮壓民亂，老君卻是想錯了。」
老君還是不解，引導著問道。
「虛君？虛君之舉為何能幫助這群人，嗯，難道是所謂的陰陽大道，螺旋相生？」
可問題出口，他卻自己搖起頭來，自問自答道。
「不可能，陰陽可相生，亦相沖，可一旦開始相沖，再想相生卻是千難萬難，這田間農夫不可能放棄鐵牛，更加也不會放棄生計，解不得，解不得。」
馮道卻是微笑，隨後緩緩答道。
「虛君可安民心，而民心一安，離鄉背井便不再是值得恐懼之事。」
「就算他們能主動離鄉，又能如何？你也說了，天地之間的土地自有定數，那鐵牛怕是不會只送這個村子吧。」
老君的問題接踵而至，而馮道只是笑著提醒道。
「這個村子的鐵牛已經是唐國最後的幾個沒有鐵牛的村落了，長老難道沒有發現，這個村子里的農夫，全是老弱之輩了嗎？」
老君听到這話，卻是一愣，隨後看向馮道，語氣不定的問道。
「人皇已經解決了這陰陽相沖之禍？」
馮道此時終于有了一絲欣慰之色。
「那是自然，長老可知，正是那離鄉之人制作了這些鐵牛。」
老君听到這里，手指瘋狂的掐算起來，隨後瞪大雙眼，不敢置信的說道。
「以工納農？失土農夫渴望生計，而制牛工場需要工匠，好一個陰陽相生，好一個螺旋相生！好一個陰陽大道。」
可隨著老君手指繼續掐算，卻又是一愣，隨後舉棋不定的問道。
「可這種螺旋相生所誕生的工匠之數終有定數吧。」
馮道點頭，隨後也解釋起現在的朝廷舉措。
「當然，實際上陛下已在幾日前讓議會論政，意在鼓勵工匠走上街頭，開業營商。」
「以工納農，再以商納工，然後便是以士納商嗎？」
士農工商，國之四民，人皇心中還真是眾生平等，不畏傳統尊卑秩序。
可若是士商相通，怕是有驚天之禍，各朝各代為何以商賈為賤業，不過是士商相絕罷了。
然後馮道卻否定了他的猜測，工農一體，為勞作者，工商一體，為創業者，但士商卻從未有聯系之處。
「士為國之骨干，商為國之經絡，一者至陽，一者至陰，如何能互相轉化，到時陰陽相沖，縱使國家強盛，怕是要骨肉消疏，灰飛煙滅吧。」
听到馮道居然明了此害，老君心頭倒是一定，隨後也是淺笑問道。
「那這商人多了，又該如何？」
馮道听到這話，卻是搖了搖頭，沒有繼續解釋，只是臉色如常的說道。
「長老，我與學生只教到此處，至于其他，陛下未曾告知，我亦不能多言。」
老君听到這話，卻是哈哈大笑起來，看著馮道的眼神里露出一絲欣賞來，而他身後的青牛更是露出一絲佩服之色。
老君雖不再威嚇，但威壓仍在，而馮道卻已經表明他不會再回答任何問題。
看出馮道心中已經有了閉口之意，老君倒是點頭，不再追問，只是笑道。
「不錯，不錯，看來你心中已經有了猜測，你那陛下怕是也是這麼想的，看來，老道的確該去長安看看這人道繁華了。」
說完這話，馮道卻是面色如常，似乎根本不懂老君的意思，看到此處，老君卻是愈發欣賞起來，隨著他坐上青牛，隨後連人帶牛飛上雲端，馮道手中卻是出現了一個玉質小瓶。
「此瓶中有一顆金丹，凡人食之可延年益壽，也算老道對你釋疑答惑的回報了。」
听到這話，馮道心頭震動，耳中听著老君的聲音，眼楮也看向了手中玉瓶，最終他還是忍住了將瓶子打開的沖動，只是對著空中拱手道。
「恭送老君！」
老君乃道祖，他的形象早已在世間流傳，對于馮道而言也不算陌生，只是他不露仙蹤，馮道自然不好點明。
只是這金丹，馮道只是思考一番便不想自己食用。
他還年輕，他想看看這人間大道，陛下到底是如何走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