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屏住了呼吸。
沙彌揚謹慎地從倒伏半朽的巨木後抬起頭——感謝亞當,選擇這里宿營不過是貝納德長久的佣兵習性作祟,女戰士對一切野外都抱有警惕之心,現在證明這並不多余。晨星將呼吸放緩,只需要一段很少的時間,這個沙彌揚戰士的存在感就會和附近的山毛櫸差不多,意思是——哪怕最為機敏的動物,也不會認為她和樹木有什麼差別。
法師無聲地呢喃了咒語,屬于法術的力量無聲無息籠罩了這片小小的空地。他在睡前設下的魔法陷阱和法術提示對可能的襲擊者造成的威脅微乎其微,更有甚者,它們也許會激怒那些可怕並且恐怖的生物。
半身人發現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戴上兜帽並且將自己盡量縮起來,他躲在一個半凹的地洞當中,確保自己不會成為法師和沙彌揚人的負擔和累贅。見多識廣的商人深知魔狼的可怕——這是一種來歷極其詭異的生物,只有頭狼和最為強壯的母狼才有可能誕生,它在出生之後會立刻殺死所有的同胞兄弟,只留下姐妹。魔狼天生懂得和元素溝通和交流,比起它的親族,魔狼頭顱中的晶石體積更大並且更為純淨,它是狼群天生的領袖,更加狡猾也更加殘忍。這也意味著,一群由魔狼所率領的狼群帶來的危險將是普通狼群的許多倍。
更多的狼嚎仿佛應和一般此起彼伏響了起來。眼尖的半身人甚至發現在黑 的森林中,綠色的光點一閃即沒。他狠狠地打了個哆嗦,輕輕拉了拉沙彌揚人的衣角,貝納德向他點點頭,示意自己也發現了那些游走在黑暗之中時刻預備著听從首領的命令撲向人類的殺手。
夏仲深深地吸進一口冰涼潮濕的空氣,他感受這股寒冷的氣息竄進自己的胸膛,讓自己從內到外都冷了下來。很好。他對自己說,這沒什麼,只是一群比較煩人的蚊子而已。
法師站了起來,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衣袍無風而動。寬大的袍袖鼓漲得似乎下一刻就會裂開——七葉法師盯著夜色中由星光所勾勒出的森林輪廓,夏仲知道有什麼東西一直覬覦著他——從他踏入這片山谷開始。
狼群漸漸從森林中走了出來,它們並不急于進攻,而是呆在離旅人們的宿營地大約三十安卡尺的地方,沙彌揚人將更多的木柴丟進篝火中——幾乎所有動物都有畏光的習性,但這一點似乎對這群狼影響不大,它們中的確有那麼幾只騷動起來,但立刻就被身邊的同伴用噬咬的方式提醒,迅速安靜了下來。
晨星的臉色變得有點難看——她朝夏仲看過去,這個和許多法師打過交道的前佣兵深知一場無人打攪的睡眠對于法師的重要性,而她也相當清楚夏仲此刻的法術位恐怕不足平時的一半。
沙彌揚人默不作聲地摘下背後的大弓,她並沒有放上羽箭,而是就這樣拉動弓弦,弓弦發出低沉的悶響——大部分狼向後退了一步。女戰士慢條斯理地搭箭上弦——這枝由鷹隼的飛羽做羽重箭狠狠地扎進了一頭狼腳邊的土地。
「這是威脅。」貝納德輕聲向法師解釋,「生活在固倫山脈中的動物都懂得不要輕易向沙彌揚人發起挑釁——不過這兒離蘇倫森林已經有一段距離,我不知道這樣做到底有沒有效果。」
「我想——效果可能不像我們期望的那樣好。」法師注視著這群發出狺狺狂吠的畜生,它們看上去非常焦躁——某些成員似乎就打算這樣沖獵物撲上來,但另外一些卻猶豫不決,它們用粗壯的前爪刨地或者原地打轉,但無論哪種,法師發現狼群的耐心的確所剩無幾。
低沉綿長的狼嚎再次響起,原本焦躁不安的狼群平靜了下來,它們中的幾只較年輕者走了出來。貝納德沉著地再次拉開弓弦,這次重箭將不會只瞄準地面,而是一定會給狼群帶去死亡和鮮血。
四只狼開始小跑,而另外三只則稍慢一些,綴在同伴的身後。沙彌揚人幾乎沒怎麼瞄準——對于貝納德來說現在這的確不算什麼大場面,她松開了手指,重箭離弦而出,這個沙彌揚人的杰出戰士並不看自己的戰果而是飛快地再次搭上第二枝箭如法炮制,接下來是第三和第四枝——作為探子的四只狼甚至沒能跑過一半就被箭釘在了地上,稍後一些的同伴則加快了速度——這些狡猾的畜生相當了解人類弓箭的威力和局限性,哪怕是貝納德,一口氣拉開四次大弓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貝納德的確沒有試圖拉開第五次。
夏仲漫不經心地朝面前伸出手指,就像每一個法師那樣,七葉法師的手蒼白並且細瘦無力,但一顆幼兒頭顱大的火球從他的手指前端噴涌而出,並且在離開主人的那個瞬間分裂成了三個較小的火球,它們發出尖厲的嘯音飛快地撲向那三只發出哀鳴並且試圖逃跑的狼,但一切發生得太快。
其中一顆火球挨上了這頭狼漂亮的蒼灰毛發,接下來,「呼」——火球迅速膨脹並且將整只狼包裹起來——「 !」也許是一個呼吸,那頭強壯的畜生消失得干干淨淨,也許只有地面上的一團焦黑可以證明它曾經存在過。
同樣的景象發生三次之後,狼群開始向後退卻。這群聰明的畜生足夠凶殘也足夠可怕,但比起它們的殘暴,狡猾更被人類所熟知。現在,狼群打算放棄獵物,它們意識到,這里似乎不是一個合適的狩獵場。
但那個神秘的狼嚎第三次響起。
它變得更加低沉並且危險,狼群不敢應和,但很短的時間之後,由一頭年輕的公狼帶領,這群狼伸直了脖頸,並且盡量拉長,由下向上抬頭,狼嚎聲再度響起,從一開始的雜亂到最後的整齊,中間也許只有半個卡爾的時間。
「魔狼在責怪它的狼群。」沙彌揚人低聲說,她將四五枝重箭插。進身前的泥地里,這樣做可以保證貝納德在第一時間以最快的速度開弦上箭。然後女戰士拔出了直刀,讓它松松地插在刀鞘里。
「也就是說,這頭該死的畜生打算自己親自上了。」夏仲輕聲回答,他眯起眼楮,熊熊燃燒的篝火固然能夠讓旅人看清四周,但那些沒被火光所照亮的區域顯得越發黑暗和幽深。只有綠色的光點一閃而過——他們都知道那些究竟是什麼。
半身人小心地探出半個頭,他驚懼地看著越來越多的灰狼向他們圍攏過來。灰狼呲開白森森的尖牙向獵物示威
商人吞了口唾沫,他抓住戴在脖子上的一個小小的薩蘇斯金像,開始瘋狂地向著這位幸運之神祈禱︰「薩蘇斯在上,我一定會給神殿送一百桶葡萄酒……不!五百桶!」半身人狠狠心說出一個讓他覺得無比痛苦,甚至讓他覺得窒息的數字,「薩蘇斯啊,求您垂憐您可憐的信徒罷!」
法師居高臨下瞥了他一眼,然後法師重新將注意力放在漸漸目露凶光的狼群上。
「說真的,」他以檢查皮毛好壞的目光打量著狼群,然後漫不經心地開口︰「這甚至是我听到的最為慷慨的一次奉獻。」他用腳輕輕踢了商人一腳,「我認為你也應該向我們許願什麼的,」夏仲似乎覺得這件事是個不錯的玩笑,「薩蘇斯可不會阻止那群狼將我們視為宵夜。」
半身人似乎想瞪法師一眼,但他最後哆哆嗦嗦地決定還是認真完成一次祈禱。
狼嚎聲漸漸消失,那些蹲坐的灰狼站了起來,靠得更近的狼伏低了前半身,它們強而有力的前爪按著地面,隨時準備完成一次跳躍。沙彌揚人放慢呼吸,她不緊不慢地拉開了弓弦,鋒利的箭頭在火光映照下閃著冰冷的光芒——而法師則掏出卷軸袋掛在腰帶上,他的手上甚至已經拿上了一卷。
空地安靜了下來,除了夜風拂過森林,溪流的潺潺之聲,一切安靜極了。
那道對旅人來說已經變得有些耳熟的狼嚎第四次響起。
就像宣布戲劇開幕的鼓聲,或者是戰爭開始的一紙命令——前者過于溫柔,後者則過于規整,對于狼群來說,那綿長冷酷的嚎叫是首領的指示,是不容反抗的威嚴的力量。它們迫不急的地高高躍起,打算從天而降,將這難纏的獵物撲倒,咬碎他們的喉嚨,踩碎他們的胸膛,用尖厲的爪子撕開暴露出人類柔軟的內髒,為首領奉獻上最為美味的食物。
不過這的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
第一只撞上空氣中那道無形屏障的灰狼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狠狠彈開,它哀鳴著消失在了黑暗之中。接下來更多的灰狼重復了同伴的命運。來自魔法的力量將旅人們整個籠罩起來,甚至半身人也敢大著膽子嘲笑那些狠狠拍在半圓形屏障上的灰狼。
沙彌揚人則趁著這個難得的機會用弓箭點名。重箭所指,幾乎沒有灰狼能夠得以幸免。只有極少數的幾只足夠幸運,重箭只傷害到它們的肢體,它們痛苦地躲開,但如果僥幸不死,這種長達一指的金屬箭頭也能夠有效地撕碎目標的肌肉和筋腱,如果不能得到最及時的治療,迎接它們的命運也只有永久的傷殘。
狼群在失敗的進攻之後紛紛退下。半身人興奮得滿臉通紅,雖然他還記得將自己小心地藏起來,但也冒冒失失地探出半個身體——而不久之前他甚至只敢伸出小半個腦袋,真是巨大的進步。
「這個法術並不能堅持太久。」夏仲卻不像半身人那樣樂觀,他的眼底已經開始泛起淡淡的青色,沒有得到足夠休息的惡果終于開始在法師身上出現。法師盯著狼群背後的某個地方,「現在僅僅是開始而已,更危險的還在後面——魔狼始終沒有出現。」
沙彌揚人將大弓扔到地上——就在剛才短短的時間里,女戰士射空箭袋中所有的重箭,而現在並沒有時間讓她從放在行李中的儲物袋中再拿出備用品——並且,貝納德的確也做不到再連續開弓二十次。她甩了甩酸痛的胳膊,面色沉靜地拔出了直刀。
半身人盯著光滑的刀面——沙彌揚人的鍛造工藝確保了直刀的品質,它擁有筆直的厚約半指的刀脊,然後逐漸變薄,刀刃被仔細打磨鋒利無匹,無論刺砍都能讓使用者得心應手,每一處細節都完美極了,這是為了殺戮而生的武器。商人突然充滿了勇氣,他跳了起來,然後飛快地躥進自己的帳篷又飛快地抱著什麼東西跑了回來,重新呆回了坑洞中。
夏仲看著他將十字弓抱在身前難得地沒有嘲笑這個小個子︰「我以為你只會把腦袋埋進土里。」就像鴕鳥一樣。法師在心里補充道。
「我的確想這麼干。」半身人自顧自地為十字弓上弦,然後將多余的弩箭模仿沙彌揚人斜插進坑洞邊的泥土里,「可是我不能讓你們倆面對這個。」他抬起頭看了夏仲一眼——法師認為也許這是半身人這輩子最富有勇氣的時刻。
「我們是同伴。」
法師的回應僅僅是挑挑眉,「確保你自己活下來就好。」
狼群從後向前裂開通道,有什麼從黑暗中漸漸走了出來——它的步子輕松極了,踩在地面的每一步除了輕微的枝葉摩擦聲之外便別無響動;和一般的灰狼比起來,這個漸漸顯露出真實樣貌的畜生大了不止三倍,口水不時從它的嘴邊滑落到地面上,法師注意到地面立刻滋滋作響。
他和沙彌揚人對視一眼,都有了不太好的預感。
最後,魔狼終于出現在了旅人的眼前。
它大極了,身材高大,四肢肌肉結有力,腳掌上鋒利的爪子從毛發中露了出來,可怕的彎鉤確保它能在第一時間撕開獵物的防護——不管是動物的皮膚還是人類堅韌的甲冑;毛發蓬松,和灰狼比起來,它的毛發顏色更深接近黑色。
就像它所擁有的黑色眼楮那般深沉可怕。(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