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來越多的人涌出了家門。那些平日沉默並且嚴肅的沙彌揚人月兌去平日里樸素且易于工作的短袍,換上了屬于節日的盛裝——它們通常有長及腳面的衣擺和繁復的刺繡,顏色並不是多麼鮮艷,沙彌揚人喜愛青色,黑色,灰色以及那些純正的艷麗的色彩,前者多用于男性的衣物,而後者則受到了女士的喜愛。
但即使在今天各種美麗或者莊重的衣袍中,星見的長袍也是極為醒目的。它們仍舊是黑色,但比起平常所穿的袍子,今天的色彩則格外微妙——與其認為是黑色,不如說是深沉到了極致的紫。而顏色最為純淨的長袍則穿在大星見密澤瑟爾的身上。
當陽光升起後的第一個卡比,星見們成群結隊赤腳徒步前往卡爾德拉湖泊——他們需要在那里做一次象征意義的清洗——洗臉,洗手,洗腳,然後穿上嶄新的短靴,這意味著薩貝爾人已拋棄過過去一年中所有的負累和痛苦,新的一年將重新開始。隨後最為年幼的兩個人——夏仲和伊斯戴爾得在太陽移動到貢弗雷維爾山腰之前在黃金樹林中摘下足夠多的枝葉——初生的,尚未完全展開的葉片被認為是最為優秀的上等品。
「這是一個艱苦的工作。」夏仲認為自己的脖子再這麼仰下去遲早會听到頸椎斷裂的聲音,他做出切割的手勢,半空中的一根女敕枝被無形的刀自樹干上割斷,慢悠悠地飄了下來。
「的確如此。」伊斯戴爾表示贊同,他正在將已經取下的枝條仔細地放進單獨的木盒中,然後他數了數,「我認為我們還得需要二十,」他歪了歪頭,不確定地說,「也許是三十?」
夏仲沒好氣地將落到手中的枝條遞給他,「那我們就得把整座樹林的新葉都得摘下來——是永無止境的。」
幼星聳聳肩,「那我們還是趕快回去吧,我想當我們踏進村子時,陽光正好照在貢弗雷維爾的半山腰上。」
法師使用法術將一大堆木盒放上了譚森浮碟,然後伊斯戴爾吹了一聲口哨——他的動作熟練極了,口哨聲響亮得簡直穿破雲霄——然後幼星的薩迦內——因斯卡爾踩著穩重的步伐從樹林深處慢慢走了出來,它來到主人的身邊,用鼻子拱了拱幼星的手,並且張開嘴試圖咬掉一根伊斯戴爾手中還沒來得及放好的女敕枝。
「噢,好孩子!」幼星不得不將樹枝舉高,同時將求助的眼神拋向夏仲,「你趕緊放進盒子里,黃金樹枝葉是薩迦內最愛的食物!」
「呿,呿!」伊斯戴爾的嘴巴撮起來發出了類似驅逐的聲音,因斯卡爾頑固地圍著他打轉,甚至試圖用兩條後腿站起來,它將兩條前腿搭在了幼星的肩膀上——「我認為可以放棄你手中那根,」夏仲不無調侃地說道,他完全沒有向同伴伸出援手的意思,「我是說,它可是你一手養大的。」
終于拜托了薩迦內的糾纏——伊斯戴爾氣喘吁吁地將枝條慎重地放入最後一個空木盒中,「黃金樹葉對它們來說不算什麼特別好的食物。」幼星安撫著失望的薩迦內,不斷摩挲它的耳朵和頭頂,強硬地,親密地和它靠在一起,「這種植物蘊藏著太多也太強的力量——對薩迦內而言,」他看著夏仲說道,「黃金樹可以增強它們的力量。」
夏仲挑挑眉︰「但你剛才說這不是什麼太好的食物。」法師精準地重復了幼星的話,「但是可以增強力量。」
伊斯戴爾點點頭︰「然後——它們會因力量增長得過快而提前死亡。」幼星珍惜地撫模著因斯卡爾柔軟的皮毛,他的眼神變得柔軟︰「據說在三年戰爭中,太多的薩迦內為了得到力量而拼命進食黃金樹葉——它們也的確成為了戰士最好的同伴,不過,戰後,那些即使沒有在戰爭中死去的薩迦內存活的時間也並未超過一年。」
夏仲換了個話題︰「我想,」他指了指貢弗雷維爾雪山,「我們會趕不上時間了。」
「不要緊。」伊斯戴爾俏皮地眨眨眼,「有因斯卡爾在。」他輕快地翻上了這巨大動物的背脊,然後向法師伸出手︰「它跑得快極了!」
無論在故鄉還是在之前的旅行當中,夏仲從未有過這樣的體驗——事實上,當他剛把手遞到伊斯戴爾手中,便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將他身不由己地從地面上「扯」了起來,法師甚至以為自己被拽上了天空,但下一刻,重力便強迫他的身體極速下墜,落到一個溫熱的,極富彈性的動物脊背上。
「我以為,」在呼嘯的風聲中,夏仲不得不扯著喉嚨在伊斯戴爾耳邊吼道,「我會被摔出去!」
「因斯卡爾從未摔下過任何人!」幼星大聲興奮地回答,「沒有什麼東西還能比它跑得更快!甚至為摩爾卡特車架服務的角馬也不行!」
的確。夏仲只覺得視野中的景象都被拉成了一道道黑色的速度線,他耳邊傳來了伊斯戴爾興奮的喊叫,但法師卻只注意到不論是森林,湖泊,還是人類亦或者是別的動物,所有的一切,包括有形和無形全都消失了,當一切混沌成一片時,時間毫無用處——
「所以我說我們準會趕在那之前回到村莊。」幼星的聲音猛然驚醒了夏仲,他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周圍——阡陌交錯,木屋彼此依存,而人們則向著星塔的方向趕去。
他不可思議地說道,「我們僅僅在剛才還在黃金樹林!」他不得不四處打量以便再度確定自己的確回到了沙彌揚的村莊中,「剛才發生了什麼?」夏仲感到好奇就快像潮水一般讓他窒息了。
「因斯卡爾的速度很快。」幼星得意地說。然後他從薩迦內的脊背上滑下來,走到它的面前,從長袍中掏出了兩片閃爍著黃金般光澤的葉片。這個神奇的動物立刻用濕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幼星的臉,然後兩下將樹葉咽進了肚子。
「……我以為你說的很快是那種正常意義的。」夏仲僵硬著臉,他甚至現在都不能從驚嚇中徹底回過神,「比角馬要快,比林鹿要快——至少是符合我對坐騎的認知的。」
「抱歉。」伊斯戴爾笑眯眯地回答,同時拍了拍薩迦內的脖頸,這聰明的動物發出一種奇異的叫聲,再度蹭了蹭幼星的臉,然後甩著尾巴腳步輕快地向黃金樹林的方向跑去。
「我以為你衣襟對薩迦內有了了解。」幼星看著夏仲仿佛面具一般僵硬的臉感到抱歉似的笑了笑,「畢竟,這算的上是一種特別神秘,同時也格外受人喜愛的動物。」
「不。」夏仲木然地回答道,「我在任何一本關于動物的書上都沒有看過還存在類似的生物——直到我看到了薩迦內。」
同伴的反應成功地讓幼星感到了有趣,在進入村莊的路上,夏仲提前讓伊斯戴爾感受到了新年的喜悅——他甚至無法閉上嘴停下笑聲,每當幼星無意間看到夏仲時,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他那張看似面無表情實際上卻深藏無奈與郁悶的臉。
「沒什麼。」當伊斯戴爾終于笑夠時,他們距離星塔已經不到三百安卡尺。幼星咳嗽了兩聲,他的眼楮亮極了︰「米拉伊迪爾,你也總會擁有一頭薩迦內。」他一本正經地說道,「也許是今天,也許是明天,不管怎麼說,屬于你的薩迦內一定會到你的身邊來。」
夏仲瞪了他一眼——「真是多謝了。」他嘀咕道,「我可不要那種——坐騎。」
「你不能因為它跑得太快就不喜歡它。」伊斯戴爾努力說服道︰「事實上,薩迦內有非常多的優點,跑得快僅僅是其中相對來說不那麼出色的地方。」
這個說法成功地吊起了法師的胃口,但夏仲身後緩慢移動的譚森浮碟告訴他,雖然說如果有誰膽敢忽視法師的意見那必然是伊斯戴爾,但現在他們得在枝葉上的露水干掉之前將所有的黃金樹枝葉交給星見們,所以夏仲決定暫時不予追究。
人們的確已經聚集在了星塔前面那塊平坦寬闊的空地上。長老和戰士首領站在最靠里的地方,而老幼婦孺和男人們則像水波那樣逐漸擴散開去,幾乎所有人都在說話,男人在說,女人在說,老人在說,孩子在說。這里就像突然多出了無數的半身人,他們吵吵鬧鬧,哈哈大笑,人群中彌漫著快活的氣氛。
眼尖的夏仲甚至發現了加拉爾和半身人的身影——他們實在太過好辨認,一個雖然穿著全套的沙彌揚男孩禮服,舉手投足卻像一個參加神殿祭典的貴族,而另一個看上去馬上就能參加最為正統的宮廷舞會。
「你們來得剛剛好。」安斯特拉瑟匆忙趕過來,他甚至抽不出空來擦擦額角的汗珠,「我們正需要這個,來,幼星們,就快輪到你們出現的時間了,薩娜一會將會帶你們到大星見身邊去,沒什麼好緊張的,就像平常那樣——」老年星見做了個手勢,夏仲認出這代表平靜和自然,「你們將會是最出色的那幾個人之一。」
就像安斯特拉瑟說的那樣,薩娜很快過來了——這位女士的衣擺看上去甚至比密澤瑟爾的更長,甚至拖到了地面上,但並不顯得累贅,而是格外莊重和富有魅力。她神情嚴肅地帶領著兩個幼星避開人群,腳步匆匆地來到了大星見的身邊。
「我看過新葉了。」密澤瑟爾在談話的間隙中扭過頭對夏仲和伊斯戴爾說道,他眨眨眼楮——哪怕是他,今天看上去也格外輕松並且高興,大星見夸獎道︰「非常完美,我想這會成為今天最受歡迎的禮物。」
這句話讓伊斯戴爾喜出望外——以及雖然已經月兌離了少年時期,但仍然不認為贊美是一件壞事的夏仲——雖然有點看不出,但實際上他的心情也因此變得相當不錯。
人群的氣氛逐漸感染了那些站在最前面的人——長老們和戰士首領在閑聊著一些關于天氣和收成,新年和祝福的事兒,瑣碎但並不讓人厭煩,反倒是從中感受到無限的喜悅——而這種喜悅在大星見帶著兩位幼星走上場地中特意搭起的高台時達到了頂點。
夏仲有些迷茫地看著台下一張張或者陌生或者熟悉的面孔——它們幾乎全然寫滿尊崇和敬畏,還有發自心底的,滿滿的喜悅——「密澤瑟爾啊!」人們以最大的聲浪呼喚著大星見的名字,「密澤瑟爾!」
這是巨大的,響徹天地甚至足以傳遞到蘇倫森林之外的聲音。
除了星見們之外的所有人——甚至包括半身人和加拉爾——他們單膝跪倒,在不久之前的喧嘩,那些談話和笑聲全都消失得干干淨淨,寬闊的廣場上只能听到風聲作響。密澤瑟爾踏前一步,他面色莊嚴地舉起黃金樹枝葉——夏仲注意到這似乎是一直放在大星見房間里的那一枝。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當密澤瑟爾舉起那枝葉開始,所有沙彌揚人按住左胸,深深地低下頭——哪怕是那位遠歸的游子,是那位曾經口出狂言的妄信者,此刻,無人能與密澤瑟爾所抗衡。
「從天地初始,」他輕輕揮動手中的枝條,點點露珠漸漸從葉片上滑落下來,「至群星終結;」
「從新葉之初,」水珠越來越多,密澤瑟爾仿佛只是百無聊賴般抖動手腕,但站在他身後的夏仲驚訝地發現,這些仿佛來自虛空中的水滴並沒有墜落到地面上,而是顫巍巍地漂浮在半空中,越聚越多——「自葉落之末;」
「萬物飄蕩于亞當彌多克河流之上,他是撐船之人,行船之人;他掌管命運與光陰,他的眼楮是時光之輪,他呼氣即是誕生,他吸氣即是死亡;他睜眼為春,閉眼成秋;美貌于他毫無意義——因他已見白骨;他不會為誕生喜悅,亦不會為死亡傷悲——因一切于時光都是虛無。」
那些自枝葉上飛濺而下的水珠已融匯到一起,變成了一張懸浮在半空中的巨大水幕。
「吾等是持杖之人,時間與命運之神的侍從與學徒;吾等尊奉亞當的旨意,為沙彌揚人指引憂患與喜樂,指引降生與滅亡。」密澤瑟爾一邊念誦一邊停下手中的的動作,他慎重地將枝葉輕輕地放在水幕之上,「吾懇請您的庇護,願你的恩澤化為願星月之光照耀蘇倫森林;我將化為你的骨與血——」水幕中的枝葉開始慢慢地融化,一絲絲綠意漸漸滲入水中,「我將化為你的手杖與航船,我將扶持你,我將承載你——」
「願星辰永遠庇佑你的僕人。」
枝葉最後的線條也消失不見了,而最初清澈的水幕此刻似乎變成了一塊巨大的綠色湖面,當大星見吐出最後一個字眼兒時,這張完整的綠色湖面忽然分裂成為無數細碎的水滴,它們向著依然跪倒在地的沙彌揚人飛去——「到這兒來。」密澤瑟爾突然疲憊地對夏仲說道,戴上你的額冠到這兒來。
夏仲卻無法挪動他的雙腳,他呆呆地注視著密澤瑟爾,仿佛預見到了什麼可怕的未來,法師不斷搖頭,甚至目露哀求︰「不——」他低聲說道,「密澤瑟爾,你不能這麼做——」
台下的沙彌揚人中傳出幾聲極為激動的巨大的喘息。
「這是你的命運。」大星見只是如此直接而堅決地回答他,而伊斯戴爾則為他戴上了那個特殊的額冠——來自不久之前奇妙的儀式上密澤瑟爾的贈禮,他輕輕推了夏仲一把,聲音里帶著了然,喜悅,與微不足道的遺憾。伊斯戴爾悄聲說道︰「米拉伊迪爾,你身負重任。」
大星見拉住他的手,就像一只巨大的鐵鉗那樣不容他反抗地將他拉到了最後的那團尚未散開的水幕前,「說點什麼。」蘇倫的主宰者催促道,「踫踫它。」
夏仲在那張特殊的綠色鏡面里看到了自己面無表情的倒影。他抓下頭上的額冠,在其他人沒來得及阻止之前將葉片輕觸鏡面,同時法師近乎喃喃自語︰「星辰照耀你的道路。」
一股巨大的力量將額冠吸入了鏡面之中。原本平靜的水幕頓時變成一壺燒開的水不斷翻騰掙扎,密澤瑟爾奮力將夏仲拉回身後,在人們的驚呼聲中,最後這水幕猛地縮成了一團,在半空中懸浮徑直近半個卡爾之後,向四面八方猛然炸開!
所有人呆呆地看著那些水滴沒入森林,沒入村莊,沒入整個蘇倫,甚至沒入沙彌揚人與薩貝爾人當中,片刻之後,人群中爆發出巨大的,極度喜悅的歡呼——
「亞當啊!仁慈的亞當啊!」人們舉手歡呼,他們擁抱彼此,不管身邊到底是誰——「感謝亞當!感謝星見!」「這是偉大命運的預兆啊!」沙彌揚人陷入狂歡的邊緣,他們不斷向身邊的每一個人重復一句話,「偉大的,無可匹敵的軌跡將要從今天開始!」
夏仲呆呆地注視著不遠處人們近乎爆裂的慶祝,他忽然發現有個綠色的東西向他慢悠悠地飄入了他的視線當中,法師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一頂與之前一模一樣的額冠緩緩飄入了他的掌中。然後就像受到了什麼牽引,夏仲,這位蘇倫森林的米拉伊迪爾抬起了頭,撞進了密澤瑟爾黑色的,帶著笑意的眼楮里,他听到對方輕柔地說︰
「你已手握命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