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升東方,明亮如鏡,青雲繚繞,絲縷不絕,驀然劃過一聲子規,空徹夜,冷落故人心。
城內,燈火大放,光閃閃、一串串、赤條條,如此繁華而熱鬧,如此緊張而忙碌,匆匆!
東市,相對比較平靜,已然沒甚人來往走動,各商家亦開始收拾準備歇息,望月兩彷徨,好似同行;江海客棧則顯得更為冷清,食客何所在,沉寂無聊賴,唯有燈光舊,映照門前路。
「唉呀……到現在都沒看到個鬼影子,真是怪悶得慌!」
「可不是嗎?這烏拉地方熬人的要命,若在家好歹總能吃個熱菜喝杯小酒什麼之類。」
「其實悶也就作罷;你們想︰這伙賊人早已溜之大吉,哪還會回來,豈不傻的了?」
「對、對……頭,馬還不吃回頭草,咱們或許真在此傻等了!」
「你兩小子給我閉嘴,盡說些沒用的廢話!不想想上頭還能錯得了?那伙奸賊逃走十分倉惶,肯定會留下什麼蛛絲馬跡!」這壯漢生就環臉、瘦鼻外加一字眉,倒顯出幾許嚴謹與爽利。
「對,上頭肯定沒錯,可也已經全部搜查過呵!除了點銀子,塞牙縫都不夠,其它還有什麼?鳥房間喲……簡直就是豬圈,一刻別想呆下去,虧這家店看起來倒像個樣兒?!」
「那也會可能沒看仔細漏掉什麼……對了,據說這家店倒還真有點不大簡單——掌櫃、伙計同樣為外地人,精明而又能干,並且時常由碼頭進出貨物,好像在從事海上貿易?!」
「哦……照如此說來利潤應該可以吧,難怪這家店是長開不歇呀!」
「嗯……應該是,但料想他再富肯定也比不過當官的,就守著個破店!」
「罷了,總之奉命當差便是;你倆務必盯緊點,夜晚事故多,我們先歇一會。」
「是,頭;放心吧,沒什麼事……」
「哎、哎……下面有人、有人……看……」
「你小聲點!」
「不好……豹哥,像是有‘鷹爪子’?!」
「這些貓頭鷹……真他娘的晦氣,多早晚全給打下來!」
一輛馬車停定在客棧門口,繼而走下兩人來,當頭者恰為鄭進,腰間則系著條白巾。
「阿貓,你在這兒等著;阿牛跟我進去。」
「是,豹哥;你可利索點!」
「好像有客人,龔大叔……哦……是……是豹爺!」
「龔掌櫃……龔掌櫃好呵!今兒這生意看起來不怎麼樣嗎?」
「喲……豹爺……快、快……里面請!」龔掌櫃隨後往外一瞄,「你這還不知道……早上……」
「知道、知道……」鄭進連忙舉手一止,「事情緊急,便長話短說,我是前來替鐘兄取東西的。」
「哦……這樣,不知為何?」
「鳥……那只鴿子……還在嗎?」
「這個……倒是在,不過……」
「當真?!」鄭進一听,喜色上涌,「這就好、這就好……怎樣,它沒事吧,在哪?」
「沒事,還在原處?」龔掌櫃冷眼一看,正經道︰「既這樣,物歸原主,再不相干;小茸子,快帶豹爺……」
「不……不必!這且麻煩龔掌櫃暫代為照應,我替鐘兄表示衷心感謝,來日定當報答!」
「這……你……」
「你一定不會拒絕吧?多謝、多謝……龔掌櫃就是慷慨大方,那改日再過來喝酒,告辭……告辭!」鄭進再次拱手,轉身而去,白巾如此輕飄恍惚,恰似今夜之月色。
「龔大叔,他這是……」
「這應是那姓鐘的……倒也想得周全、謹慎!」龔掌櫃搖頭一嘆,「罷了,我們就好人做到底吧。」
「看來這鴿子還真非凡品,應該則為聯絡通訊之用……可笑那群沒長眼楮的!」
「是呀……這今天總算過去,以後麻煩恐怕還不會少呢!」
「看——說到就到……真是前腳走了豹後面又來狼!」
「喲……各位捕爺,光臨小店,請、請……」
「龔掌櫃……龔掌櫃,我問你︰剛那個鄭豹子干什麼來了?」
「哦……丁捕頭,你說他?!」袖手狠狠甩動,滿面顯露哀怨,「一幫地痞惡棍能有什麼好事,無非就是敲詐勒索我們這些清白店家,要不給則搗亂!難啊……沒個後台靠山便如此!」
「當真……是這樣?」
「不信?那你快去抓他呀!剛走,還來得及!」
「可不是、可不是嗎?大捕頭,你應該早點來拿他問罪,給小店出出氣、做做主啊!」
「也是、也是……放心、放心……小的們,走!」
「頭,鄭豹子是不是窮瘋了,這時候還出來敲詐勒索?!」
「是呀……恐怕沒那麼簡單;這樣,你倆繼續在此守著,我們過去看看再說。」
城南,不知何時已經平靜下來,就連燈火亦大量熄滅,變得和往常一般,然而彌漫著如此怪異的氣息,濃烈、沉澱、積壓,好似煙霧籠罩、雪上加霜,清淡中模糊,冷卻幾多愁?!
中央,有條豎直大街,顯得較為明朗、寬闊又空蕩,可以發現一輛雙馬驅使的深色車駕竟在緩慢移動,周圍另有數騎適當跟隨,氣勢擴散,凝重而緊迫,望之膽寒,退避猶恐不及。
「南面好像沒動靜呵!」滿臉憨厚的粗壯漢子不停張目探頭,「豹哥,到底怎麼走?」
「估計是應該走不通,他們肯定已經行動了!」
「這又怎樣?豹哥,咱們也沒什麼,還用怕他……」
「當然不怕!只為……還是小心點好呵!萬一被盯上則會有麻煩了。」
「是呵、是呵……人家現在當道……不好!豹哥,後面像有、有鷹爪子……」
「什麼?!」鄭進調頭一望,隱約發現兩只單騎駐足不前,「臭王八……敢找老子茬兒?」
「豹哥,這應該為客棧那邊的,難道……發現了……」
「不……不會,否則早過來了,大概是想跟蹤;阿牛,走,咱們先向西。」
「豹哥,這……總感覺今天有點不大對頭呵!我看咱們還是別去了吧,再說又沒取成東西。」
「阿貓,你小子什麼時候變得這樣畏畏縮縮?!唉……還是阿狗好呀!我可憐的兄弟……」
「都是從小玩到大的兄弟、兄弟……如今他死得光榮,會永遠活在我們心里面;豹哥,這仇一定要報!」
「嗯,不錯!只怪沒抓住那個騷娘們,媽的……最好別被老子撞到!」
「相信總有一天會被咱們撞到!哎……豹哥,看——都督府……關閉得真像個鐵桶似的。」
「看什麼看?阿牛,趕快點……對了,到西市去,甩掉他們!」
西市,華燈綻放,聲樂盎然,大多店面還在營業,但是行人明顯消減不少,失意而敗興。
「嗨……這賊人真是可惡可恨,害得我們生意都沒法做,你看看今天虧大了,實在……」
「你這個掌櫃……出了名的酸骨頭!能有多大?早晚也就不過一天工夫而已嘛!」
「哦……錢爺,此話當真?!」
「這豈能有假?罷了,告訴你也妨,信陽府已出動私家衛隊,上百號人呢,那領頭的更為‘笑面虎’五公子!經過白天官兵、捕快們掃蕩下,夜晚撒網一抓還不是一個著?」
「哎呀……有道理……有道理……對、對、對……」
「好了、好了……還是趕緊把今天的稅繳下!」
這時,七八名捕快圍著一騎乘者搖擺入市,好不聲張,原乃王四成,俱為滿面倦容,然也多少帶點笑意。
「可把那些個家伙打發走了,咱們現在便跟大人喝酒去!直勞累一天,也該放松放松。」
「就是、就是……大人請客,豈有不去之理?」
「你這幾個小子……讓本官難做人呵!」
「大人,這話就別說了;那翠雲樓什麼地方呵?多不方便……」
「是啊!況且那些家伙反正也懼內,這婆娘有什麼好怕的,搞不懂?」
「我看呀……十有八九是生怕別人搶了去,真乃沒見過野花不知道野花香也!」
「罷了、罷了……人皆有事,家主賢妻,哪像你們?三句不離老本行,本官這頓是在所難免。」
「呵呵……哎……大人,要叫上丁頭嗎?」
「算了,丁捕頭另有任務;我老三應該在的,叫上他便是。」
「對、對……哎呀……今晚定有好戲看,歐陽家統這潛伏行動可謂百試不爽,盡管走著瞧!」
「這還用說嗎,只要在城里必教他們死出來!不過恐怕也得花那麼一番工夫……」
「讓開、讓開……讓開、讓開……」忽見一輛馬車穿梭橫行,側面呼嘯而來,又轉往南去,如入無人之境。
「這……這誰呀?瞧他那蠢樣,竟敢如此放肆?!」
「是呵……好大的膽子!該不會作惡犯法了吧?」
「我看很有可能;幸虧這狗蛋滾得快,不然非好好教訓盤問他一頓!」
「算了……且別管他,多半是個醉不死的!咱們走。」
「是、是……走、走……哎……那不丁頭嗎?大人,你看!」
「是喲……這小子——還左看右看、不緊不慢……丁當……丁當過來!」
「哎喲……大人……大人,這麼巧呵?!你們這是……」
「什麼我們?」王四成喝道︰「你倆不在客棧那好好呆著,跑到這里干甚?」
「是、是……」身骨一涼,丁當即刻滑下馬背,「大人,這樣的,我們在跟蹤鄭豹子,不想到此卻沒了?」
「鄭豹子?!哦……他呀……怎麼了?」
「他剛在東市去過那家客店,一會兒又急忙出來,四處溜達,行蹤比較奇怪可疑!」
「真的?他今天不是……難道剛那個……」
「不錯、不錯……一定是他!大人,這其中必然有鬼,鄭豹子可非什麼好鳥!」
「對,這小子……小的們,快……給我追!」
鄭進等出市後繼續折西一段距離則開始往南沿坊間小街巷放緩前行,滿以為已然擺月兌追蹤,卻不想夜色較明加之路上也沒甚人馬,蹄聲清晰悠揚,無語自傳達,很快便再招致敵手。
「豹哥,瞧這些地方真夠陰冷的呀……只讓人感到有點害怕。」
「怕你個頭?被他這一搞,誰還敢出來,而現在竟又私入民宅模索——總之鐘兄等人危險!」
「說的倒是呵……這麼無賴?!幾百人同時行動展開排查,明擺著圍場打獵,想走也不大可能。」
「別提走了,可能他們還全不知道;使出這等下三濫的手法,歐陽氏……真該人人得而誅之!」
「對,人人得而誅之!真沒想昨晚那一下居然引來這麼大動靜?還有他們所救的也太值錢?!」
「誰知道?真正新鮮……唉……鴨子沒吃到,倒惹一身毛!罷了,趕路要緊,阿牛,看仔細點!」
「是,豹哥;咱們這究竟要去哪呀?我心里都沒個底!」
「哦……一直往前走,到底……好像叫什麼‘清平坊’!」
「原來在那……確實是個偏僻又貧窮地方,沒什麼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