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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四十六章 長河向前(8)

「我想你已經品嘗過蘇倫的茶葉。」維爾瓦漫不經心地為半身人的茶杯倒滿,「不過晚上我們可以喝點淡啤酒——來自王國最好的酒館,我的孩子們不久前為我帶回一些。」

半身人快活地咧開嘴,笑出了一口白牙,「那真是太好了!」古德姆摩挲著茶杯粗糙的表面,「這兒的茶葉不壞,」他說道︰「可我偶爾也會想念熔岩之城的淡啤酒——要我說,頂頂好得是夏天,淡啤酒,再來上一盤清淡的烤鹿肉——只放鹽和胡椒,噢,薩蘇斯的宴會也不過如此了!」

沙彌揚的長老笑了笑——這小矮個兒正在向我示威呢!雖然年過半百,但身體依然強壯的維爾瓦以一種聰明人的方式憐憫地看著商人毫無所覺的,傻乎乎的大笑。「他可真有趣。」曾經的戰士首領姿態悠閑地啜飲茶水,在心底嘲笑那天真的半身人︰「這手法可真不怎麼樣——他準是以為我是那些從沒離開過森林的白痴——對,就像住在星塔里的人……」

他的臉色有一瞬間僵硬,但是維爾瓦自信很好地掩飾了過去,雖然這並不能說服他的不安,但至少在面對半身人時,沙彌揚長老依舊不動聲色,他看上去就和任何一個歷經滄桑的沙彌揚老人沒有不同︰「蘇倫並不太歡迎酒精——事實上我們不喜歡會讓人沉溺于享樂的東西——山外的人應有盡有,而我們只能依靠自己才能活下去——森林中的生活可不算輕松。」

「哪兒的生活都不輕松。」半身人大大咧咧地說道,同時不忘將杯底剩下的淡啤酒倒進喉嚨里,「自耕農種了十安卡畝的土地,一安卡畝就得給領主交上一半的稅,再為神殿供奉二分之一的二分之一,噢,那是多少來著?總之,剩下的食物甚至不夠他們度過冬季。」

「非常糟糕。」維爾瓦附和了一句,然後他看似不以為然地開口︰「農夫的生活總是最艱難的——當然,那是因為他們沒有足夠的勇氣,依靠鐵鍬和鐮刀的人永遠及不上拿劍和弓的勇士。」

半身人露出一個真誠得幾乎可以用夸張形容的笑容,「的確如此。」他不留余力浮華地夸獎著沙彌揚人——看著維爾瓦的眼楮︰「哪怕我走過三個大陸,但要我說,沒有哪個地方的戰士能比得上沙彌揚人。」他驚嘆般睜大眼楮——看上去單純極了,「團結,勇敢,武技高超——更別提你們那高超的箭術!精靈也得甘拜下風!」古德姆羨慕地說道︰「我曾听說一個三級戰士為自己贏得了一個莊園。」

維爾瓦挑了挑粗重的眉毛——他強自忍耐了一會兒,但還是選擇了向半身人詢問︰「我們的族人也很樂意成為佣兵——我是說我沒听過這樣的事兒。」

「這可不是什麼常見的事兒。」半身人神秘地笑了笑——他的眼楮閃閃發亮,閃著狡黠的光︰「我認識那個人,他叫特爾庫,我記得那是個諾頓人。」

「諾頓人……」維爾瓦的臉色難看了幾分。

「對不起,我是說,誰讓他是個諾頓人呢?」半身人向長老行了個鞠躬禮︰「總之,這個叫特爾庫的諾頓小子所在的佣兵團卷進了一場陰謀,噢,骯髒的政治,不過這世道總會讓人快活——特爾庫保護了一位身份高貴的雇主,而當一切結束之後,那高尚的人用一座莊園作為獎賞,表彰他那忠勇的行為。」

維爾瓦眯起了眼楮,在粗重的眉毛下幾乎看不清瞳孔,「高尚的人。」他慢慢說道,「來自身份高貴者的獎賞。」長老布滿老繭強健的手互搓了兩下,「半身人,」他端詳著古德姆沒有絲毫變化的臉︰「我真想見一見這個諾頓人,」維爾瓦慢吞吞地說道︰「我想這事兒肯定值得吟游詩人撥著魯特琴快活地編成詩歌好好唱個幾年。」

半身人快活地拍拍手掌︰「噢,的確如此!」他哼了一段旋律,「在諾頓許多城市的酒館里,這算是最近頂頂受歡迎的敘事詩。」

「那我一定得听听看——這的確不是什麼常見的事兒。」維爾瓦心不在焉地說道,他望著已經喝空的茶杯,若有所思︰「一個身份高貴的人需要身份卑微者的幫助——的確,哪怕是這個世道,這事兒可也不怎麼常見……」

不過半身人此時已經將思緒飄移到戲劇和歌劇之上了快活地打了個響指,「噢,夏季可是戲劇的節日!熔岩之城里。如果你沒有提前訂座,那就沒法再找到一個座位啦!真高興我和加拉爾小少爺在春末時就將離開!」

「古德姆,」長老親昵地叫著半身人的名字,那樣子親熱極了,「那位小少爺,」他沖商人俏皮地眨眨眼楮——以他的年紀做這個可真不合適,「對蘇倫森林有什麼看法嗎?」

夏仲注視著星塔下那個斑鳩大小的雀躍人影,他沿著幾幢木屋轉了幾圈,最後消失了在兩幢木屋中間的小道里。

「大人。」貝納德輕聲說道︰「半身人最近和那位維爾瓦長老聯系得非常頻繁。」她上前幾步,關上了對于這個天氣來說不合時節的大敞的窗戶,「算上今天,是第三次了。」

「五天里的第三次。」夏仲轉身離開,他停在書架前——自從法師蘇醒之後他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我應該夸獎他——對于行動來說這樣的果斷可真值得贊美。」他隨手拿了一個卷軸,「甚至因此可以忽略結果了。」

「我們可以設法阻止他。」貝納德走了過來,女戰士扶著直刀,那樣子真是英武極了。她挑高了眉毛,神色傲然︰「我和伊維薩在年輕人中的號召力並不比長老們差多少。」

「你應該阻止他們什麼呢?阻止他們離開森林,還是阻止他們追隨一位大有潛力的主君呢?」法師打開卷軸,他的眼楮死死地黏在這古老的文書上,「沒有必要,沒有必要——你打算為自己多招攬一位敵人嗎?」

「維爾瓦——」沙彌揚人輕聲說道︰「他的想法非常危險,對于我們和——森林來說。」她的聲音里摻入了冰冷的,嚴酷的東西,「拋棄部族傳統的沙彌揚人將和山外的居民一樣毫無差別。他能為一個優秀的佣兵,一個不錯的阿肯特迪爾王國的國民——甚至是某位神祗的信徒。」貝納德的聲音低下去,露出真正危險的部分︰「這樣的人將和森林毫無關系。」

「這不是什麼稀罕的事兒。」法師漫不經心地回答︰「除非永遠封閉森林——而你我都知道這並不現實,遲早會有這樣的人出現——野心勃勃,堅信自己將贏得一個高貴的地位,能干,並且無人能及——相信自己只是欠缺一個機會,比如,」法師悄然露出一絲玩味的微笑,「一個被追殺的,被污蔑的,血統高貴而純正的王室繼承人。」

「我們應該讓那男孩死在泥地里。」貝納德的聲音陰沉下來,「讓他和他的同伴一樣,流盡所有血液,在無限痛苦中死去。」

法師回頭看了她一眼,眼光中不乏驚訝和興趣,「你可真讓我吃驚。」夏仲說道,順手丟開卷軸,他就著這個姿勢觀察著貝納德,「在旅途中,你對他可真是個好人,不過現在,就像他對你或者是蘇倫森林做了什麼。」

「他試圖帶走我的族人。」貝納德平靜的聲音中蘊藏著陰冷的怒火,「不是雇佣佣兵,而是永遠地,將我的族人從這座森林中帶走。」她停頓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說︰「就像當年的諾頓國王做過的那樣。」

「如果不是加拉爾和那個自作聰明的半身人。」法師說道,他索性將整個身體轉過來面向這個憤怒的沙彌揚戰士。夏仲看上去依然是冷淡並且不耐煩的,不過仔細看的話——「而你也明白這一點。」七葉法師與星塔的幼星毫不客氣地說道︰「也許你只是憤怒于是他們而不是別的什麼人干了這事兒。」

貝納德的臉色變得蒼白,然後慢慢燃燒起來——從前額直到脖子,全都變成艷麗的紅色,「大人,」她忍不住爭辯道︰「不論是誰,」她勉強沒讓血色蔓延到身體的更深處,「我對這件事都不會有更多的看法——他們的確在引誘一群沙彌揚人永久地離開森林,」她煩躁極了,甚至低聲咆哮起來,「是永久!讓一群沙彌揚人永久離開森林,離開星見!」

「沒什麼不好。」法師冷淡地說道——這是貝納德與他的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爭吵,「總會有人離開,也會有人回來——當然,也有人選擇永遠不回來,永遠不離開。」他的聲音就像為憤怒的沙彌揚人當頭澆上一桶冰涼的水,「這並不是多奇怪的事兒。」

貝納德努力克制著自己不要露出什麼會看上去軟弱無力的表情——最後她僵硬地向法師鞠了一躬,轉身大步離開了法師的房間——再不離開,貝納德沒有把握不會當著夏仲的面將整個房間攪成一鍋粥。

當沙彌揚人離開後,法師重重地捂住了自己的臉。他疲憊極了,前所未有的挫敗感充滿了他的全身,每一根骨頭,每一根神經,每一塊肌肉,他能听到體內的竊竊私語聲︰你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讓兩條手臂無力地垂在身側,仰起頭呆呆地凝視著星空的天花板。「你到底想要什麼呢?」夏仲在虛幻中听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它反復問道︰「你告訴沙彌揚人一切都是理所應當,那麼你呢?你做好理所應當的準備嗎?」

他低語著回答︰「不,我並不打算加入進去。」

「這個世界愛你。」他不自覺地和那聲音一同說道,「你得對這個世界更寬容些。」他舉起手掌放到眼前,透過指縫,秘銀制造的星辰依舊光彩熠熠。

「到底要怎麼做,才是對這個世界寬容呢?」

伊斯戴爾再次確認自己將所有的典籍都放到了原位——今天輪到幼星整理圖書室,而他認為夏仲,他的另一位同伴的身體尚未恢復到可以參加此項工作的程度。

「你可以在下次整理房間時幫助我。」在工作開始前,幼星微笑對不耐煩的法師說道,「米拉伊迪爾,我一個人也能做得很好——以前的整理也是我一個人完成的。」

「幼星。」來人向他打了個招呼,「很久不見了。」

這是一個高瘦的沙彌揚年輕人。他有著一頭黑色的頭發,神情愉快,藍色的眼楮明亮而溫暖,嘴唇自然地拉開一個討喜的弧度;握著直刀柄的手左手強壯有力,而右手則抱著一間沉重的斗篷——他剛從森林中趕回星塔。

「自從你參加了狩獵隊便很難見到你。」伊斯戴爾愉快地對來人說道︰「我真高興能看見你,」他向來人伸出雙手,狠狠來了個擁抱,「‘米約比爾’。」

「我听說有一顆意外的星辰加入了星塔。」在簡短的敘舊之後,來人——長老加迪斯的小兒子多維爾笑著說道,「這實在是個讓人高興的事兒——我們在听到那消息的晚上獵到了一只頭狼。」

幼星為朋友——同時也是他未來的侍衛的成功鼓起了掌,「這意味著林鹿的敵人又少了一些。真是太好了。」伊斯戴爾輕輕觸踫了一下多維爾的眉心,「星辰照耀于你。」

「星見指引我的道路。」多維爾低下頭表示領受祝福,然後他的表情變得有些沉重。「不過我听到了一些不怎麼讓人愉快的消息,你會告訴我對嗎,‘米約比爾’?我的兄弟?」

「當然。」伊斯戴爾毫不猶豫地回答道,「我會把所有一切都告訴你——現在是應該匯集每一分力量的時刻。」他站了起來,邀請多維爾到他的房間去,「來吧,多維爾,讓我給你沏一壺熱茶,這是個很長的故事,我們得將一整個晚上的時間都花在這上面。」

「如果你認為它值得。」多維爾回答道,「而我們的確需要好好談一談,關于某些肆意妄為的族人和外來者。」

暴風雨並沒有改變蘇倫森林的面貌——樹木的根系都扎得足夠深,而木屋在建造之初便被仔細檢查,而後的每年里都會有一次細致的維護。人們在風暴來臨前便即使躲入了房屋,不多的損傷是幾扇被遺忘的窗戶——它們在風雨中被狂風抓住來回搖曳,以至于撞碎了玻璃或是搖散了窗框。

但天氣卻變得惡劣了起來。之前幾乎每天都能看到的太陽消失了蹤影。蘇倫森林和固倫山脈之外的世界似乎毫無差別——一樣潮濕並且陰冷。不過根據星見們的說法,這樣糟糕的天氣往往只能維持一個月左右,之後天氣就會好轉。

伊維薩將劈開的木柴撿拾起來並且堆成一個類似高台形狀的柴垛——現在是陰雨到來前極為難得的一個好天氣,他必須為之後連綿的陰雨做準備——木柴什麼時候都不會嫌多,而食物——包括茶葉和肉類,大部分是腌肉,也有部分是狩獵隊帶回的鮮肉,不多的蔬菜和水果——都準備得相當充足。

在這一個月里,蘇倫森林將迎來一年之中最為輕松的時間。沙彌揚人會為新年做準備,而星見則預測在陰雨交加的那個月里那個最好的日子——在蘇倫森林,人們將此作為新年到來的第一天。人們在這一天里準備各種美食,通宵歌唱和舞蹈,星見們也會為沙彌揚人準備黃金樹樹葉做成的護身符,送去祝福和關于明年的預測,大都是美好的祝願。這一天通常會變成徹夜達旦的狂歡。

但今年的氣氛格外沉重。似乎沒人想起他們將馬上迎來一個重要的節日。孩子們敏感極了,不會對正處在暴躁為難中的大人提出要求,但他們會和朋友聚在一起,沮喪地討論也許今年不會舉行慶典。

好幾個孩子都曾鼓起勇氣向伊維薩詢問,是否今年星見們不會為他們準備黃金樹葉——「也許我們有什麼做得不夠好。」一個十歲上下的孩子忐忑不安地說,小小的面孔上全是成人式的憂慮,「我真擔心星見不會在新年的第一天送給我黃金葉片。」

「星見們當然會為你們準備禮物。」伊維薩輕微地責備道︰「你們應該將這樣的擔心轉移到學業和武技的練習上去——如果你們做得好,星見沒有任何理由不會獎勵你。」

他的回答讓幾個孩子都松了一口氣。而第二天伊維薩便听到孩子中間流傳著「如果不能得到星見的葉片那一定是你做得不好。」巡林隊的首領不得不承認,听到這個傳言,從某個角度來說,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他將最後一塊木柴丟上了柴垛的最高處。然後提起斧頭打算回到木屋——他干了一個下午的活兒,渾身酸痛,兩只腳幾乎失去了知覺,現在只想好好喝上一杯熱茶。

但站在木屋前的那個身影讓他停下了腳步。

「噢,看看誰來了。」巡林隊首領的臉上露出復雜的——類似于厭惡和感慨交織的——的表情,他將斧頭扔在了院子的一角,「真是好久不見啊……我以為你不會再踏入我的木屋。」

然後伊維薩轉身直面客人︰「哥哥。」(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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