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東市,行人漸多,小攤販依然早早排起了位置,大聲叫賣,響成一片,恰似朝日般紅火。
江海客棧,大門已開,或進或出、或上或下,亦有零星少許人在用餐,一如往常之平淡。
「怎麼,龔掌櫃,你還不知道?昨夜里可有一伙賊人闖入信陽府偷盜打劫!」
「哦……真的……誰這麼膽大,居然敢惹歐陽家?!」
「城門口都張貼告示了,為首者竟像是個女的,十八九歲,模樣還好……懸賞一千兩黃金呢!」
「‘千金’……還是個女的?哎喲……這麼值錢?!」
「是呵……要讓我踫到這下半輩子就不用愁!罷了,先吃早飯,待會再去看看。」
「我看呀……還是好好干你的營生,這種財就別想發了。」
「龔大叔,你看這事會不會跟鐘爺有關,他們昨晚出去可是快到天亮才回來!」
「對……我也覺得有這可能,他們與那豹子混在一起準沒好事!」
「是呵!果真這樣,那咱們該怎麼辦,一旦要被發現……」
「怎麼辦?走一步看一步,最好兩不得罪!」龔掌櫃伸展眉頭,打量堂客,又嘆息聲起,「對了,他們現在干嗎?」
「這個……應該吃過飯睡下了吧。」
「是嗎?這樣……小茸子,你上去打個招呼,讓他們當心留神點!」
「龔大叔,你就別費心了,他們能不知道嗎?每次我剛一靠近……」
「讓你去就去……這次可大不相同,絕非往常呵!」
「好、好、好……我去、我去……真是麻煩……」
「快、快、快……瞧……都尉,到了!」
「嗯……這市里看樣子人也不少?!」
「是不少,肯定就在這里面,咱們剛才怎麼沒想起過來查一下?」
「幸好是沒查,否則結果就很難說了……」
一隊人馬頓時停留在市門口,熱氣激散,迅速平靜下來,竟是四五十名官兵和捕快,個個姿態高昂、體壯臂粗、手握鋼刀、目露凶光,領頭正乃王三成,另外身邊還有位騎乘者,果然長得也比較相似,深青公服裝束,頂戴烏金絲冠帽,閃閃發亮,原為都督府司法參軍。
「三哥,這伙賊人真如此了得,居然能太歲頭上動土全身而退?!」
「是呀!不然何必動用這麼多人,但也算他一時僥幸,現在……」
「大人……大人……」兩名身穿便裝而扎實的漢子突然跑過來,滿臉興奮喜悅,「都弄清楚了、弄清楚了……」
「是嗎?快說!」
「現今果真只有四家旅店,其中江海客棧最為出名,另一個是小的老熟人,絕對沒問題,可以排除……」
「好……老四,原計劃分頭行事,我就去江海客棧……一有消息,及時通報!」
「明白;小的們……走!」
「鐘大爺……鐘大爺……」敲門聲逐漸響亮而緊湊,听得人心發慌。
「哎喲……誰呀……我說店小二……怎麼又是你,不知道咱們在睡覺?」
「這……你們……知道、知道……」
「知道你還……」
「阿木……小二哥,你有什麼事嗎?」
「鐘大爺,是這樣的,我家掌櫃讓你們注意︰多留點神,現在外面動靜可不小……」
「哎……店小二,你這話什麼意思呀?」
「就是……什麼動靜呵?還讓我們……」
「別……別說話!听——外面什麼聲音?」
「好像車馬……這幾天人多嘛……沒什麼!」
「也是;不過……然有這麼急的嗎?」鐘寧便來到走廊窗戶往下一看,直抽口冷氣,「壞了……爪牙!」
「什麼……爪牙?!怪了,這怎的說來就來?」
「該不會就是沖咱們來的吧?」
「應該……別說了,快走,兄弟們……」
「哎、哎……鐘大爺……鐘大爺……」
「掌櫃的……誰是掌櫃的?」
「喲、喲……我是、我是……這位官爺……王將軍……幸會、幸會……你帶了一大隊人來可為吃飯呵?」
「吃什麼飯?」王三成雙目一瞪,「本都尉乃是奉信陽侯爺之命前來捉拿要犯……務必老實交代!」
「哎呀……什麼要犯?好、好……知道一定交代。」
「我且問你︰昨夜可有一伙外地壯漢到此投宿,還帶著個女的?」
「沒有……絕對沒有!我這里從來是上規矩的正經客店,每天都基本按時關門和營業。」
「真沒有?那女的正為如今外面懸賞之人!」
「哦……真是沒有,要不我肯定早就舉發拿賞金還開什麼小店?」
「行……那我再問你︰這個把月來可有什麼不尋常之人在此住宿?」
「不尋常……個把月?!」龔掌櫃微笑而道︰「將軍,你這就難為我了,即便真的有一時也……」
「少廢話!給我仔細想想,要讓本都尉發現,小心砸了你這店!」
「是、是……我想、我想……」
「不好!後退……這下真糟了!」
「頭,怕什麼?不見得就認識咱們……」
「也對……裝著一般的客人,平靜走下去!」
「你當人家傻瓜!別冒這個險,我們還是另想他法。」
「想什麼?頭,現在只有豁出去,跟他們拼了!」
「別……阿火,不能硬拼,現在……」
「鐘大爺……鐘大哥听我說︰快從二樓右側房間後窗下去,應該沒問題吧?這是鑰匙……對了,不要騎馬!」
「這……對……行!多謝、多謝小二哥;走!」
「怎麼樣,掌櫃的,到底有沒?」
「這個……這個……」
「這個什麼?」王三成猛地把臉一傾,「那本都尉可就搜了!來人……」
「別、別……龔大叔,你看鐘爺他們像不像……」
「‘鐘爺’……什麼人?是否北方口音?」
「對、對……我想起來了,是中原口音!他們兄弟一行五人于前月在此住店,確實有點特別,時而閉門不出、白天睡覺,也沒見做什麼買賣,出手倒比較大方,難道就為將軍……」
「哦……是嗎?那昨夜呢?」
「昨夜……昨夜應該出去了吧,今天早上才回來的。」
「當真?!快說︰他們在哪?」王三成一把抓住對方肩胛,眼色旁使,立見兩人奔出去。
「在……在樓上……」龔掌櫃請開其手正待引路,卻見那伙計慢悠悠而下,「小茸子……鐘大爺他們——在房間里吧?」
「哦……我也沒怎麼注意;不過看見房門關著,大概是在的。」
「太好了……都尉,咱們先上吧,再不能給他任何逃跑的機會!」
「好……兄弟們,跟我上!小子,帶路!」
此刻,鐘寧一伙已然月兌離客棧直往外去,不料迎面又過來支人馬,幾近撞上,幸而躲避及時。
「我的娘啊……這麼多……」
「看來對方乃有備而來,我們還真是大意低估了。」
「這次倒真多虧店家,否則麻煩可大了!唉呀……壞事——‘翡翠珍珠’……」
「對喲……怎麼把它忘了?不行!頭,咱們得趕緊回去。」
「站住!晚了……試想一只小鳥,應該也不大注意……先出去,稍後再說。」
「這家店破破爛爛的難怪沒幾個客人?真是白來一場!」
「好了……辦事要緊!走,到他們那邊去看看。」
「哎……大人,快看︰那幾個家伙……跑什麼?」
「是呀……難道……賊人?賊人!別跑……站住……快追!」
「王大人……王大人……發現了賊子,都尉快叫你去呢!」
「什麼……真的?!在哪?走、走……小的們……」
江海客棧,三樓,眾軍士破門沖入,但見房內橫七豎八雜亂非常,形同遭劫一般,骯髒衣物丟得到處皆是,難以下腳,這桌案上也散落好些吃食,濃重的汗臭混合酒氣嗆人口鼻,而兩張床鋪則帳幔殘破、涼席拖拉,多麼空蕩又緊壓?!唯有窗戶照樣洞開,增添不少清明——廣闊之天地。
「人、人呢?哪去了?」
「這……我、我哪知道?剛不久前還在的!」
「臭小子,敢騙我?!這兒也是人住的……」
「大官爺,你就是借我十個膽子也不敢呵!那……那姓鐘的拒絕收拾,成天關著門!」
「小子……諒你也不敢!」王三成冷哼一聲,將之甩開,「給我搜!看有沒什麼線索?」
數人一听立時翻箱倒櫃忙碌起來,本是已經夠混濁的房間更加全亂了套,不甚慘乎!
「銀子!一袋銀子……都尉,還不少,總該有十幾兩。」
「十幾兩?虧你小子……沒見過錢呵?繼續找!」
「都尉,都找過了,哪有什麼線索?簡直狗窩!還是出去追查吧,賊人一定沒走遠!」
「是呵……都尉,抓人要緊!而此肯定為贓銀,必須原封不動全部帶走!」
「也罷,那走……」
「哎……都尉,這兒還有只鳥……」
盡管這鴿子雖沒二樣,然卻趴伏下愣是不動,絲毫聲色亦無,眼皮耷拉,昏昏欲睡。
「呀……有這閑工夫?人也養不活還養鳥——真是吃飽了怕撐著!」
「都尉,但這鴿子好像還不一般,感覺挺嬌貴的!」
「是嗎?來,我瞧瞧……」
「三哥……三哥,賊人在哪,抓到沒?」
「哎喲……這什麼地方呵?咳咳、咳咳……」
「是你們呵!嗨……可惜來晚一步,讓賊人不知從哪跑了?」
「什麼……跑了?!哦……對——我剛看見幾個很可疑人等正往外奔走!」
「當真?!那你為何不追?」
「我是準備追呵!可听三哥你說……」
「唉呀……怪我、怪我……走、走……快——趕緊追!」
人群又如風般呼啦離去,鳥籠卻是遺落,翻轉滾動,竟听聞咯咯幾聲,分外不耐而不賴。
「我說小鳥呀小鳥,沒人要你了吧?高興時當個寶,不然就往腦後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