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慶元匆匆趕到將軍府,卻見從角門之外,六七個女子或站或跪著,對守門的軍士哀求著什麼進來。他匆匆一眼看過,只見這些女子雖然面帶哀色,但一個個身形窈窕,容貌端麗,心中不覺一動,卻也不敢多看多問。通報之後,進了角門,徑直去往垂花門。
垂花門外,兩個軍官帶著十幾個軍士排著隊,站在寒風里等待著許瑩的驗看登記。這些軍士大多是一些關系戶,以前就跟丁有三打過招呼,但是限于名額沒能招進來的。這次楊銘得了游擊將軍的官職,可以名正言順的招募兵馬了,他決定將隊伍擴充到二千人的規模。是以這些軍士便近月樓台先得月,立馬就招了進來,只等許瑩登記入冊之後就進軍營當兵吃糧了。
帶隊的兩個軍官其中一人謝慶元認識,微微頷首打了個招呼,謝慶元整整衣冠,昂首步上台階,從垂花門懸于中柱穿枋的刻著花瓣蓮葉的檐柱下穿過,進入外層的棋盤門內。
只見門廳之內,靠牆一張窄桌,桌上堆著文書冊簿,身穿紫色流彩暗花織錦褙子,圍著貂皮坎肩的許瑩坐在桌前的杌子上,一手捧著暖爐,一手拿著文書正在細看,一名大堂的書辦離得稍遠站著,似乎在等著許瑩的回示。
廳內的另一側靠牆的窄桌之上,兩盞應急燈和一支喊話器連著黑色的線纜,線纜的另一頭插在牆上固定的一支排插之上。謝慶元知道,這是楊銘給軍營里配發的神奇裝備,此刻正在將軍府進行所謂的「充電」。
上次除夕聯歡之後,楊銘便將四盞應急燈和兩支喊話器配發給了軍營。按照許瑩的主意,他並沒有給軍營配發太陽能電板,這些裝備電能耗盡之後,只能拿到將軍府里進行充電。為此楊銘又耗費了幾百米電線,將電源從正房引到了垂花門廳內,同時也給垂花門安裝了led燈照明。
謝慶元在門廳內靜立等候。許瑩看過文書,用了印,將文書遞給等候在那里的書辦,淡淡地說︰「一共十六人,出去唱名吧。」
書辦接過文書,點點頭,轉身引著許瑩一起踏出門檻。許瑩雙手捂著暖爐,站在垂花門外的台階之上,那書辦下了台階,對著文書開始唱名。每唱到一人,台階下立成一排的軍士就出來一個躬身應諾行禮。十六人唱完,許瑩微微點頭,那書辦便和二名軍官帶著軍士們離去了。
許瑩回到門廳內,目光落到謝慶元臉上。
「弓手隊長謝慶元見過夫人!」謝慶元拱手行禮,朗聲唱道。
「謝隊長來啦……」許瑩微微點了點頭,扭頭向侍立在抄手游廊入口處的張二嫂看了一眼,那張二嫂會意立即便退了下去。
謝慶元靜靜地站著,等待著許瑩說話。
「前日晚上追捕逃人,謝隊長出力甚多,奴家很欣慰。」許瑩撥弄著手里的暖爐,淡淡地說著。
「夫人謬贊,標下實不敢當。」謝慶元答道︰「都是夫人身先士卒,一馬當先,指揮得宜,小的們才能將那些個逃人手到擒來……」
許瑩微微一笑,「謝隊長過謙了。」
「時下將軍剛得了朝廷的封賞任命,正是亟需用人之際,將來軍隊擴充,像謝隊長這樣的人才,必定是大有前途……」
說罷,許瑩微笑著看著謝慶元。
謝慶元心中一凜,趕緊抱拳道︰「謝某願跟隨將軍、夫人,盡此一身微末技藝,鞍前馬後翼求些許汗馬之勞……」
許瑩點點頭,語氣之中帶有幾分關切,「謝隊長,上次奴家給你的弓,可好用麼?」
「夫人所賜之弓實乃百里挑一的良弓。」謝慶元躬身道︰「標下永感恩德,無以報效……」
「那就好。」許瑩的目光緊緊盯著謝慶元,「謝隊長,奴家想要你去做一件事……」
「夫人有何吩咐,謝某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沉默片刻,許瑩冷冷地說︰「奴家要你去殺一個人。」
謝慶元一驚,抬起頭來看著許瑩,卻見許瑩臉色冷淡平靜,一雙桃花眼中隱隱帶著陰狠之色。
楊銘從西廂房後的庫房里出來,手里提著兩個食盒,胳膊上還挽著一堆女子的換洗衣服,要去找僕婦們收拾漿洗。今天一上午,他不僅和玲瓏私訂了終身,還制服了那個驃悍的韻秋,心情之好,不僅臉上洋溢著莫名的微笑,嘴里也不禁哼起小曲來,一路走著感覺腳底飄飄然似的。
「將軍……」一個女子迎面快步走來,攔在楊銘面前。
楊銘定楮一看,眼前這女子一身翠色褙子,眼楮里波光流動,說話時嘴里呵出的白茫茫的霧氣襯得紅潤的嘴唇如雪中玫瑰般嬌艷。
「哦……,小,是你啊……」楊銘伸出胳膊攬住小的腰,他手里提著東西不能摟抱,只能用雙臂挽小在自己懷里。
「將軍,角門外的那些姐妹們……」小話還沒說話,楊銘就低頭吻住了她。
好一陣丁香纏繞之後,楊銘抬起頭來,微笑含情地看著小。
「將軍,有事……」小抓緊時間跟楊銘說,「上次放出去的女子,有些受不了外面的種種歧視虐待,想要回府,可是許姐姐不肯收留她們……」
「哦?什麼情況……」楊銘問。
「將軍,您出去看看就知道了……」小說︰「她們都在角門外跪著……」
許瑩在垂花門處理完事情,從抄手游廊進來,對游廊里等候著的張二嫂吩咐道︰「張二嫂,我進內宅休息了,等會軍營的人來拿那些充電的物事,你便讓他們自己拿去吧。」
「是,夫人。」張二嫂低頭應諾道。
許瑩抬起衣袖掩面打了個哈欠,就要往院內走,迎面卻見小拉著楊銘急沖沖地從游廊里走了過來。
「將軍,你要去哪里?」許瑩臉上顯出一絲怒色,攔著楊銘問道。
「哦,許瑩,我們一起去角門看看……」
「將軍還惦記著放出去的那些個女子?」許瑩嘴角帶著嘲諷,「早知如此,將軍當日為何不留下她們?」
「別鬧,人家有難,咱們總不能不管吧?」楊銘對許瑩說。
「狐狸精!」許瑩不去懟楊銘,卻朝著小看了一看,冷冷地說︰「將軍是想將這些女子再收進來?奴家實在不知將軍是被哪個狐狸精迷了心竅……」
「許瑩,你這是說的什麼話?」楊銘有點不高興了。
「許姐姐,將軍當日放她們出去的時候就曾說過,若是出去後有什麼困難,隨時可以回來。」小冷冷地說︰「難道許姐姐想讓將軍做那言而無信之人麼?」
這話楊銘當日確實是說過的,當時許瑩想擋沒及時擋住。現在小又提起,讓許瑩不禁更是怒火中燒。
「賈小,你當真這麼好心關心那些女子?」許瑩冷笑一聲,「不過是市恩賈義,邀買人心罷了……」
「要說那市恩賈義,邀買人心,妹妹再怎麼也比不過許姐姐……」小反唇相譏道。
「夠了!」楊銘眼看場面要無法收拾,大喝一聲,「都給老子閉嘴!」
「一起出去看看,弄清楚情況再說。」楊銘板著臉,威嚴地說道。
許瑩自是不怵小,但看到楊銘真要發火,只得將那嘴邊的惡言忍了下去。
角門外,寒風朔塑,守門的軍士抱著長槍跺著腳,脖子縮著,棉帽子拉得低低的。四五個女子跪在地上,臉上的淚痕在寒冷的空氣里凍成了薄薄的冰翼,幾個沒有跪地的女子也是低著頭,秀麗的臉上滿是哀婉之色。
看到楊銘帶著許瑩和小一起出來,軍士們趕緊站直了身子,躬身行禮,那幾個沒有跪地的女子也對著楊銘撲咚一聲跪倒在地。
「將軍、夫人,奴婢們……」一群女子們抽泣起來。
原來廿九日這些女子被家人領回之後,因為被韃子兵擄掠的經歷,不能見容于族人。有些訂了親的女子,親家也在難民營里的,大過年的就來家里鬧著退親。她們的父母家人臉面無光,又兼是身為難民寄居這順義城里,靠借來的一點銀子度日,經濟難免困頓。無奈之下,便胡亂尋些光棍無賴要將這些女子嫁出去,又或者是尋些城里的大戶人家,將這些女子賣去做奴婢、做小妾,甚至還有要將這些女子賣到勾欄、妓院里去的。
這些女子走投無路之下,想起了離開將軍府時楊銘對她們說過的話,心里抱著這唯一的希望尋回將軍府,期盼楊銘能再次收留她們。
「當這將軍府里菜園子門麼?想出就出,想進就進?」許瑩冷冷地說。
「夫人,奴婢們知錯了……」女子們哭泣哀求著,「求夫人大發善心,收留奴婢們。奴婢們一定盡心盡力做事干活,服侍夫人……」
「這……」楊銘看著這些苦苦哀求的女子,心中不免躊躇起來,「許瑩,我看她們也挺可憐的……」
「將軍,不可婦人之仁。」許瑩冷冷地說,「這些女子出去已經好幾天了,誰知道其中有沒有什麼勾兌……」
「將軍若是再把她們收入府中,若又出現……」許瑩不願提小翠的名字,只是目光殷殷地看著楊銘。
楊銘理會了許瑩的意思,不禁也微微點了點頭。
「將軍,她們都是些弱女子,有什麼勾兌不勾兌的?」小急著說,「再說將軍當日也確曾說過她們出去後若有困頓可以回來……」
「哦……」听到小這麼說,楊銘感到一陣猶豫。
地上跪著的女子抬起頭,感謝和期盼著的目光看著小。
「將軍,奴婢們求您發句話……」一個女子抬著頭,眼楮看向楊銘,俏麗的臉上露出幾分剛毅之色,「將軍若能收留奴婢,奴婢一定謹守府里的規矩,盡心盡力地服侍做事。」
「若是將軍嫌棄,不願收留,奴婢這就賣身去那妓院里。大不了到了妓院之後,再一根繩子了結罷了,也不會牽連家人……」
听這女子的話,就算是尋短見,也有很多講究。若是在自己家就死了,父母家人不僅要退還買主的銀子,而且還可能承擔違約賠償責任。若是到了買主那邊再尋死,那就不關自己父母家的事了。只是那妓院可不是省油的燈,這種事情又不是一次兩次遇到,哪能這麼容易就讓你死,必定是種種手段磨的你服服貼貼才算完事。
「這……」楊銘看著那女子,一時不知該怎麼說才好。
「將軍,您就可憐可憐這些姐妹們吧……」小貼著楊銘的身子,拉著他的胳膊搖晃著,「看在奴家求您的份上,就收下她們吧。」
楊銘感覺自己的胳膊在彈性的突起上撥晃著,心里不禁一陣顫動,那話兒也跟著蠢蠢欲動起來。
軍營轅門外,什長何震山看到不知哪里冒出來的烏老二,不禁嚇了一大跳。
「烏老二,你……你怎麼回來了?」何震山結結巴巴地問對方。
「何頭,老子這次可是吃了大苦了……」烏老二焦黃的臉上,一對三角眼滴溜溜地打著轉。
「這些天你跑哪去了?」何震山語帶驚恐地說︰「丁總爺跟縣衙聯系過了,過完年就要全城搜捕你……」
「他媽的,老子東躲西藏的,差點沒凍死餓死。」烏老二說著,將手里的一塊銀子塞給何震山,「何頭,擔待點,幫姓烏的一把……」
銀子塞到手里,何震山只覺手中一沉,估模著這塊銀子足有二、三兩左右,心中不禁暗暗稱奇︰這烏老二逃跑躲了這麼些天,不僅身子沒見瘦,居然還弄了這麼多銀子,看來確實有點本事。
躊躇了一會,何震山苦著臉道︰「烏老二,等會見了丁總爺,問起你為啥要跑,你可千萬別亂說……」
原來這烏老二跟著晉商的車隊逃出城去,送到皇太極軍中,被皇太極三言兩語就問出了底細,知道他是個沒用的廢物。若換了別人,說不定就推出去一刀喀嚓了,但皇太極不同,此人對于廢物利用頗有心得。
崇禎二年十一月十七日,後金大軍在北京城外二十多里處的牧馬圍俘獲明廷管馬太監楊春、王成德,皇太極于二十九日將兩太監放回,利用這兩個太監施展反間計做掉了袁崇煥,這就是他搞廢物利用的最為得意之筆。
是以對于烏老二,皇太極同樣也是廢物利用,一番設計安排之下,將烏老二派回順義城。按皇太極的算計,這一奇招能起效果最好,就算起不到啥效果,丟的也只是烏老二的性命,對他沒啥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