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走吧。如果要找我們,到信濃國來。我會在哪里等你們。」長光不帶任何情緒的說到。平靜的就像是一潭湖水。
青年站起身,擦掉臉上的淤泥和血跡,一聲不吭的轉身就走,居然絲毫看不出有任何的憤怒,仇恨。
就像剛才的一切不過是一場戲,而他僅僅是觀眾。
剩下的兩名武士抱起尸體,眼中帶著濃濃的畏懼以及更加濃郁的仇恨盯著這個小小的身影,這個披著斗篷的黑影下,有些木然的面具,憤恨地離開了小旅館。
當他們的身影完全消失的時候,長光回身,緩緩地蹲子看著他。
「第一次殺人嗎。」
修搖搖頭。隔著面具,長光看不見修的臉,看不見他的表情。
但是,這不用看都已經可以猜得到。
長光輕輕地摘下面具。
「很奇怪啊明明殺人的是你,為什麼最悲傷的反而是你呢?」長光的手探進斗篷的兜帽中,揉了揉修的銀白的頭發。
他的眼神呆滯的就像一個毫無意識的木頭,但是他的表情卻是那麼的悲傷,就好像他的心經歷了莫大的痛處,他的靈魂承受了巨大的苦悲。
「長光我會變成惡魔嗎」他顫抖著聲音,卻極其小心翼翼的問著。他是那麼的小心,甚至連聲音都不敢大一點,似乎害怕著,害怕會得到他最害怕的答案
「不會的。修是個好孩子,是嗎。」長光的聲音帶著一絲溫和「你保護了自己的馬,也保護了我不是嗎。」
「可是,可是我殺人了啊,他們不是海盜啊,他們他們可能並不壞啊」
「他們很壞。他們是強盜家族,他們最喜歡的事情就是搶劫。他們喜歡搶奪他們喜歡的一切的東西,他們還差點搶走了你的馬,不是嗎。」
「長光,我沒有做壞事對不對我沒有做壞事的,我不會變成惡魔的對不對,我不會」
「不要說了」長光忽然抱住他,把他用力的按進了自己的懷里。她的話語前所未有的溫和,她的神情前所未有的柔軟。她就像是姐姐對著弟弟那樣溫和的在他耳畔細語「想哭的話就哭出來吧,在我的懷里哭出來吧。你已經很厲害了,你做的已經很好了,已經不能再好了。現在沒有人會打擾到你的。」
修緊緊地抱著她。他抱的是那麼緊,就像他落水的時候,緊緊地抱著暗一樣!
他就像是一只被巨獸環繞的小狗,恐懼的蜷縮在角落,不斷地把自己擠進角落的更深處,試圖在堅硬的角落中尋求到一點點所謂的安全感。
他哽咽著,長光的衣裳被他的手指緊緊的抓出了好幾條褶皺。
長光什麼也沒有做,僅僅是任由他抱著。
但是他最終站起身子,顫抖著手,握緊了小小的拳頭。
「我不能哭了。」修小聲的說著「長光姐姐你救了我,我不能還縮在你的懷里自顧自的,自己這樣的這樣的」
他已經說不下去了。
他緊緊的抱緊雙臂,緊緊地咬著牙齒。
明明是一個不大的孩子,但是為什麼偏偏要表現的就像是長大了一樣呢。
「修,你要記得。」長光站起身子「你沒有做錯。你殺死了一個這樣的人,等于救了無數個以後要被他迫害的無辜人。你做了好事,怎麼可能會變成惡魔呢。」
她停頓了,轉而微微笑道「你是英雄啊。沒有人會因此而怪罪你,因為你值得被稱贊,知道嗎。你殺死的是壞人,而不是無辜的人。你不需要為此而感到自責」
修低頭不語。
長光也再沒說話,僅僅是安靜的看著他,任憑時間一點點的流逝,任憑晨光暮出,再到日上三竿。
在此期間,村子里的人不斷地從拐角處,圍欄下好奇的探出頭小心翼翼的看一眼這里的情況,又紛紛快速的離開。這里的動靜太大了,大到足以讓消息傳滿這個原本就不大的村子。
圍在馬廄邊的人越來越多,但是一點也不混亂。他們都只敢偷偷地看著,卻一點聲音也不敢發出。
他們害怕自己會讓那個黑衣「鬼面」的小鬼暴動,然後把自己也殺了。
他們害怕著,卻忍不住自己的強烈的好奇心。
鬼是令人恐懼的,但是他們都沒有見過鬼到底模樣。
他們想看看那個人長什麼樣,但是卻又害怕著他,于是他們躲得遠遠地圍,小心翼翼的看著。
可是他們什麼也看不見。修明明已經摘下了面具,但或許是因為他低著頭,或許是因為他的頭發太長,或許是因為他帶著斗篷的兜帽,或許三者皆有。他的臉被一層黑暗所籠罩著。
他們看不見他的眼楮,僅僅看見了蒼白挺立的鼻梁,淡紅緊抿的嘴唇,以及光潔修長的下巴,還有幾縷垂落的銀白的頭發。
「他真的是鬼啊……他的頭發就像老人一樣蒼白!」
「看,他應該是不想讓我們看見他的臉,所以用秘術擋住了!」
「那應該是鬼術了吧……」
路人竊竊私語,他們不時的看向。
暗不安的在修的背後,輕輕地拉扯著修的斗篷。
長光依舊沒有什麼表示,她只是平淡的看著,看著這個小小的孩子。
她清楚,這個時候已經不需要她再說什麼了。這個孩子需要的僅僅是一點點自己思考的時間,僅此而已。
「長光姐姐,我們走吧。」修牽住暗的韁繩,重新戴上了白底紅紋的動物面具。
「嗯。」長光點點頭。
他們慢慢的走出後院。
村民們看見他們出來後,下意識的後退著,下意識的給他們讓出了離開的路。
他們一路走著,人群一路讓著,最終,卻有一群人擋在了他們面前。
那是一個眉頭緊皺的老人。
相比于其他的村民,他的穿著無異更為講究,更為得體。修說不出他身上到底穿的是什麼,但是毫無疑問
他穿的比別人要多出好幾件。
「你們給我們帶來了災禍,異鄉人。」他的嗓音低沉而沙啞,隱約間有著一股說不出的威嚴透露在內。
這樣的聲音,能夠讓人感受到,這個聲音的主人曾經飽受的風霜雨雪。
「我很抱歉,但是事出突然,我們也被逼無奈」
「離開我們的村莊。永遠不要再回來。」他說完這句話,顫巍巍的轉身,在衛兵的攙扶下慢慢的離開了。
「這個村子,不再歡迎你,不在歡迎任何一個與你家族有關的所有人的到來,被詛咒的刀工•長光!」
如果修听得懂,他一定會感到驚訝。
長光神色平靜,沒有因此有什麼不滿。
這位老者消失後,她淡然的拍了拍修的腦袋。
「我們走吧。」
「我們,是被趕走的嗎。」修小聲的問到。
「不是我們不能再待在別人的家,還賴著不走了。」或許連長光自己也沒有意識到,她的聲音有著一絲微小的落寞。
長光愣了一下,點點頭。她意識到了什麼。
「那麼,他們是在說,我是……不,沒什麼。我們走吧。」
他沒有再說什麼,低著頭默默地離開了。
長光神色復雜。
她忘記了,那天晚上,修向她請教的語言,第一個就問了「神明」和「惡魔」。
沒有人阻攔他們離開,也沒有人和他們搭什麼話。
他們就像突然被所有的人忽略了一樣,沒有人再理會他們,也沒有人和他們有所交接。
他們就像和其他的人相隔著一個看不見的縫隙。這個縫隙並不大,但是卻像隔著整個世界。(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