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年輕人。」
古老的,仿佛穿越千萬年時光而來的聲音緩慢地在七葉法師的腦海中響起。夏仲在一瞬間全身僵硬,他幾乎能听見血液凝固的聲音,那種細微的 嚓聲,胃袋蠕動的聲音,但下一刻他什麼也听不見,只有法師自己才知道,他的亞麻襯衫後背已經完全濕透了。
眼前的商會經理還在喋喋不休,但法師卻半閉上眼楮對他毫不理睬。但特拉法托斯和奧托帕拉對此毫無疑義——這才是高等法師對待普通人的方式︰因為受各種誓言和協議的約束,他們不能傷害你,他們也不會在乎你,因為你並沒有那個價值。
「我以為這樣的人已經徹底從貝爾瑪的世界中消失了。別懷疑你听到的聲音,我受到了我兄弟的召喚……」那個聲音繼續說道︰「但他的確也還在沉睡,可我能感受得到他的脈搏……」
周圍的一切似乎越來越遠,嗦貪婪的商會經理,自作聰明的職員,還有吵鬧的人群,渾濁的空氣,甚至包括他自己,全都越來越遠,視覺,听覺,嗅覺,全都在剎那離他而去。將他獨自留在了一片蒼茫的,無邊無際的天地中。
「你是誰?」夏仲在心里問道。七葉法師並不緊張,他並未感到任何危險的氣息,當然,或許有,但他的確沒有感覺到有那麼一丁點。
但沒人回答他。
「那我可以認為你是莫提亞爾嗎?」夏仲繼續說道︰「你說你的兄弟?那塊藏在儲物袋里的石板?」
那個聲音說道︰「那的確是我的名字。但巫師,你從何處得知呢?你的同族已不知去向,雖然我並不了解時光的痕跡,但也知道,那個時代永遠地逝去了。」
「石板?噢,如今你這樣稱呼它,哪怕你知道‘莫提亞爾’……」蒼老的聲音帶上些許絕望,「我不該從沉睡中醒來!哪怕那味道熟悉得讓我窒息!」
「時間確實已經過去很久。」法師冷靜地開口,「我們對你口中的那個時代幾乎一無所知——我曾听一些元素描述過那個時代的輝煌與偉大,就連莫提亞爾也是它們告訴我的。」
「元素……?噢,只有它們還記得了,只有它們……時光太過漫長,即便長壽的精靈也已凋零……」那個聲音,我們姑且用「它」來代表,它說︰「而人類軟弱不堪,任何的變化都能讓你們恐懼不已,于是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你們都堅決地忘掉了它們。」
「它」的聲音最後變得感傷。
「年輕的巫師啊,就算對人類而言,我們都還有一段很長的時間,現在到此為止吧。」
甚至還來不及消化「它」的這些話,法師那些似乎被拋棄,被遠離的感知又重新回來,耳邊傳來商會經理喋喋不休的哀嘆︰「……就算是國王,也得拿出銀幣付賬!魔法女神也沒有赦免法師的賬單啊!」
夏仲冷淡地,毫無突兀之感地開口,就好像之前他一直不耐煩地听著特拉法托斯嘮叨一樣︰「的確如此,但現在討論的是有關賠償的問題。」
「這玩意兒已經很多年沒人要了不是麼?」法師說道︰「我只要求合理範圍內的賠償——你們浪費了我的時間,這就是最不可饒恕的地方。」
商會經理的臉色悲壯得就像幾個紀年之前反抗領主****的農夫︰「先生,您這是搶劫!」
「我並沒說我不付錢——當然,價格需要重新討論。」
「好的,這塊石板價值五個銀幣——扣除了您的賠償之後。」特拉法托斯立刻笑眯眯地說。他雙眼發亮,笑容滿面,就好像之前那個一直哭喪著臉的人不是他似的。
等到法師終于帶著寶石和石板回到旅館時,午餐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夏仲只覺得渾身酸軟,眼皮不停地向下耷拉,骨骼和肌肉都在叫囂疼痛。
他拖著疲憊不堪的腳步走進自己的房間,然後直接倒在了床上,幾乎是閉上眼楮的瞬間,法師的識海便陷入了最為純粹的黑暗中。
然後他成了一抹游魂。
法師看著周圍仿佛異國的人群歡笑著走過身邊,甚至無知無覺地穿過他的身體,那些奇異的服裝,聞所未聞的語言,還有宏偉得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建築——高聳的拱頂,仿佛刺破蒼穹的尖塔,通體雪白的外牆上爬滿如血的薔薇。
夜空是透明的靛青,而星子散落其中點綴其上,就好像是貪玩的孩子忘記收起散得到處都是的玻璃珠,又好像是少女撥弄著心愛的珠寶,總之這星空美麗極了。而夜幕之下卻不見黑暗,人們通宵飲宴,歌唱和舞蹈,大醉卻毫不失態。貴族們吟誦贊美諸神和祖先的詩歌,平民則手腳不停地向火堆中丟入香料——就好像那不是貴重的超過等重黃金的貨物,而是森林里一截毫不起眼的木頭,濃烈的香氣彌漫了空氣的每一個縫隙。
「這只是豐收節的慶典。無足輕重,不足掛齒。」它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悠長的,滿是懷念,「但即使這樣,每個人都興高采烈。美酒,佳肴,噢,多讓人懷念。」
「我以為你只是一塊石板,好吧,」法師在對方的沉默里說道︰「純元素的集合體。」
「巫師,你忘記了這是多麼難得!」它大聲抗議道︰「在我們之前,從沒有人能夠將元素凝結為實體!從沒人!」
「我們?你們有很多麼?」法師抓住了它話中的漏洞反問道︰「你曾說儲物袋中的那塊莫提亞爾是你的兄弟,可你也叫莫提亞爾!」
「你們會給不同的土元素取名字嗎?那我也只叫莫提亞爾。」它不滿地說道︰「即使過了多麼多年,人類還是執著與一些毫無疑義的問題。」
「好吧,莫提亞爾,」夏仲在暗地里翻了個白眼——對于法師來說這是極其難得的體驗,「你們並非是附著在石板上的,而是由無數的元素凝結成為——父神,這真是杰作!」年輕人激動極了,「我可從沒听過這樣的做法!」
它安靜了片刻。「你是說,你沒听過?」聲音里充滿了困擾,「可是這個技術已經非常成熟!就連巫師學徒也能笨手笨腳地做上一個!你是一個巫師啊!我的卡馬特爾王啊,瞧瞧這個巫師在說什麼!」
「……你不是也說時光留下太多痕跡了麼?」法師輕聲反問道。
「但知識永不!不論亞當彌多克刻印下多少,只有知識熠熠生輝!但現在,瞧啊,一個巫師告訴我他連弗蘭肯特都不知曉!」這次它的聲音變成徹底的哀鳴,「還是我實在沉睡了太久的時間,這世界確實已經滄海桑田?」
「滄海桑田?說得真好。」夏仲「唉」了一聲,年輕人發出就像老人一般疲憊的,滄桑的嘆息,「好啦,就讓我說說我所知曉的吧——說實在的,大約這世間也只有你這一位還活著的莫提亞爾。」
七葉法師開始講述,他從歷史所記載最早的地方開始說起,他談起諸神的戰爭,那些犧牲和隕落,最後是他們的永久的離開,凡人從那時起走遍了貝爾瑪;他談起大地崩裂,火山爆發,貝爾瑪從此分裂,海水咆哮著灌進因大地分裂而形成的寬廣海峽,世界永遠分裂為三個大陸,而那時也相當久了。
之後是凡人在諸神榮光中的故事,戰爭,流血,光榮的不再高尚,卑劣的未必低賤。權杖蒙塵,但王冠卻無比耀眼。凡人們和巨龍爭斗,和矮人爭斗,和侏儒爭斗,和精靈爭斗——他們甚至和自己爭斗,血流漂杵,城市消失在火焰中,生命亦然。
「總之,太多東西消失了,建築,文化,民族,知識在其中算什麼呢?也許比生命更珍貴,但生命沒有了,知識如何傳承?」法師以此結尾道,「總之,現在和你所知的時代全不相同。」
它一直保持著沉默。就在夏仲以為它不會再說什麼時,比之前疲憊和絕望更甚十倍的聲音想起來︰「啊,我們的犧牲全無用處啊……」
接下來,法師感到了最為強烈的睡意,他放松身體,任由思緒漂浮四方,夏仲沉入了真正的,最為深沉的睡眠之中。
直到晚餐結束之後法師才醒來,他饑腸轆轆,但卻什麼都不想吃。雖然醒了過來,手腳四肢卻像漂浮在半空中使不上什麼勁兒;腦袋如同一桶漿糊,稍微思考便疼痛不已。
「巫師,我應該向你說一句抱歉。」它的聲音忽然響起來,「我忘了人類與我們的溝通時間不能太長——你們實在太多脆弱,過于純粹的力量入侵會讓你們的身體因為無法承受而崩潰。」
法師在黑暗中翻了個白眼。他能听到沙彌揚人低低的說話聲——貝納德擔心打擾他休息而一直守在門外,在確定法師的確只是在睡覺之後;也能听到樓梯被踩得咯吱作響,雖然聲音極輕,但對他來說卻清晰得好像就在耳邊。
「現在你的感覺會非常敏銳,但這只能持續一會兒,別擔心,不會留下什麼後遺癥。」它安慰說︰「更何況巫師並不需要眼楮和耳朵,精神的感知能為你們描述整個世界……」
法師有氣無力地打斷它︰「謝謝,但我還是更習慣使用我的眼楮和耳朵。」
「……」它再度沉默,然後建議道︰「如果你習慣于借助我們的力量,能讓你的精神更純粹,同時也更強大。」
「我發現比起你更習慣于使用法術,噢,巫師,那些必須借助媒介的二流術法沒有任何意義,你應該鍛煉你的精神,學習和感知世界的直視,這才是力量的根本。」
法師說道︰「也許是這樣,但沒有任何資料可以證明你的話是對的。」他敏銳地感受到對方的憤怒,「莫提亞爾,行行好,你甚至沒能在歷史書上留下名字!」
這讓莫提亞爾頗感沮喪。
「來,說說看吧,說說你的兄弟,你的過去,當然,還有你自己。」法師說道︰「我不確定是否還能遇到你的兄弟,雖然我認為很難;也不確定還能遇到另一個慶幸的莫提亞爾,就算能遇到,或許也在非常遙遠的未來,現在就讓我們聊聊天吧,就像我所說的那些你所不知道的‘未來’,我也想知道我從不知曉的‘過去’。」
「噓……」莫提亞爾輕聲說︰「難道我不願意告訴你嗎?難道我會向我現在唯一能夠交流的人隱瞞什麼嗎?夏仲•安博,我會將我所知道的那些告訴你,但我也得說,其實我所知並不太多,至少並不像你想象中那樣多。」(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