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都沉默了。
作為蘇倫森林中最杰出的人之一,她們清晰地感覺到有一股狡猾,殘忍並且樂于戲弄對手的力量在緩慢地,但絕不停止地展現自己的力量。第二個孩子的失蹤是不是意味著第三個或者第四個?沙彌揚人自詡對蘇倫森林的了解無人能及,但哪怕就是現在,貝納德也無法再對此表示肯定。
「也許我們還能做點什麼。」薩娜說道,眼神堅定,「我想法術中應該還有一兩個關于尋找失蹤者的辦法——我記得曾在那些非常古老的資料上看到過。」
貝納德搖搖頭。「我並不了解法術。但亞當在上,我曾跟隨一位特殊的幼星。」對面的女性星見露出了然的神情,「他曾經偶然說過,哪怕是最為淵博的法師也不敢說能用法術解決所有的問題——我想他是對的。」
薩娜將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他的確是正確的,但不論可能性有多小,但至少這是一種有益的嘗試。」她站了起來,「你會告訴我接下來的消息對嗎?」
「是的。」貝納德跟著站了起來,她的帳篷擁有足夠的空間不必讓兩位身材高挑的女性縮起脖子。然後晨星遲疑了片刻,「如果可以,我希望能讓米拉伊迪爾加入到搜索中來。」她解釋道,「也許他有更好的辦法。」
「也許他沒有。」薩娜回答,「貝納德,我們僅有兩顆幼星,也許在接下來第三或第四年將有第三顆幼星出生,」她疲憊地嘆了口氣,做了個手勢,「但至少現在,我們承擔不起失去他們當中任何一個人的可能。」
薩娜是正確的。貝納德目送著星見的身影消失在不遠處另一頂帳篷的入口,她憂心忡忡地將門簾放下來,臉上第一次真正露出毫無保留的憂慮。事實上,她對薩娜隱藏了許多可怕的猜測——她本人和伊維薩的。
晨星和巡林隊的首領在樹林中的發現絕不僅僅是柞樹上的痕跡和腳印。事實上,伊維薩還聞到了在狼的尿液遮掩下的別的什麼氣味,因為尿液,時間和空氣的洗刷,幾乎沒人能夠察覺到陌生的氣味——但伊維薩能肯定這絕不屬于蘇倫的任何一種動物和任何一個人。
「它屬于外來者。」貝納德還記得伊維薩說這話時雙眼中因為憤怒而格外明亮的光,「很淡,也許更晚一些就會消失。」
「我發現了這個。」貝納德從懷里掏出一個亞麻布包,她輕手輕腳地打開,伊維薩在里面發現了一片殘缺的槭樹樹葉。
「看看這個。」女士用手指點了點那片看上去和其他樹葉沒有任何不同的葉片,「我記得只有在阿德羅森之外起碼五安特比的紅槭樹上才會長出這種葉片——它的左下方有一個半圓的缺口,其他槭樹就沒有這個特點。」
伊維薩眯起了眼楮。
「有誰將它帶了過來——在他毫不知情的情況下。也許是衣領,也許是袖口,誰知道呢?也許是鞋底——反正,這張樹葉被這個該死的入侵者帶到了阿倫消失的地方,感謝亞當,這可是唯一的證據。」
「能證明他或者他們在那里有過停留。」伊維薩說道,然後這個堅毅的男人的臉上流露出類似抑郁和哀傷混合的神情——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眼楮卻盯著地面,臉頰的肌肉不時抖動幾下,這表示主人處在極度的郁悶和憤怒當中︰「但是,沒有一個足夠熟悉森林的人,外來者在蘇倫森林呆不過一天。」
貝納德微微頜首。
的確如此。蘇倫森林不僅擁有復雜多變的地形,豐富多樣的植物品種,與之相配的當然是極度狡猾的林狼和不論凶殘和狂暴都不遜于此的森林黑熊。另外,從很早之前開始——至少在三年戰爭之前,沙彌揚人便習慣在森林中布置各種陷阱,它們隱藏在不起眼的枯木底下,落葉堆中,樹根和腐朽的樹洞里,當然也有可能在看上去空無一物的樹杈上,兩棵樹之間,無害的動物巢穴中——一切你能想象和不能想象的地方。
不請自入者也許能對付在固倫山脈外聞所未聞的植物——將氣根懸入溪流中的榕樹會向水中釋放麻醉毒素,飲用者會在一卡爾之後陷入深度昏迷;襲擊每一個敢于冒犯它的攀緣植物;高大的,用樹冠遮住整個天空的水杉,上面寄生著討厭的盜賊鳥,它們熱愛旅人的所有物品,從食物到武器;噢,當然,還有林狼和黑熊——這些僅僅是蘇倫森林危險的一部分。
但只有沙彌揚人的陷阱是入侵者無法應付的。他們用經過星見們祝福的物品構置陷阱,隱蔽並且足夠致命,經過漫長歲月之後,某些陷阱也許已經失效,但仍有另一些保留到了現在,甚至更加危險——因為就連沙彌揚人也多半忘記了他們的存在,只有那些最為出色的獵人,聰慧,靈敏,機警,實力強大,才有可能會記得每一處可能導致危險的地方。
伊維薩的眼底一片陰翳,「所以,這就代表著,這些該死的入侵者有一個向導——」他從未覺得吞咽口水像現在這麼困難,「甚至是一個首領。」
貝納德瞪著他,就好像在他臉上看到什麼難以接受的,令人惡心的東西。「也許我應該再听一遍?」晨星將句子從牙縫里用力擠出來,「我的意思是沙彌揚人中間終于又出現了一個叛徒?」
伊維薩心煩意亂。他胡亂地揮了一下手,好像這樣能把那些讓人心煩的事兒全給消失似的,「對,沒錯,我就是這個意思。」巡林隊的首領壓低聲音,他不打算讓第三個人知道他們在談論什麼。
「難道你已經有了懷疑的對象?」貝納德立刻問道。她竭力擺月兌掉胸口發悶的感覺,「你已經有了這個人選——不管是向導還是首領。」
「對。」他承認道,但很快改變了注意,他看著貝納德眼楮,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足夠有說服力,足夠可信——特別是在貝納德的面前︰「不,我的意思是,一定有那樣一個人存在——不然我們都知道,這事兒太不對勁兒了。」
「最好是這樣。」晨星的視線像一把刀狠狠地戳在了伊維薩的臉上,甚至讓他產生了類似疼痛的幻覺,哪怕伊維薩很清楚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伊維薩,你最好說的是實話。」貝納德抬了抬下巴,「別讓我知道你在試圖隱藏什麼——你不會想要知道那後果。」
伊維薩首先轉開了頭,就仿佛是為了躲避女士銳利的視線,「至少我得先確定。」他說道,然後轉回來直視著貝納德,「我不能就這樣指證某個人——這件事太過重大,我至少應該得到一個確鑿無誤的證據!」
「你忘記三年戰爭中最多的死亡是誰造成的嗎?」貝納德向伊維薩逼近了一步,「你忘記是誰帶著諾頓的軍隊踐踏了蘇倫,帶走了星見!」
「我沒有忘記!」伊維薩低吼道,額角綻起了一處青筋。他的雙手死死握成拳頭,在袖口之外的肌肉僵硬極了,「我也記得為了殺掉那個叛徒,我們付出了多麼重大的代價!但那畢竟是太過久遠的歷史!你要用這件事來警告族人嗎?」他漸漸無法壓抑聲音,甚至不再注意四周有沒有好奇心過度的家伙,「別告訴我你不知道維爾瓦的打算——但至少現在他還安分地呆在這兒!我們不能做成為分裂部族的那個人!」
「部族已經分裂了!只是你永遠打算蒙起眼楮假裝看不見!」貝納德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勉強將那些快要溢出的憤怒重新壓回胸膛當中,「當我發現星見永遠不曾踏入某些人的木屋,當我听到有人在孩子當中宣稱沙彌揚人應該用一個聲音說話——對,甚至星見就呆在邊上!」
伊維薩頹然地嘆了口氣——「听我說,」他用沉重並且疲憊的聲音說道,「那些只是愚蠢的,不知世事的天真的家伙——星見不會放棄我們,至少不會放棄那些終于蘇倫和星塔的族人。」
貝納德露出狐疑的表情並且上下打量他。「好吧,」晨星的語氣比剛才稍稍好一些,也許是因為伊維薩話中透露出的某種意味成功地安撫了她的情緒,「我們已經扯得太遠了。」女士終于平靜下來,「所以現在最好什麼都別說對嗎?」
「我認為他們一定躲在這附近。」伊維薩聲音急促,「也許對方不只是一個或者兩個人,我認為他們甚至有六個人以上。除了向導之外入侵者應該還有別的什麼隱藏蹤跡的辦法——在我們發現之前至少是非常管用的。」
「我打算將這件事告訴米拉伊迪爾。」貝納德將打算說給伊維薩听,「別用那樣的眼光看著我!」女士惱火地盯著巡林隊不可置信和懷疑的表情,「他是一個特別的幼星!說真的,那些人至少有部分沒說錯,我們的確應該好好了解這個世界了,在法術方面,那些選擇受到塞普西雅指引的法師中也有非常出色的一些人——他就是。」
「每一個幼星都非常出色。」伊維薩不肯收起自己的懷疑,「但說真的,我們不能指望一個幼星像星見那樣可靠並且值得信賴!」
「他在回到蘇倫之前,是一位七葉法師。」貝納德信心滿滿地說,「相信我,他會給所有人驚喜。」
——在給所有人驚喜之前,夏仲•安博首先得面對突然增加的工作。
「我認為你最好在這段時間都乖乖地呆在星塔里,米迪。」密澤瑟爾對夏仲僵硬的臉色視若無睹,他稱呼著夏仲萬分討厭並且禁止任何人稱呼的昵稱,「我知道你和半身人和那個男孩保持著聯系,這很好,薩貝爾人喜愛結交朋友,但是,」他微微向前探出身,一字一句地強調道,「米拉伊迪爾,我不允許你參與到任何陰謀和危險當中。」
「密澤瑟爾,最近你實在是喝了太多的茶——而我們都知道茶葉並不僅僅只有提神的作用,它有輕微的致幻的作用,現在看來的確如此。」夏仲冷淡地,極為無禮地回答,「我當然沒興趣摻合到那些愚蠢的游戲當中——但那必須是我自己出于自願的意圖而作出的決定。」
「你應該將更多的時間用于學習——至少你還面臨著一個極為棘手的麻煩。」密澤瑟爾露出一個禮貌的,甚至真正發自內心愉悅的微笑,他黑色的眼楮里閃爍著點點笑意,「你願意留下來難道不也是因為那個問題嗎?」
夏仲抿緊了嘴唇,然後他又孩子氣地張開,咬了咬牙。現在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個無奈的,但卻不得不在成人威嚴下選擇屈服的,可憐的孩子。
「你有頭緒了嗎?」密澤瑟爾興致勃勃,他還不打算結束這場談話——證據是大星見打了一個響指,水壺飄飄蕩蕩地過來為半溫的茶壺里續滿了水;櫃子門被無形的力量打開,裝滿點心的盤子晃晃悠悠地落到了桌面上。
「沒有。」夏仲說完之後便牢牢閉上了嘴巴——對,這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非常幼稚的對抗。
「我听說你在圖書室呆了很長的時間?」密澤瑟爾寬容地無視了夏仲的失禮,他為幼星空了的茶杯倒上茶,「找到什麼線索了嗎?」
「沒有。」夏仲滿心不願地承認道,「這里有非常多的文獻,我是說我看到了會導致力量阻塞的很多原因,但是我並不認為這些原因對我來說是有用的。」
「我並不意外。」大星見用仿佛上等絲柔順滑的嗓音說道,「魔法——不論是星力還是塞普西雅的魔網,總是有各種各樣古怪的地方,沒有人敢于宣稱他們知曉其中所有的秘密,而這些秘密甚至是越來越多的,但施法者能解釋其中的部分卻越來越少。」
夏仲無聲地嘆了口氣,他得說,密澤瑟爾的話是正確的。
現在法師已經開始了星力的學習,非常艱難,他必須記下星圖上隨時變動的星辰軌跡,只有正確地記憶那些天幕之上凡人無從得知的關于星辰的知識,他才能艱難地在識海中塑造起一個法術的模型。他終于理解伊斯戴爾曾經給他的忠告,「最好不要在星見告訴你可以之前輕易嘗試法術的學習。」的確如此,星力如此龐大,稍有不慎,哪怕是最微小的錯誤都將導致在識海中構築的法術模型徹底崩塌,順便將你的識海炸成粉碎。
到目前為止,夏仲學習到了三個法術,「原力」,「星光之矛」和「星辰的燈火」。其中原力大概等同于魔法飛彈,星光之矛就是法力箭,而星辰的燈火相當于光亮術和舞光束的混合版。
這樣的進度讓夏仲感到尤其無奈,他費盡全力終于在識海中構築起三個法術的模型,然後發現自己無法學習第四個——法師頭痛欲裂,不得不選擇好好睡了一覺——沒有睡前讀物,沒有冥想,沒有記憶法術,他什麼也沒干,僅僅只是睡了一覺,這才讓他逃月兌了星力枯竭的後遺癥。
不過伊斯戴爾卻表示法師的學習進度讓他羨慕。「我花了十天才構築起第一個模型。」幼星有些嫉妒地說道,「一口氣構築三個法術則是在學習了半年之後的事——米拉伊迪爾,即使在歷史當中,我相信你的天賦也是最好的之一。」
對,因為非自願地被迫穿越兩個位面所收到的唯一的補償。夏仲勾了勾嘴角,算是給同伴回答。
「不過我認為星力的學習是有效的。」法師總算從幼稚的報復心態中恢復了正常,「我能感覺到通往更深層魔網的道路——當然,並不那麼明顯,並且魔力的累積和恢復也比之前更快些。」夏仲謹慎地表示了樂觀,「也許在不久之後我就能和七葉的徽章說再見。」
「你仍舊打算離開這兒?」密澤瑟爾輕聲問道。
「是的。」法師毫不含糊地給了他回答,「我喜歡這兒,甚至願意時不時回星塔看看什麼的——不管是傳送陣還是旅行什麼的,雖然我想這里並不能標注法師們的傳送陣坐標。」夏仲看了一眼密澤瑟爾,然後發現自己的猜測得到了大星見的肯定——他點了點頭。
「但是,我仍然打算到處走走。」夏仲繼續自己的理由,「當然,能呆在一個地方安靜地研究和學習是一件非常讓人愉快的事,但是……」他極其難得的表現出了遲疑。
夏仲不知道將那個理由——驅使自己離開星塔,選擇重新踏上旅途的最重要的原因——是否能夠告訴密澤瑟爾。事實上,他不知道是否已經徹底地失去了莫提亞爾,雖然法師的確有此預感,但夏仲還是希望某一天能在元素界發現它的蹤影——很少有元素會真正死亡,絕大多數時候,元素會陷入長眠之中,雖然被再度喚醒的機會極其微弱。
但是,這至少不是死亡——夏仲•安博固執地如此認為。(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