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個子昆斯安靜地跟在伊托格爾的身後,按理說,他這樣的體型根本不適合在森林中活動,無處不在的樹枝,不管是常見的切爾斯楓樹,妖精紅毛山櫸木,白楊,橡樹,雲杉,椴樹,栗樹,還是蘇倫特有的品種,在這片大地上,無不生長得枝葉繁茂,郁郁蔥蔥,寒冷也只是讓它們的枝條變得更為粗壯和顏色深郁。更別提那些幾乎要佔據每一處地面的灌木。
但昆斯仍舊安靜靈活地跟在伊托格爾不遠處。他的身體柔軟地不可思議,大個子盡可能地避開那些會發出巨大聲響的枝葉,他落腳輕盈無聲,留給追蹤者的痕跡少之又少,動靜甚至不比一只林鹿造成的聲響更大些——這讓沙彌揚男人都忍不住向他投去贊許的一瞥。
「大人。」昆斯過于寬大厚實的****是最好的共鳴腔,以至于他的聲音听上去嗡嗡作響,「我們還得在這里呆多久?」
「好像你們都在問我這個問題。」伊托格爾撥開擋在面前橫生的枝條,「不過我倒是不知道什麼時候你和奧爾德尼想到一塊兒去了。」
昆斯選擇了一處沒有青苔的樹根落腳,「不會有人喜歡和那個變。態呆在一起。」昆斯直言不諱地說,「不過我確實不喜歡這里。潮濕,連綿的陰雨,還有討厭的森林——還有這兒的人。」
「森林是個好地方。」伊托格爾容忍了昆斯的冒犯,「所有居住在蘇倫森林中的人都得依靠它取得食物和庇護——包括我。」
「然而您還是離開了這兒。」昆斯聳聳肩,「要我說,最好的地方還是拉法爾斯草原。」
「那是你的故鄉。」伊托格爾淡淡地說,任誰都能明白他的不悅,「而這里是我的故鄉。」
「然後你打算在這里來上一把大的。」昆斯完全不在乎對方的表情已經變得危險,他自顧自地往下說︰「大人,別拿那些廢話敷衍我,就像你不能敷衍那個法師一樣,也別想能敷衍一個蠻族。」
「那些自詡文明世界中的大人們要听到你這麼說,準會馬上暈過去。」伊托格爾說道︰「不過確實瞞不過你——否則我就不會帶你來這兒啦。」他停下腳步,四處看看,滿意地點點頭,「昆斯,將東西拿出來。」
蠻族咧開嘴笑出一口白牙,「沒誰能將我們瞞過去。」他麻利地解下背上的布包放到地面上,然後小心地解開——里邊只有一個黑 的,毫不起眼的瓶子,大約它唯一的價值就是材質——它是一個玻璃瓶。
伊托格爾以一種格外謹慎的姿態將瓶子拿了起來,他緩慢地吐出一口氣,似乎這樣也能將所有的情感——些微的愧疚與遺憾,更多一些的恐慌與畏懼,再多一點兒的緊張,然後是幾乎佔據三分之二的狂熱和興奮——男人素來穩定的手指甚至開始微微顫抖起來。
「冷靜點兒伙計。」伊托格爾喃喃自語,他像一條瀕死的魚那樣張大嘴大口呼吸,盡可能吞咽下更多的空氣,試圖用呼吸讓自己穩定下來。他的努力沒有白費,一卡爾過去,伊托格爾終于讓自己保持了最基本的鎮定——至少他的手不再顫抖了。
男人謹慎地拔開玻璃瓶的塞子,然後小心地將它傾倒入腳邊一條毫不起眼的潺潺小溪之中。他親眼看到最後一滴無色無味的液體消失在瓶口邊緣時伊托格爾站了起來。男人眼神復雜地注視著腳下的溪水向著遠方迤邐而去,伊托格爾在腦海中繪出水流的前進的方向——它將流過幾棵山毛櫸樹,然後在凹陷處匯成一處小小的水灣,當然,這還不是水流最終的目的地,它繼續前進,直到匯入卡爾德拉湖中,在那之前,這水流和其他幾條溪流滿足了整個蘇倫居民用水的需要。
「那是什麼?」昆斯沉默地注視他直到伊托格爾完成這一切,蠻族以一種相對他的形象來說極為不符的謹慎問道︰「大人,我覺得你似乎……」大個子最後閉上了嘴巴,因為沙彌揚人的眼光。
伊托格爾轉身離開,「走吧,我們在這兒呆了太久的時間。」他拍拍昆斯的肩頭,「至于這是什麼——也許是能讓你盡快離開這里的方法?」
伊維薩在黑暗的森林中停下了腳步。
他感到亞麻內衫已經徹底濕透並且緊緊地粘在皮膚上,濕冷並且黏膩的感覺極為不適。伊維薩極力說服自己忽視這個,順便把透支的體力和疲憊的精神也一並忽視掉。
「我們已經走了六個卡比或者更久的時間,離村子大約是三安特比。」巡林隊中的某個人過來告訴伊維薩,「我們需要在這里過夜嗎?」最後年輕的副手問道。
「不,我們最好現在就開始往回走。」伊維薩努力把最後一絲力氣從身體內部壓榨出來,他晃晃快陷入混沌的腦袋,「如果順利,大概可以在天亮之前回到村子里。」
副手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遲疑,「伊維薩,」他忍不住說,「很多人都疲倦得邁不開腿,林鹿也是——它們需要得到足夠的休息。」
這一點讓伊維薩猶豫了片刻,但很快巡林隊的首領就堅決地開口︰「留下幾個人照顧林鹿,其他人跟我回去。」
副手為難地看著他,但伊維薩的臉色讓他意識到首領的意思無從改變。副手只好聳聳肩,從伊維薩身邊走開。
「我們的確很累了——包括你。」貝納德從陰影里走了出來,晨星的憂慮甚至快有了實體,「伊維薩,」她走近他的身邊,「我們應該先休息——你平常不會輕易做出這麼魯莽的決定。」
伊維薩閉上嘴巴,等其他人都離得更遠一些時巡林隊的首領低聲說出了自己的憂慮︰「我們不該在現在離開村子。」他的臉色難看極了,「但是——每個人都希望我們再到森林里來尋找不可能找到的失蹤者。」
晨星的臉色不比伊維薩的要好——「你在暗示什麼?」貝納德煩躁地坐了下來,「听著,伊維薩,我的朋友,」她將心浮氣躁強壓了下去,「你已經來到這兒了,那就讓我們按照正常的程序來,好嗎?」
「現在開始扎營,派出警戒,照看林鹿並讓自己吃飽,然後第二天收拾好一切再原路返回?」伊維薩反問道,「回到村莊剛好可以吃上一頓晚飯?」
晨星點點頭︰「你要求一群在森林中跋涉了三安特比的人立刻再走上六個卡比或者更長的時間——甚至現在已經是晚上了——回到村子,我想最為瘋狂的首領也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伊維薩不斷地搖頭——他無法說出真正擔憂的問題,因為那意味著也許他將要失去唯一的親人。「你是對的,但我有我的理由。」他站了起來,將大弓和箭囊重新背回了背上,再檢查了一遍腰帶,確保直刀好好地呆在應該在的地方,「但是哪怕只有我一個人我也必須趕回去。」
晨星在黑暗中注視著他。女士嘆了口氣,她也像伊維薩那樣重新將武器裝回了身上,「我不能放任你一個人回去。」她低聲說,「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擔心什麼——但我相信你。」貝納德叫住一個年輕人,「讓加德過來。」加德就是那位副手。
「你不必如此。」伊維薩看著貝納德老練地檢查著箭囊中箭支的數量,「這里也需要人手……」
「那麼需要的也是你而不是我。」女士回答道,「而我是米拉伊迪爾的侍從——本該一步不離地跟在他的身邊。」
加德匆匆忙忙地趕過來,他甚至來不及放下手里的水囊。
「听著,」貝納德簡短地吩咐道,「你帶著巡林隊的其他人扎營,然後天亮之後再出發——確保沒有人掉隊,沒有林鹿受傷,提高警惕。」
副手大吃一驚,「難道你們現在就要離開嗎?」他立刻反應了過來,「可是現在已經天黑了!」
「那不重要。」伊維薩示意幫他把自己的坐騎牽過來,「我認為你能做好這一切。」
很快有人將首領和晨星的坐騎牽了過來,它們吃了一點燕麥和黑豆,恢復了不少精神——至少能帶著兩個人穿越夜晚的森林回到村子。
他們很快出發,並且把其他人拋在了腦後,當人聲徹底被穿梭在森林中的風聲取代後,貝納德低聲問道︰「你知道更多的東西,卻不願意說出來,對嗎?」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我會說的。」在解決了所有問題之後。
「別試圖欺騙我,伊維薩。」晨星駕馭著林鹿讓它避開一根突起的樹根,「更何況,你實在說不來什麼謊。」
枝葉在夜風中簌簌作響。
「你想知道什麼?」
「我不知道而你知道的部分。」
「……不行。」
「那就走著看吧。」晨星堅定地回答︰「你總會說的,」她的目光穿透了黑暗投射到伊維薩的臉上,「你總會說的。」
昆斯永遠走在伊托格爾稍後幾步的位置——從他被男人自奴隸市場中購買開始。這個蠻族將伊托格爾看作值得奉獻生命和忠誠的主人,因為前者不僅把他從糟糕透頂的地方解救了出來,還重新給予了蠻族榮譽和地位。
「記得不要將今晚的一切說出去。」伊托格爾忽然失笑,「噢,抱歉,我忘記陪伴我的是你了,昆斯。」
「謹慎什麼時候多不多余。」昆斯回答道,「我們現在去哪兒?」
「祭祀之地——如果沒有猜錯,這場戲才剛剛演到了高。潮。」
夏仲的謹慎沒有白費——一前一後到達的魔法箭擊穿了護身的法術,但卻沒能對伊斯戴爾和他自己造成任何傷害。
但情況的確不容樂觀。
他們無法使用空間門,糟糕的天氣讓飛行成了一種折磨——「我們現在要怎麼辦?」幼星盡量讓每一個口型都足夠清晰,「我們不可能一直呆在這里!」
「那就下去!」夏仲喊道——他這麼說,同時也打算這麼做——法師接二連三地撕開卷軸,毫不猶豫地說出了咒語︰「火球術!」
無數巨大的火球瞬間出現並立刻撲向了地面,火焰終于在這場戰爭中取得了絕對的勝利——它驅離了水元素,烤干了水坑,甚至讓濕透的木頭也燃燒起來,大火很快沖天而起,夏仲和幼星不得不往更高的地方飛去。
「你在干什麼!」伊斯戴爾費盡千辛萬苦終于抓住了夏仲的手——在空中想要做到這點可真不容易——「這里是祭祀之地!」幼星的憤怒和驚恐在火光的映襯下格外明顯,「你打算讓每個沙彌揚人都瘋掉嗎?」
「對!我們最好安安靜靜地飛下去,然後下面有一個法師,兩個弓箭手和一個盜賊——或者更多的人!」夏仲沒好氣地回答,同時不忘小心地為自己和幼星補上法師護甲——他可不會認為弓箭手們只有一支魔法箭。
「……但是現在祭祀之地快被你毀了!」伊斯戴爾看著底下那片開始向更多地方綿延的火焰,欲哭無淚,「我相信我們一定會成為有史以來第一個被判有罪的薩貝爾人。」
「你得有命接受審判才能成為第一個有罪的薩貝爾人。」夏仲說道,「現在還是先考慮怎樣才能盡快遠離死神的車架。」
當伊斯戴爾正在擔心未來的懲罰而夏仲正在為保住性命思考時,地面的佣兵正在狼狽地和大火做著搏斗。
「我听說這里是蘇倫的聖地之一!」梅瓦吉西瞪著自己被火燻黑的皮夾說,「那現在這是什麼?」
所有人都無法回答他的問題,哪怕是法師阿伯丁——他們敢在這里動手正是因為算準了薩貝爾人的弱點,這里不僅是沙彌揚人的聖地,同時也是薩貝爾人的——三年戰爭中死去的星見就被埋葬在這里。
但現在,那兩個還飄蕩在空中的薩貝爾人(其實只有一個)干了些什麼?阿伯丁咬牙切齒地看著這場依靠他們顯然無法收拾的大火,「我們必須離開。」法師臉色陰沉地說道,「再晚一會兒,那些沙彌揚人不僅能發現薩貝爾人,也能順便發現我們。」
——的確如此,從遠處沙彌揚人的村莊出來的叫聲甚至已經飄了過來——佣兵只好放棄將要到手的獵物,如果再不離開,他們的位置就會從獵手變為獵物。
「沒關系,」法師喃喃自語,「我們總有見面的那一天。」(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