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有人會有這樣的體驗。
在尤米揚大陸深處的固倫山脈,連綿的山脈就像一個男人厚實的胸膛,為蘇倫森林這位嬌弱的少女擋下了奧薩斯洛夫的北風和來自海洋,每年冬天隨著季風南下的豐富降水。當整個尤米揚大陸被浸泡在冰冷的雨水中時,群山環抱中的蘇倫森林獨享了一份珍貴的陽光干燥的,沒有多余水分的空氣。
作為蘇倫森林中最高的建築,星塔的高度並不如何讓人驚嘆,但在這里,夏仲仍然有幸目睹了堪稱寶貴的冬季日出。在冷冽的晨霧之中,日神摩爾卡特的車架在東方之星魯爾那的指引下驅逐了黑夜女神阿亞拉最後一片的裙角,為阿亞拉最為珍視的黑裙染上一道五彩斑斕的霞光,雄壯的角馬四蹄舒展,輕松地將那由寶石和金銀打造的車架自雲海中拽出——薄霧之後,太陽的輪廓漸漸清晰,天地之間的第一縷陽光落在固倫山脈最高峰貢弗雷維爾的雪頂之上,耀花了敢于直視的凡人的雙眼,接下來陽光輕盈地落在了星塔的尖頂之上——而宣告一天開始的鐘聲,也隨著這縷陽光的到來而響起。
整個森林都醒了。炊煙和牲畜的嘶鳴意味著蘇倫森林中的沙彌揚人將要開始一天的工作︰工匠整備工具和材料——木料,斧,鋸,刨;礦石和燃料來自同一個礦區,鐵鎬和鏟子,陶土和水;鐵錘和鐵氈,舉凡種種,一個城鎮中所能想象的工匠蘇倫森林一樣不缺;農夫驅趕著強壯的林鹿——它不僅是森林中最好的坐騎,也是開墾不可或缺的幫手;獵人們在魯爾馬斯和兄弟交換前便已經出發,他們要深入森林數十安特比,捕捉那些凶猛的野獸。
戰士們有些在打熬筋骨,幫助廚房儲備干柴是一個很不錯的選擇,也有人開始在年長者的指導下練習沙彌揚人的傳統武技,更年長與更年幼的人通常會選擇保養武器——打磨直刀,整理弓弦,為大弓上漆。
星塔同樣從睡夢中醒來。在每天中第一次冥想結束之後,有些星見會到沙彌揚人那兒去——他們是蘇倫森林的佔卜師和醫生,更是沙彌揚人的教師,他們負責教導幼兒語言和文字——內容包括沙彌揚和一些基本的薩貝爾語,尤米揚大陸通用語,歷史和數學。
另一些則會沉迷在古老的文獻和手札之中,他們從早到晚在那些蒙塵的文字中尋找關于歷史和過往的只言片語——星塔的歷史太過漫長,即使遭受了一次浩劫,但剩下的卷軸和書籍的數量仍然可觀。而在可以想見的未來,人們還會不斷為星塔增加更多的藏書。
當然,練習法術,進行煉金術實驗,抄錄卷軸也是星見們每天重要的工作內容。雖然法師協會不願意承認,但現在流傳于世的許多法術的擴展和完善都同星塔有著密切的聯系。星見們雖然並不使用塞普西雅的魔網,卻對法師們的法術抱有深厚的興趣。
但對于幼星來說,以上這些都為時過早。年幼的孩童在圓廳學習數學,文字,語言,歷史和星群的知識——星辰的名稱和軌跡,那些已經度過第一次成年的少年則會成為年長者的助手——學習如何培育草藥,學習制備藥品的秘密了;也會跟隨星見練習煉金術——從那些最常見的到最不常見的;而年紀更大些的幼星則開始接觸星塔最大的秘密——法術,那是和塞普西雅的法術截然不同的,更加神秘的東西。
「我注意到星辰的標記和我讀過的那些相比,某些部分有微妙的不同。」夏仲盤坐在圓廳里,他抬頭仰望穹頂之上的星光,注意到自然之神剛剛滑過雷神瑞信安,「你們標注了更加準確的星軌。」
伊斯戴爾笑了笑——他被大星見指派,負責這顆新誕幼星關于星辰的知識——夏仲的語言部分很不錯——常見的三大陸通用語和那些更加古老的語言,甚至他的沙彌揚語都堪稱流利,唯一需要學習的部分是古薩貝爾語,不過這部分可以利用日常時間學習。
「我們用無數個紀年的時間仰望星空。」年輕的幼星同樣抬起頭,「我們記錄每一顆星辰的軌跡,計算它們運行的時間;我們記錄那些相同和不同之處,沉迷于星空的壯烈之中。」他低下頭,饒有興趣地看著依舊將眼楮黏在穹頂之上的同族,「不過,米拉伊迪爾,我想法師的生活應該也很有趣。」
夏仲努力說服自己他沒听到什麼多余的東西,「很相似。」他著迷地看著代表塞普西雅的星辰沒入群星之中,「我們也需要學習星空的知識,雖然遠不如這兒豐富和重要;當然,煉金術和法術的學習永遠是最重要的部分。」他無意向一個薩貝爾幼星談論過去的歲月。
「也許不久之後你就能開始法術的學習。」伊斯戴爾觀察著夏仲的表情,「畢竟你和真正的幼星不同,」他露出一個抱歉的表情,而夏仲則搖搖頭表示並不在意,「我是說你畢竟不是那些小孩子——雖然現在並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幼兒。」
「我幾乎不能在星塔里听到孩童的聲音。」夏仲將視線重新投向那神秘的,美麗的穹頂星空,「這里太安靜了。除了代表清晨和夜晚的鐘聲,我幾乎不能听到什麼更多的聲音。」
「每一個流著薩貝爾血的孩童降生都非常艱難。」幼星收斂了微笑,「也許是生命太過漫長,孩子對我們來說就像皇冠上的寶石那樣珍貴,不管族人們如何努力,但新生命的誕生仍舊艱難——據說我的誕生為森林帶來了一場狂歡。」
「值得慶賀。」
「值得慶賀。但在那之後,再沒有一個孩子來到這兒。二十年間,我們送走了三位族人,卻無法迎來一個新血——直到米拉伊迪爾你的出現。」
然後伊斯戴爾搶在夏仲開口之前說道︰「‘米約比爾’,不要再一次否定你的血與骨——你已經被森林接受了,你已經在族人的見證下戴上了黃金樹額冠,」他的眼楮里滿是哀傷,誠懇地看著夏仲,「米拉伊迪爾,你的每一次否認對于你的族人們來說都是一次折磨。」
夏仲將長長的嘆息咽回了肚子。「我並不是打算否認。」他慢慢地開口,「盡管這對我來說過于,」他停頓了一下用以尋找合適的形容詞,「過于不可思議,但我仍然打算接受這個事實。」
「密澤瑟爾說我是迷失軌道的幼星——至少在這一點上,我無法反駁,他是對的,我的確迷失了我的軌道。而星塔毫無芥蒂地接受了這樣的我,‘米約比爾’,」他用薩貝爾的禮節——右手撫上眉心,向伊斯戴爾致敬,「我為此銘記並且感謝星塔和森林。」
「但是,」這位七葉法師,星塔的幼星的語氣堅定起來——那些軟弱而溫暖的情感被他藏在了心底,「我並不是為了永遠留在森林來到這里的。」他看著歷經無數時間卻依舊穩定而毫無改變的星空,「知識和力量固然重要,但我最重要的心願卻不是它們。」
他凝視著藏青的天幕,星光倒映在年輕人黑色的眼瞳之中。夏仲•安博輕聲說,「對,對我來說那是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心願。」
注︰米約比爾,薩貝爾語,意即我的兄弟。
當代表夜晚降臨的鐘聲敲響後,加拉爾,這個阿斯加德的後裔渾身大汗疲憊不堪地告別了貝納德——留在蘇倫的這段時間里,他向沙彌揚人的長老會請求跟隨戰士們學習和訓練,而貝納德,這位蘇倫森林的晨星則受長老們的委托,暫時成為了他的老師。
學習是異常艱苦的。每天清晨,加拉爾跟隨沙彌揚孩童——男孩和女孩,他們繞著卡爾德拉湖畔奔跑,追逐林鹿的蹤影——非得追上那些靈巧而聰敏的動物並且取下角上掛著的食物,這就是早飯;隨後孩子們開始練習基本的武技,包括拳術和箭術,這樣的枯燥並且單調的練習將一直持續到中午。午飯過後則是薩貝爾星見的講課時間——孩子們和加拉爾被帶到一間巨大的木屋中,在此學習文字,語言,歷史和數學,當然,男孩在這個部分的表現最好。
晚飯過後,貝納德會單獨對加拉爾進行指導——他不會也不能學習直刀,但晨星對他的教導也許更重要︰他會學習佣兵們使用的武器和知識,包括痕跡的判別,毒藥的辨認和防範,弓弩和匕首的使用;男孩向貝納德學習了雙手劍的技術——他擁有高挑勻稱並且肌肉健康的身體,關節靈活,手臂和雙腿都很修長,貝納德說︰「非常適合學習這個困難但是威力巨大的武器。」
學習開始的第一天男孩感到了極度的痛苦。他沒能得到早飯,拳術和箭術的練習也只能用平庸形容——加拉爾沒能在和一個十二歲孩子的較量中取得勝利;午後的課程雖然順利但沒什麼好值得驕傲的——他畢竟曾受過十年以上完善的貴族教育;至于晚上的課程——貝納德的手下絲毫沒有留情,她表情嚴肅,用木劍抽打,劈砍加拉爾任何疏于防範的地方,于是當天晚上,半身人不得不為加拉爾涂滿藥膏——他的脊背一片青紅。
但這位阿斯加德的後裔畢竟堅持了下來,他從跟隨林鹿的腳步,狼狽不堪地取得第一份早飯開始,加拉爾進步得很快,不久之後他就不用再和孩子們呆在一起,雖然那時他同男孩和女孩們結下了深厚的友誼;他來到了成年人中間,學習更加困難的知識——雖然經常是戰士們中的最後一名,但他堅韌和努力的表現終于為自己贏得了沙彌揚人的認同。
此刻,當男孩打算推開暫居的木屋房門時,他突然停止了動作,加拉爾的左手按住了短劍的劍鞘——貝納德告訴他作為防身武器短劍比長劍更靈活同時更易掌握,右手握住了僅僅一掌寬的劍柄。
「誰在那兒?」他微微彎下膝蓋,伏低上半身,盯著黑暗中某個未知的方向沉聲說道,「入夜之後只有巡邏隊和經過長老允許的人可以在外行走——敵人還是朋友?」
「你看上去就像個沙彌揚人。」一個男孩永遠無法忘記的,冷淡的,對一切都毫無興趣的聲音慢慢向他靠近,「也許我應該說你已經是一個沙彌揚人了?」
七葉法師從黑暗中走了出來。他穿著星見們最常見的衣服——也就是黑色帶有星辰軌跡瓖邊的長袍,雙黑的面容與那些薩貝爾人沒什麼兩樣——也許更為蒼白和縴細。
在男孩加拉爾反應過來之前,他就像一個真正的沙彌揚人面對星見那樣深深彎腰,他牽起了夏仲的一片衣角︰「大人。」他恭敬地說道,「願你走在星空之下最為順暢的道路之上。」
夏仲沉默了片刻,他輕輕地將衣角從加拉爾的手中抽了出來。被命名為米拉伊迪爾的幼星將加拉爾的那只手合在了雙手的包圍之中,「我的眷屬,」他的眼楮茫然地盯著星光下星塔微弱的輪廓,但毫不遲疑的話語從他的嘴里流淌出來︰「亞當彌多克看顧你。」
對。亞當彌多克看顧你。
半身人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楮。
停留在蘇倫森林的這段時間以來,這個半身人可沒有浪費一點兒時間。
他首先從沙彌揚人的長老們那里得到了商品的專賣權證書——不是僅僅一年,而是只屬于半身人古德姆的獨家銷售證書,憑借這張蓋上了沙彌揚人印章的羊皮紙,半身人得以銷售某些特殊的藥品和武器,單獨此項古德姆估計一年便能進賬超過五萬紫金幣的利潤,這僅僅是開始而已,古德姆發誓,只要給他足夠的時間,他能打造一個全新的,囊括三個大陸生意的巨型商會。
當然,這里還得談到半身人的獨家投資。他看好這位阿斯加德的後裔,打算做個大買賣,就像歷史中那些冒險投資國王和將軍的商人那樣,在經過無數的死亡和獻血之後,最後收獲甜蜜而偉大的果實。
為了這個目的,古德姆試圖讓自己成為最受沙彌揚人歡迎的半身商人。他和戰士們喝酒,陪孩子們玩耍,為那些涉世未深的年輕人描述森林之外的世界。他打听哪些人當過佣兵,想辦法接近他們並且問他們有沒有興趣再到森林之外來上一回——「酒館里的淡啤酒總是最容易喝醉。」
不過所有的付出現在看來都有回報——許多沙彌揚人都喜歡他,當然,孩子們最喜歡——他們總是尖叫大笑著追趕他,從他兜里掏走美味的糖果——經過商人和成年人的默許;戰士們也願意和他喝上幾杯,年輕人向他打听那些擁有曼妙身姿的舞女,年長者則談論如今佣兵的價錢——當然,不是尤米揚的價錢。
從早到晚,他總是忙忙碌碌——加拉爾甚至比他更加忙碌,他們幾乎踫不上什麼面,不過依舊住在同一個木屋里。現在加拉爾習慣了半身人的呼嚕,而半身人也習慣了睡夢之中被男孩丟出門外。
不過現在,他的確是被什麼聲音吵醒了。
半身人古德姆勉強睜開枯澀的眼楮,他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噢,你真的回來得太晚啦。」商人揉著眼楮,然後他愣住了——跟隨在加拉爾身後的,是一個披著長袍的薩貝爾人。
「噢,一個星見……」他睡意昏沉,低聲咕噥,然後被自己嚇了一跳,「我的薩蘇斯吶!」他睜大了眼楮,「我看見了誰,一個薩貝爾人!一個星見!」
「對,然後你可以說看見了夏仲•安博。」法師沒好氣地關上門——現在他們三個都呆在這間屋子里啦,「沒錯,你看見我了。」
「……星見大人?」古德姆不確定地,試探地開口,然後看著法師的臉色從善如流地改口︰「奧瑪斯。」
「奧瑪斯的原意是指強而有力的人。」夏仲說道,「你也可以這樣稱呼其他星見,只是得加上他們的名字。」
古德姆裂開了嘴,他的眼楮閃閃發亮,「噢,星見大人吶,我可認識一位就好。」他動作夸張卻優美地行了一個彎腰攤手禮,「奧瑪斯,願為您效勞。」
夏仲的臉上極快地閃過一絲笑意,「那我可得表示感謝啦。」他的聲音里帶上了連夏仲本人也許都不曾知曉的快活,「雖然半身人總是狡猾而且精明,不過我總覺得這不算什麼壞事兒——就好像你的名聲現在連薩貝爾人也知道得清清楚楚。」
加拉爾為三個人倒來了一壺茶——沙彌揚人總是願意將客人招待得妥妥帖帖,這房間里時刻準備著熱水和食物,「我們需要這個,」男孩晃了晃茶葉包,「長夜漫漫,人們都向往著崔亞斯的宴會。」(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