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伯丁注視著那陣刺破黑暗的耀眼的光芒,伊托格爾站在他的身旁。
「看起來真壯觀。」男人吹了一聲口哨,他眯著眼楮盯著在黑夜中格外顯眼的銀光,「我想應該是某位星見搞出來的把戲——他們挺擅長這個的。」伊托格爾維持著一種放松的姿勢,「搞點亂七八糟的東西,說真的,我真意外我的族人們如此天真,易于受騙。」
直到那陣光芒徹底消失,法師搖搖頭,「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對薩貝爾人懷抱固執的偏見——這樣愚蠢的看法會讓你掉進深淵,是的,伊托,你得改掉你的壞毛病,你應該更公正些,」阿伯丁用沙啞的聲音繼續說道︰「比如承認他們是優秀的法師,比如承認你的兄弟也許不比你優秀,但也不會比你更糟糕。」
「承認那些空洞的,日復一日欺騙的東西?」伊托格爾輕蔑地笑了笑,「你不了解他們,阿伯丁,」男人的眼楮里閃著某種不善的光,「他們是農夫,是工匠,是抄寫員——是的,只是這些而已。我們在森林中和野獸搏斗的時候星見在哪兒?我們建立木屋,為那些該死的薩貝爾人供奉食物和日用品的時候星見在哪兒?不不不,我從沒看見他們真正地走進我們,就像個老學究,是的,他們頂多只是那樣,夾著一本破破爛爛的卷軸,跟孩子們說從來不會改變的故事——噢,父神吶!他們甚至講不好睡前故事!」
「仇恨欺騙了你的眼楮。」阿伯丁看上去不想再多談這個問題,他深知伊托格爾無法改變,他自詡早已月兌離蘇倫,卻不知道自己看上去就像個真正的沙彌揚人——固執並且從不改變。「我們還得在這里呆多久?」法師問道,他揚起自己的袖子,向男人展示上面的水跡,「塞普西雅在上啊,我甚至以為我泡在水里!」
伊托撅了撅,露出一個不以為然的表情,「你不能指望它們像你的法師塔那樣舒適。」他回身隨便扯下不知道誰掛在牆上的一件外套遞給法師,對方露出嫌惡的表情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這里有許多年不曾被真正使用了,的確它們受到了修繕和良好的照顧,不過,」男人聳聳肩,「一棟無人居住的木屋總會在最快的時間里腐朽,更別說在潮濕的蘇倫森林。」
阿伯丁環視這間據說在二十年前修建的木屋,如果是真的——伊托格爾向他保證建築時間的確那麼長,「作為學習的一部分,年紀大些的男孩都得加入到建築工的行列,我是說,起碼我為這棟該死的屋子準備了不少于三十安磅的木材。」——那麼就像法師的朋友所說那樣,它的確被照顧得不壞,沒有腐壞的地板,屋頂沒有漏水的問題,牆上也沒有長出蘑菇。甚至屋子里像模像樣地放上了床和爐灶——盡管從未使用。
但這並不是說這里是一個值得回憶的暫住地,最大的問題是無處不在的潮濕,而糟糕的陰雨天氣加劇了問題的嚴重性,伊托格爾說沙彌揚人的木屋在入住前會經過格外嚴厲的幾道工序,工匠會用不同的材料——最底層的泥土,來自森林里橡樹的根部,透氣透水,中間層的陶板,隔水保溫,然後最上層才是取自硬木的木板——鋪設地板,它們在使居住者感到舒適並且隔絕一切多余的水汽。
但在法師所呆的木屋里,以上的東西當然是不可能存在的,木屋只有薄薄的一層木板,它距離常年濕潤的地面大約只有不到三分之一安卡尺高,理所當然的,水汽無所不在。僅僅只呆了兩個晚上,阿伯丁已經感覺自己的長袍沒有什麼地方模起來不是濕潤而黏膩的,但為了避免驚動薩貝爾人——相比他的朋友,法師謹慎許多——阿伯丁甚至不敢使用一個干燥法術讓自己保持干爽。
「那就讓我們盡早離開。」法師盡力將惱怒的情緒藏進平板沒有任何起伏的話里,「讓我們完成那些該死的工作,不論是誰的——蒙奇諾爾,灰袍工會或者是——」
「工作總是需要按部就班。」伊托格爾截斷了法師的話,他給了法師一個別有意味的眼神,甚至可以認為是某種警告,「我們需要一步一步來,就像打獵,」男人和緩了語氣,因為法師的表情看起來可和開心和愉悅扯不上什麼關系,哪怕是伊托格爾也得時刻注意不要觸怒他,「你得設下全套,放下誘餌,追蹤,驅趕,最後是耐心的等待,才能收獲結果——好的和不好的。」
「我需要你告訴我,」阿伯丁毫不理會伊托格爾的安撫,「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什麼時候做,我們什麼時候能離開這里——在你得到你想要的,我得到我想要的東西之後。」
伊托格爾重新將視線投向窗外,那里已經恢復了平靜,阿亞拉的裙擺重新籠罩了蘇倫森林。但村莊的平靜已經被徹底打破,這是當然的,不能指望如此大的動靜之後沙彌揚人仍舊能保持平常心。
「我不知道你們到底在做什麼,」男人的嘴角拉出了微妙的弧度,「不過,你們什麼都做不了,也改變不了。」
其他人已經進入了呼呼大睡,他們並不關心森林的變故,好的和壞的。只有當伊托格爾向他們發出指令——什麼都可以,他們才會將注意力轉向這個村莊,轉向被認為最神秘的民族。
「失蹤者不會減少。」伊維薩重復了一遍夏仲的話,他看上去臉色難看極了,「這個消息听上去真是太糟糕了。」他終于阻止自己露出更糟糕的表情,「米拉伊迪爾,」他問道,「或者我可以期待你告訴我這只是某種可能?」
「我也希望如此。」夏仲回答,「但很遺憾,這個可能是不存在的。」他解釋道,「這個法術,或者叫魔法陣名為克萊斯科的尋人術,它通過搜索者和失蹤者之間的血脈從而感應到那個可憐人的位置,但遺憾的是,克萊斯科在徹底完善這個法術之前就失去了對它的興趣——而許多年以來,這個法術越來越少地被人所知。」
貝納德思考了片刻,然後謹慎地開口,「在佣兵生涯之中,」她說道,「我和許多法師打過交道,我以為法師有很多法術可以應付眼下的局面,相對來說,我對星見的了解甚至不如對塞普西雅的法師多。」
夏仲談了口氣,「好吧,」他極不情願地承認道,「我們可以通過昆蟲和元素來得知失蹤者的位置,但就我個人來說,」夏仲板起臉,「我討厭一切昆蟲。」
這個理由成功地說服了兩個沙彌揚人,盡管伊維薩多少感到不以為然,而貝納德則多半是出于同情。
「我們的法術當中有許多需要用到昆蟲的部分。」夏仲此刻類似咬牙切齒,「比如整只的蜘蛛,甲蟲的粉末和另一些更惡心的……」法師搖搖頭,露出不堪回想的表情,「元素的話,則是因為星見似乎並沒有所謂的元素魔法分類,在這里,我很難和元素建立起有效的聯系——雖然我能感覺到它們的存在。」
「讓我們回到剛才的問題。」夏仲終于將臉色調整回了正常,「尋人術在許多年之後被發現了另一個特點,它似乎能非常直觀地表現施法者是否受到薩蘇斯的眷顧,所以現在酒神與幸運之神的牧師更擅長這個法術——他們施法時成功了更高些。」
「大約在一個紀年之前,某位法師發現了尋人術最後的秘密,如果你無法通過法術找到失蹤者,那麼恭喜你,也許你能得知與失蹤者相關的某些未來。」夏仲挑挑眉,「我沒能找到男孩,但我成功地得到了預言,失蹤者還會繼續增加。」
這是一個糟糕到無法想象的壞消息。但伊維薩發現自己無計可施,他不能告訴任何一個沙彌揚人,失蹤還會繼續,還會有更多的孩子消失得無影無蹤,甚至他們找不到那些該死的入侵者,該死的綁架者。
「我們只能告訴孩子們的父母,將自己的男孩和女孩看得更緊寫。」貝納德嘆了口氣,「也許另外能做的是進行更大範圍的搜索——我始終不認為他們能真的在森林里消失。」
「最壞的消息是他們已經離開了這里。」伊維薩說道,雖然這個可能讓他充滿了沮喪和憤怒,「帶著兩個沙彌揚男孩離開了蘇倫森林。」
「我找不出他們這麼做的理由。」貝納德表示反對,她爭辯道︰「男孩們不是幼兒,他們甚至學習了基本的武技,哪怕成為奴隸——」晨星的眼楮里燃燒著怒火,「但每個沙彌揚人都會盡一切可能回到蘇倫。」
「那暫時我們什麼都不知道了。」巡林隊的首領攤開手,「我們不知道對方的身份,不知道他們想要干什麼,不知道他們藏在哪里!也許現在他們正在大肆嘲笑沙彌揚人,嘲笑我們的愚蠢和無能!」
他們的談話到此為之。夏仲返回星塔,而貝納德和伊維薩也回到各自的木屋——但三個人都明白,也許這是最後一個尚稱平靜的夜晚,當太陽再次升起後,一切都將無可抑制地朝最糟糕的境地滑去。
現實比他們想象得更不能接受——第二天午後,整個村子還泡在陰雨中時,一個跌跌撞撞的婦人痛哭著跑進了長老加迪斯的木屋。僅僅是半個卡比之後,加迪斯臉色難看地帶著婦人找到了伊維薩。
「艾茅斯不見了。」加迪斯直言不諱地說,「他的母親讓孩子到院子里抱點木柴到木屋里,然後,」他看向那個不斷號哭的母親,聲音帶著同情和不忍,「她只在院子里看見散了一地的木柴和孩子的一只木鞋。」他將手里拎著的鞋遞給臉色鐵青的伊維薩,「艾茅斯不見了,就像提爾代和阿倫一樣。」
巡林隊的首領臉頰不斷抖動,他繃緊了全身的肌肉,每一處的關節都感受到了僵硬。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只沾滿污泥的木鞋,最後死死地將這只看上去破舊普通的鞋子捏在了手里。
「這不是什麼野獸干的。」目送著婦人被問詢趕來的貝納德扶進房間,伊維薩將聲音一點一滴地從牙縫里磨了出來,「這是入侵者。」
「沒有任何野獸和異族能進去沙彌揚人的守衛——原本我們是如此相信的。」加迪斯的臉色決不比伊維薩更好些,「但現在事實證明我們是錯的。入侵者出現了,悄無聲息地帶走了我們的孩子,也許明天就輪到我們的女人,後天就輪到我們自己!」沙彌揚人的長老終于開始咆哮——在看到那個痛苦的女人之後他拼命壓抑自己,不,也許是當第二個失蹤者出現之後他就將憤怒死死地壓進了心底,但現在什麼都阻止不了加迪斯爆發憤怒,「伊維薩!你能告訴你可以做什麼嗎?還是說你依舊只能對你的族人說抱歉!?」
「……我們沒能找到證據。」片刻之後承受長老憤怒的巡林隊首領沙啞著聲音說︰「我和晨星發現了一些東西,它們證明了有入侵者潛伏在森林里並且為時不短。」他趕在加迪斯再次發出咆哮之前——長老看上去不可置信並且幾乎氣瘋了——繼續說道︰「我懷疑,」伊維薩感覺自己的喉嚨被粗糲的沙子反復摩擦,讓他不得不努力放大聲音,雖然無濟于事︰「有一個,或者一個以上的族人,」他喘了口氣,加迪斯的臉變得蒼白,「成為了向導甚至是,」他只能依靠不斷的深呼吸讓自己能夠平穩地把後面的話說完︰「首領,對,」他直視著搖搖欲墜的加迪斯,「是的,我懷疑不僅是向導,甚至是首領。」
「你告訴了誰!」加迪斯一把拽住了伊維薩的領口,長老的臉色蒼白,額頭卻滾燙,「這件事你都告訴了誰!」
「晨星和——米拉伊迪爾。」巡林隊首領的聲音平靜極了,他在長老的耳邊低聲說,「只有他們。」
加迪斯放開了伊維薩,他晃了晃身體,但馬上努力讓自己站穩——雖然並沒有什麼用,他仍舊在微微前後搖晃,「很好,很好,」加迪斯已經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說什麼,但他仍舊努力表達自己的意見︰「他們都是好孩子——只有他們麼?」
「只有他們。」伊維薩終于能卸下心底沉重的負擔,他甚至露出了微笑,「他們是真正能信得過的人,我信任他們,哪怕將我的性命交給貝納德或者是米拉伊迪爾。」
「貝納德無話可說,但幼星……」加迪斯終于鎮靜下來,他仍有些顧慮,「他的確是無法挑剔的一顆幼星,但我覺得你似乎太草率了些——或者伊斯戴爾,不,大星見更好些。」
「如果是星見,無論是幼星或者是星見都沒什麼區別。」伊維薩苦笑道,「現在只有他們才是完全可以信任的——其他人,比如說維爾瓦長老或者是親近他的那些戰士們,我完全不敢信任。」
「不要對其他人說出這些,說出你的猜測——至少現在還是猜測。」加迪斯完全鎮定了,「我必須到星塔去,密澤瑟爾說過會有更糟糕的事要發生——現在看來不是更糟糕,而是在三年戰爭之後最為嚴重的事兒。」他搖搖頭,臉上飄過一陣陰雲,「我們最好祈禱族人們仍舊保持團結並且能在最快的時間里找到那些該被林狼撕成碎片,讓尸體徹底發臭的入侵者!」
但就在長老打算離開時,越來越大的聲浪席卷了過來,兩個人面面相覷,而後伊維薩的臉色逐漸失去了血色。
「我們必須讓伊維薩出來說清楚!」
「他向我們保證了不會再出現失蹤者!」
「還有那個幼星!」
「薩貝爾人都躲在星塔里!而我們卻不得不忍受恐懼呆在沒有任何保障的木屋里!」
「也許我們也該把孩子送到星見的眼皮底下!」
「蘇倫森林並不只有沙彌揚人!讓星見們也站出來!」
「星見並不是萬能的,但我們只希望他們能保護我們的孩子!」
「我們能保護森林,但薩貝爾人在干什麼!」
嘈雜的聲音,譴責的聲音,男人和女人的聲音,尖酸刻薄的聲音,分辨解釋的聲音,這些聲音匯集成一股巨大的,無可抵擋的憤怒的浪潮,伊維薩甚至以為自己就將要被徹底淹沒窒息在憤怒的潮水之中。
他罕見地茫然無措了片刻,人們發現了他們,立刻涌了上來,將長老和伊維薩圍在了中間。然後聲音漸漸低落下去,也許很多人的的目光都是懷疑和譴責,然而最多的還是那些蘊藏無限痛苦的眼神,巡林隊的首領甚至不敢直視那些痛苦的面孔,他無懼于譴責和懷疑,也對冷嘲熱諷毫無所覺,但只有那些痛苦和祈禱的眼神,他發覺自己完全無法面對。
終于,一個年老的女人——伊維薩認出這是阿倫的祖母——撥開人群走了出來,渾濁的淚水趟過婦人就像被犁過的,溝壑遍布的土地那樣的面孔。「伊維薩,」老年的祖母死死盯著他的眼楮,「你能告訴我在提爾代和阿倫,現在是艾茅斯之後,還會再有失蹤嗎?」
「或者我應該這樣問,這樣的犧牲是否還會繼續?」(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