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祭典和狂歡從黎明一直持續到了深夜。
當儀式結束之後,在星見的催促下,幼星帶著早上他們辛苦勞動之後的成果——一大堆裝進木盒中的黃金樹枝葉走在了成年星見的身側,他們會在沙彌揚人的簇擁之下巡視整個村莊,每個星見,包括成年和未成年的,都需要品嘗主婦們的手藝,然後挑選那些做得最好最讓他們滿意的,幼星們將遞上枝葉,籍由星見們的手送給那些幸運的沙彌揚人們。
這不是一件輕松的工作。整個上午星見們都被人群圍在中心,不管是移動,停止;還是駐足,走動;只要星見流露出絲毫的興趣,不管是對木屋,對裝飾,對主人,或者是對食物,總之他們忽然對某個家庭露出好奇,那個家庭的所有成員就會將星見們包圍起來——在這一天,普通沙彌揚人也被允許觸踫星見,他們迫不及待,欣喜若狂地將這些蘇倫森林中的大人物拉進自家的木屋,然後捧出家庭中最為珍貴和上等的食物。
所有人都在爭奪這些微弱的機會——在數天之前,主婦們便一遍又一遍地打掃房間,而男人則在更早之前從森林,湖泊,田地中獲取足夠好的食材——野獸肥女敕多汁的肋排,彭恰斯湖魚最為鮮美的魚子,谷物中最先見到陽光的那部分收成,哪怕在蘇倫森林中,這些也是極難獲取的上等貨色。
星見們拜訪了幾乎所有的家庭——但單身漢除外。在這一天,所有的沙彌揚單身漢都嫉妒地看著那些瘋狂而快樂的鄰居們,他們發出嘈雜巨大的噓聲用以表示自己的不在乎,不過沒人相信這一點。比如某位在去年春天成婚的年輕人諷刺自己尚未成家的鄰居︰
「哪怕你們的木屋比王宮更加華麗,星見們也不會選擇踏入缺少女人的房間。」他炫耀地揚起手中的黃金樹枝葉——而這正是引發嫉妒的原因,「在這一年,我相信亞當彌多克一定會看顧我的家庭,以及,」他朝妻子鼓起的肚子投去喜悅的眼神,「將要出生的孩子。」
所以,每個新年過後,森林里總會迎來一陣成家的高潮——這也算是沙彌揚可愛的習性之一。
當每一個星見的肚子都被塞滿,食物添到了他們的喉嚨口之後,村莊的巡游也宣告結束,沒有得到獎品的家庭失望地回到了木屋,不過無人嫉恨那些幸運兒——他們的確是做得最好的人之一。剩下的人為第二年的巡游盤算——每個人都想獲得一枝由幼星摘下,星見親手祝福之後送出的黃金樹枝條。
沒有任何一種工具能夠傷害它——凡人的斧鋸在黃金樹面前都是妄想。唯有薩貝爾人能夠使用法術摘下它們,特定的部位所使用的法術也並不相同,樹葉的部分,枝條的部分,成熟的葉片,新生的女敕葉——如果法術不對,哪怕是星見也別妄想能夠得到一片葉子。
當陽光漸漸消失,黑夜女士的衣袍漸漸包圍蘇倫的天空時,星見們點燃了星塔之中所有房間的燈光,而沙彌揚人也跟隨這薩貝爾人點亮了木屋,星空倒映在卡爾德拉湖中,而點點燈火亦然。星光與燈光交相輝映,為之伴奏的,則是古樸而悠揚的歌聲。
大星見帶領著全體薩貝爾人站在了卡爾德拉湖邊,身後則是幾乎所有的沙彌揚人,他們盤坐下來,安靜地等待著祭典迎來高潮。密澤瑟爾月兌去了鞋襪,他毫不猶豫地赤腳踏入冰冷的湖水之中,在鼓聲和豎笛的旋律之中放聲高歌,然後先是星見們,接著沙彌揚人的聲音加入進來,歌聲不斷擴張,最後在整個森林中盤旋不肯落地——
「星辰墜落之地,先祖埋骨之所。十七個紀年以前,夏米爾和他的隨從翻越高山,踏過海浪,他們尋找安身之所;
西薩迪斯的風不容黃金樹生長,安卡斯的土地養不出勇敢的鷂鷹,最後夏米爾的雙腳停留在尤米揚貧瘠的土地上;
他走過固倫山脈的每一個角落,撫模荊棘和枯樹,荊棘化為他的衣裳,枯樹成為他的手杖,沙彌揚是他的雙腳和耳目,也是他的隨從和兄弟;
夏米爾穿破了九十九件衣裳,踏破了九十九雙木鞋,他換了九十九根手杖,走過九十九座山峰,最後他再也走不動,沙彌揚也累倒在他腳下,他說,這就是命定之地;
夏米爾拿出命運之神遺留的手杖,他插下手杖的那塊土地高高隆起,命名蓋倫高地,他拔出沙彌揚的直刀投入山谷,化為河流滋養萬物,九十九根手杖化為黃金樹林,九十九件衣裳就是蘇倫森林;
他們娶來外族的女人,漁獵和耕種,生下薩貝爾和沙彌揚;薩貝爾人向群星學習法則,沙彌揚人則習練武技;十七個紀年過去,無人不知星見的睿智,無人不曉沙彌揚的本領;
星月之光庇佑蘇倫,假若你不曾听過蘇倫的名字,路過的旅人喲,請在卡爾德拉湖邊坐下,喝上一杯茶,我們會從頭歌頌過去的榮光。」
人們不斷重復這首敘事長歌,他們幾乎沒有歌唱技巧,當然,也用不上這個,被森林和滋養的蘇倫,不論薩貝爾還是沙彌揚都擁有一副好嗓子,伴隨著豎笛和鼓聲,人們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他們手牽手,不論老人還是壯年,不論男人還是女人,蘇倫的居民們伴隨著歌聲在幾乎燈火通明的卡爾德拉湖邊且歌且舞,不唱到嗓子干啞,不跳到身體沉重,便決不罷休。
夏仲幾乎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回到了床上。他最後的記憶是幾個沙彌揚少女將他圍在中間,唱起了陌生的歌謠。法師只記得歌詞似乎是祝福和祈禱,同時盼望著永不相忘。他沒有攝入任何酒精或者麻醉藥品,但卻在少女的歌聲和舞蹈中暈頭轉向。他抬起手臂,女孩們卻在揚腿,他提起腿,女孩們卻放下手,最後可憐的幼星只好什麼也沒做了,他只需要被安靜擺弄就好——就像伊斯戴爾一樣。
很少有人不快活,哪怕真的有這種人,也會被拉入狂歡的隊伍當中被強迫揮舞手臂,搖擺腰肢,但不需要多久,他們就會滿頭大汗自動自覺地加入到舞蹈的行列之中。拼命跺腳,拼命揮手,大聲歌唱,嘶聲吼叫。
當東方之星出現時,狂歡終于進入了尾聲。人們打著哈欠三三兩兩地返回木屋,他們饑腸轆轆卻毫不在乎,踏進房間的第一時間就撲向溫暖的床鋪。這樣的情景從沙彌揚人的村莊到薩貝爾人的星塔,幾乎在每一個角落里上演。
但是,並不是所有人都希望立刻回到臥室里趕赴崔亞斯的宴會。
伊托格爾快步離開了暫居的木屋——他的兄弟拒絕了他借住的請求,不過長老維爾瓦為他準備了一棟更好的——在兩年前建造,所有的家具都是新的和好的,伊托格爾甚至不需要自己做飯,維爾瓦吩咐一位主婦為他服務——長老們總是有那麼點特權,不太多,但也並不少。
他裹上了灰綠的斗篷,這讓他行走在森林中就像水滴融入了大海,巡林隊首領的兄弟就像他所說的那樣,比起伊維薩,伊托格爾顯然更加出色。他落地無聲,耳目敏銳,最細微的動靜也無法逃月兌他的注意。
不到十個卡爾的時間,男人已經將阿德羅森甩在了身後,他繼續行走了大約一個卡比,然後離開了大陸,進入了森林中。伊托格爾循著一條小徑走向高地,他格外注意了附近的動靜——但無論如何仔細,這里也只有風聲,卡爾德拉湖水卷起的波浪,林鹿隱約的鹿鳴。
很好,男人滿意地對自己說,一切正常。
然後他將手合攏在嘴邊,發出了類似林鹿鳴叫卻更加低沉並且富有節奏感的聲音。但信號響起了第三遍之後,草葉與什麼東西摩擦而發出的悉悉索索的聲音越來越近,也越來越大——
首先出現在伊托格爾視線中的是一個小個子——他用一塊黑布嚴嚴實實地蒙住了眼楮以下的不為,動作快極了,幾乎是瞬間小個子便貓腰沖出了灌木,他用力地踩上一個水杉的樹干,借由反彈的巨大力量將自己彈向站立著的男人,長過手背的衣袖里閃過一道微光。
伊托格爾露出嘲諷的微笑,他僅僅只是抬起腳,毫不猶豫地向小個子的反方向踹去——之前的人影消失了,沙彌揚男人的皮靴底沉重地貼上了空氣中某個物體的表面,並輕松地將之踹到了起碼三安卡尺之外。
小個子咳嗽著現出了身形。他痛苦地從地面上爬了起來,一邊詛咒著伊托格爾的凶狠一邊小心地將自己的怨恨藏了起來。他揉了揉腰側,發現的確並未傷害到皮膚之下的地方——例如骨頭和內髒——之後立刻笑嘻嘻地站了起來,怪模怪樣地沖沙彌揚男人行了個攤手鞠躬禮;
而第二個和第三個人在伊托格爾踹飛小個子時便出現了。他們的臉上依然蒙著黑布,一個背著弓箭,而另一個的背上不僅有一個手弩,還帶著一面巨大的盾牌。他們沉默地向伊托格爾旨意,毫不在意小個子愚蠢的行為,只是安靜地在一邊做下來,解下背上的武器開始檢查和整理;
而第四和第五第六個人來得更慢一些,不過,可以理解——其中一個身高超過兩安卡尺,身材壯碩,肌肉發達結,看上去就像一具移動的堡壘,他的武器被隨便掛在腰上,一對沉重的鐵鏈枷,金屬發黑發沉,一個正派人是絕對不會想知道是什麼造成了這樣的效果,另外,他斜背在胸前的皮夾里別著六把小斧;另兩個人則簡單得多,除了背在身後的一把無鞘大劍之外,他們身無長物——同樣,三個人也都蒙著臉。
最後一個人終于氣喘吁吁地趕到了——只要眼楮尚算管用,誰都會知道此人為什麼公會服務——他披著灰色的長袍,抱著一本巨大的法術書,卷軸匣掛在腰帶上,法術材料口袋則藏在寬大的袍袖中。他面容枯槁,神情冷漠——是的,這個人並未用像其他人那樣將自己的臉藏起來,並且,他也是唯一一個選擇和伊托格爾對話的人。
「你比預定的時間晚了太多。」他對男人說道,「這不像你的風格,伊托,難道事情有了什麼變故?」
當看到這個陌生的法師出現後,伊托格爾的臉上才終于放松了幾分,他彎了彎嘴角,勉強算是笑了笑,然後回答法師的問題︰「睿智的阿伯丁,見到你真是太好啦!是的,我遇到了一點小麻煩。」
「麻煩?」阿伯丁稍微提高了聲音,「我記得你被稱為頭狼。」法師的表情毫無改變,不,也許是有的,只是太過微弱——他轉動了一下眼珠,算是終于正面看了男人一眼。雖然語氣僅僅是敘述事實,但听上去無比接近挑釁︰「但現在你告訴我你有個了麻煩。」
伊托格爾聳聳肩,他暗自翻了個白眼——如果他不是足夠了解阿伯丁的危險與性格,他早已毫不猶豫地用直刀砍下了他的頭——「每個人都會遇到麻煩,不過這個麻煩雖然危險卻很有趣——他是你的同行。」
阿伯丁的冷漠平靜的表情終于有了變化的跡象︰「在蘇倫森林中?一個法師?」
伊托格爾立刻點點頭,並且在心底無聲地補充了一句,還是一位幼星。
「的確非常有趣,如果他能活下來,或者我會和他談談。」阿伯丁平淡地說道,「協會不會拒絕新血。」同時法師表示閑談的時間已經結束︰「我們還要在這里浪費時間嗎?」
男人的回答僅僅是看了阿伯丁一眼,「不。」他說道,然後伊托格爾扭頭沖另外七個人喊叫︰「打起精神來!該死的懶骨頭,我們該干活啦!」
矮個子,或者說盜賊——可以管他叫奧爾德尼,他有著一張典型的瑟吉歐人的臉——步伐輕快地躥到伊托格爾的附近,「我的老爺,」他的聲音甜蜜得近乎虛偽,「您當然能使喚我們,只要您有需要,」他做了個骯髒的手勢,「我們就得從妓。女的被窩里爬起來,從賭。桌邊上趕緊離開,將手指從某位富有的好人錢包里挪走,只為了听從您的召喚,到一片寒冷的,潮濕的,陌生的,夜晚充滿狼皋的森林中來,再無所事事地帶上好幾天,」奧爾德尼的眼底閃過一陣令人惡心的光芒,他伸出舌頭舌忝了舌忝嘴唇,臉上似笑非笑的神氣讓人厭惡極了︰「您可真是個真正的老爺。」
伊托格爾僅僅是將眼珠移動到左側——奧爾德尼站在他的左前方——橫了對方一眼,並沒有理睬那個瞬間提高警惕的瑟吉歐人,然後男人將注意力分給除了法師和盜賊的其他人︰「別干多余的事兒。」伊維薩的兄弟警告道︰「這里不是一般的城鎮,別殺小孩或老人——可以打昏他們,別對女人出手——蘇倫的每一個成年人都是合格的戰士,總之,」他在每一個音節上都加重了讀音,「別為自己找一個除非死亡否則永遠無法擺月兌的麻煩!」
臨時的同伴在他的眼神逼迫下終于三三兩兩地點頭——動作極輕,不易發現。
最後男人終于將視線落到了奧爾德尼身上,「尤其是你——」伊托格爾從牙縫中將聲音擠出來,「你最好別讓我知道你干了什麼,或者是你居然干了什麼——否則,」沙彌揚男人冷笑道,毫不掩飾地露出了本性——嗜血的,無視一切人間的道德和法律——「你不會想知道我為你準備了什麼。」
奧爾德尼幾乎打了個寒顫——但他及時克制住了自己的沖動。盜賊嬉皮笑臉好像滿不在乎地對發號施令的伊托格爾鞠躬,「是的老爺。」他刻意張大嘴,伸長舌頭舌忝著自己發黃的牙齒(在瑟吉歐人的傳統中這代表危險和警告),「如您所願!」奧爾德尼模仿著貴族說話的腔調,然後哈哈大笑。
他們很快離開了臨時集合點。盜賊熟練地消除和遮掩了所有一切可能留下的痕跡︰腳印,地面上踩斷的枝葉,樹干上偶然擦掉的一塊青苔,從灌木叢中經過時蠻橫地扯斷的枝條,還有氣味——奧爾德尼摘下腰帶上的一個小瓶子,然後打開瓶塞,盡可能在每個人站立和經過的地方灑了灑。
「林狼的尿液。」發現那個帶鏈枷的大個子注意著自己的行動,奧爾德尼不無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玻璃瓶,「孤狼,健康並且強壯——這真不容易到手,我的意思是,我干得可真不壞。」
他炫耀般扯扯腰帶,一簇掛在腰帶上的深灰毛發隨著盜賊的動作也跟著晃動起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