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雜的,沸騰的人聲,令人恐懼的女性尖叫,充滿惡意的大笑聲,惡魔般的竊竊私語。明滅不定的光亮,最後是一聲高亢的,絕望的喊叫︰「尤妮爾!」
然後夏仲從睡夢中猛然驚醒。
七葉法師滿頭冷汗,後背上一片粘膩的汗水——亞麻內衫因此黏在背上,這讓夏仲感到非常難受。但他什麼動作也沒有,只是在深沉的黑暗中,安靜地呆在床上不斷重復深呼吸讓自己盡快平靜下來。
然後他又躺了下去,強迫自己再次進入無夢的睡眠之中——法師每天需要至少八個卡比的時間休息,這樣才能保持清醒的大腦記憶和使用法術。但夏仲認為至少在這個夜晚,他很難得到足夠的休息。
大多數法職者並不歡迎夢神的到來——事實上,在過去很長的一段時間中,他們甚至並不認為有這位神祗。直到尤米揚大陸上第一座崔亞斯的神殿建起,當時的教廷才被迫承認夢神的存在。神職者難得的和法職者采取了同樣的態度,身為神職者的他們甚至對這位神祗的出現感到困擾。一位生命女神的牧師在他的日記中寫道︰「睡夢中獲得的安寧甚至超過了在祈禱中感受到的喜樂,我恐懼卻又盼望夜晚的降臨。」
無夢藥劑很快流行起來,即使人們在長期使用它時發現了諸多的副作用,諸如身體虛弱,注意力無法集中,記憶力下降——這些對于法職者來說尤為致命,但還是有大批年輕的法師以及牧師願意使用它,僅僅是因為它能為他們提供一個純淨,安然的睡眠。
夏仲發現自己很難再次睡著。值得慶幸的是他並未因此而感到疲倦。他點燃了房間中的油燈,從儲物袋中掏出一卷來自亞卡拉府邸珍藏的羊皮卷——在返回旅館的馬車上法師略讀了一部分,非常古老,令人著迷。如果不是異于常人高度的自制力,也許夏仲會忘記離開那架臨時雇佣的馬車,直到將整個卷軸全部閱讀完畢為止。
七葉法師披上了外袍,然後就著油燈柔和的,只能照亮床頭部分的燈光,將全部的注意力投入到看上去毫不起眼的羊皮卷軸之上,當他回過神時,天色微微發亮,東方之星魯爾那的身影已經快要消失。
年輕的法師發出一聲哀嘆,月兌力一般向後倒在柔軟的床上——他終于想起今天得帶著學徒前往協會參加等級考試,而不是能夠讓他軟床高臥睡上一天。
這個事實讓夏仲的心情惡劣起來。但很快他便克制了自己的情緒,告誡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個該死,毫無征兆的崔亞斯的禮物引起的。他完全不清楚夢里發生的一切所代表的意義,那些人類的慘叫,痛苦的申吟,還有——「尤妮爾」。
法師洗漱之後心情極壞地離開房間來到旅館的大廳打算吃早飯,然後發現他的學徒早已精神奕奕地坐在實木餐桌邊上沖他露出一個傻乎乎的笑容︰「早安,先生。」
這無疑夏仲的心情更加抑郁。
他毫無痕跡地掃視了一番男孩︰亞麻色的短發梳得服服帖帖,臉上沒有可疑的斑點和痕跡,黑色的袍子上干干淨淨,沒有灰塵和任何不該出現的動物毛發,手上——法師挑挑眉毛,就連每個指甲縫里都找不到泥土。
這個發現讓法師的心情稍微好了一點。他沉默地點點頭,然後拉開椅子坐進自己的座位。
早餐是毫無想象力的煎蛋,豌豆泥,黑面包和除了咸味之外什麼味道都沒有的湯。但在帕德拉,大多數普通人的早餐僅僅是一碗濃湯和幾片干面包,只有牧師,商人和鎮公所的高級官員才能享受每天一個煎蛋。在這個世界里,一個雞蛋價值三個銅子,而一個黑面包也是這個價。
法師為自己再叫了一杯牛女乃。他無法忍受那碗咸湯,也受不了黑面包粗劣的口感——意思是他除了那個煎蛋之外就只有那杯牛女乃。
「先生,將面包泡在湯里其實味道不錯……」奧利弗清清嗓子鼓起勇氣說。等級考試會耗上大半天的時間,而中午則不會讓你有機會去吃點什麼好的——依舊是黑面包及淡湯。而按照法師自己的安排,他下午還要前往吉拉斯圖書館。學徒擔心他未來的老師會因此而暈在那個格拉斯王國最大的圖書館中。
法師瞥了他一眼,將絲毫沒有動過的面包和湯推給了男孩。
「如果你擔心浪費,那我認為你應該很樂意幫我解決這個問題。」
早飯過後夏仲帶著被食物堵到嗓子眼兒的學徒前往法師協會。他沒有選擇步行,而是叫來了一輛公共出租馬車。
夏仲溫和地解釋道︰「時間還很早,你可以趁這個機會好好看看吉拉斯城——我認為如果回到帕德拉沒有任何談資也許是件挺遺憾的事,另外,」他意有所指地說道︰「你也許需要一些時間用來調整自己的狀態。」
學徒漲紅了臉,無法抑制地打出了第十個飽嗝。
但這趟馬車之旅的確對得起它的價錢——患有潔癖和嚴重的人群恐懼癥的法師包下了一輛足以躺在里面睡覺的馬車(他的確就是這麼干的),卻只有兩個乘客。夏仲在扔下一句︰「在到達之前無論如何不許打擾我」之後用兜帽把整個腦袋罩得嚴嚴實實坐到最陰暗的座位里打瞌睡,放學徒一個人興奮地守在車窗邊上。
搖晃不定的火焰,映紅了半個夜空的火光,凝固成黑色的鮮血,殘破的城市,被燃燒殆盡的森林,干涸的河流,變為沼澤地的湖泊。
「……你必須離開這兒!」
「……阿拉善……部族……死亡……」
「諸神怒火……石板……」
「……尤妮爾!」
法師藏在兜帽中的額頭上布滿了冷汗,他偶爾會全身顫栗,但大多數時間中,夏仲跟一句冰冷的尸體幾乎毫無區別——如果忽視法師胸口微弱的起伏。
「……最後戰役……帶它離開!」
夏仲終于睜開了眼楮。
可想而知法師這一天的心情再也不會好起來。
學徒無知無覺地趴在車窗上,為經過的一切驚嘆——壯觀的建築,熱鬧的大街,穿著明麗時尚的行人,華麗的商店。
「真讓人難以想象,」奧利弗自言自語,「這個城市比我想象中還要大!」
「……別輕易暴露出你的愚蠢,男孩。」仿佛幽靈一樣無聲無息地走到學徒身邊的法師冷漠地開口,「在諸國的首都當中,吉拉斯以風景和城市過分袖珍而聞名整個安卡斯大陸。」
每一根毛發,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好像缺乏潤滑的齒輪一樣僵硬地停了下來。學徒甚至能听到「咯拉咯拉」的聲音。
「我不打算了解你怎麼看待這座城市,但考慮到我的責任和義務,我得告訴你,格拉斯王國出身的法師絕大多數無法在胸口帶上超過七葉的徽章——噢,別太驚訝,和天賦跟財產無關。」
「這些法師過分沉醉在關于‘祖國的自豪’之中,甚至不願離開格拉斯前往尤米揚大陸接受更優秀的魔法教育。」
「過于平靜和富足會毀了法師。貧困並不值得驕傲,但安穩生活毀掉的法師也為數不少。」
法師的目光盯在學徒的後背︰「我曾打算在你考試合格之後推薦你接手服務法師的職位——我的確無意在此逗留太久。而相信一位富有豐富經驗的一葉法師便足以應付帕德拉鎮的工作。考慮到你的現實,這無疑是一份不錯的工作。不過你提出跟隨我學習——那我現在回答你,我將會在不久之後離開吉拉斯甚至是格拉斯,而我不確定你是否真的願意離開故鄉。」
學徒驚訝地回過頭,窗外的一切都再也無法吸引他。男孩看上去焦急失望甚至憤怒,但最後他成功地克制了這些負面情感。現在即使是節日才會出現的馬戲團也無法分得哪怕最微小的注意,奧利弗看著七葉法師,然後低下頭盯著法師的胸口︰「您從沒說過這些……」
他的語氣中帶著學徒絕不希望出現的軟弱和懇求。
「的確。」法師平靜地說道︰「我的確沒有提起過這些,而我也無意向你解釋。」這句話讓奧利弗的臉色難看起來,倒映在眼楮里一片黯然。
「之前我從沒打算,至少在最近十年中沒有打算收留學徒,更不要說學生——但那是在我不知道協會的規定之前。而最近據說協會將強制性地向五葉以上的法師派遣學徒,說實在的,這可真是讓人惡心。」
「你不是一個學生的好選擇。」法師坦然地盯著男孩的眼楮,盡管他知道對面的孩子正拼命努力阻止淚水從眼眶滑落,「法師比任何職業都更加強調天賦,它是一切的前提,而恕我直言,奧利弗,」夏仲溫和地對學徒說︰「你的天賦並不比其他人更好。」
車輪粼粼轉動,窗外陽光明媚,穿過樹枝葉梢,深深淺淺的光斑投映下來,讓這個清爽的初夏早晨更加討人喜歡。但這一切都與沉靜的,只有兩個乘客的馬車廂無關。
「你比任何人都要努力。」法師強調道,「男孩,這是你最大的優點。」然後他看著學徒驚喜的眼楮無情地繼續說道︰「但是,你的天賦卻對不起你的努力。」
「作為學徒,我允許你追隨我學習,但我永遠不可能成為你的老師。因為你的道路一眼即能看到盡頭,而我的道路卻深藏在迷霧之中。」
男孩的眼楮中盛滿了失望。他避開法師的視線,低著頭神經質地抓緊了長袍的一角,囁嚅著開口︰「但先生……任何人都無法獲悉命運……」
夏仲搖搖頭,「的確如此。」他以從未有的耐心說道︰「但這些並不是命運,而是構成命運的基石。我們的基石完全不同,因此,勉強選擇同行的下場是遲早有一天,跟不上的人總會被先行者拋棄。」
「奧利弗,如果這樣的未來你能夠接受並且永不後悔,那我很樂意成為你的老師,也許在不久之後會向你推薦一位合適的導師;當然,如果你做出更明智的選擇,那在你通過此次等級考試之後,我將向協會推薦你成為我的繼任者,也會將你介紹給我的學長——說實在的,他更適合成為一名老師。」
學徒使勁抽了一下鼻子。然後他哽咽了一聲,「先生……我們能在回到帕德拉之後再談這個問題麼?我……我從沒想過……」
法師發出一聲輕緩的嘆息。「沒問題,沒問題。」他以近乎憐憫的目光注視這個純樸,善良,勤奮卻並不那麼聰明的男孩,「我希望你不會認為自己不招人喜愛。」
「你只是發現了魔法殘酷的部分而已。」(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