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已子夜,到處一片沉寂,雲氣翻卷涌動,遮掩了月華,或隱或現,風中含著無盡的涼意。
城北,信陽府,燈火蕭條難辨,聲色壓抑無聞,亦顯得分外冷清虛空,唯大門口仍是光輝燦爛、氣勢威嚴,然卻看不到只許人跡,望之恐懼又有些興奮,多少沖動莫名。
驀地,出現有兩片身影,輕盈蹦跳、舒緩欲飛,眨眼工夫竟已翻過牆頭落入重重庭院之中;一路前行進發,甚是快速順暢,如同回家也似,多麼曼妙而熱切,好奇異乎!
中央大殿,宮燈幾何,一片昏黃,前面正陽門封閉嚴實、隔絕內外,倒可以聞及打呼嚕聲,交雜。
「容姐,就是這嗎?」
「應、應該是……」
「好……那進吧。」
「宛妹,不可沖動,須先探察一下……切記︰發現目標,動作要快,得手離開……」
「知道、知道……上!」身子又騰空直升,飄然而入。
「阿梅……阿梅……別、別……是我不對、是我不對……孩子咱們的、咱們的……你快醒醒……醒醒……」
但听聲音乃從大殿右側偏廳傳出,如此粗重且艱澀,透過門窗可見其中相當空余闊綽,金輝裝點映襯,不負豪氣,而靠內面則亮著燈,雖是微弱卻能明顯看到有個人手抓冷青帳幔僵坐于床邊,眼楮激張,神色迷茫,臉額上熒熒閃動,好像夢魘,原為歐陽權。
「是……是他……」
「爹爹……爹爹,快來救我!」
「相公……老爺……」
「夫人……宛兒、小寶……你們……你們這幫真正強盜、土匪……早知道就……」
「回主子︰全院都搜過了,皆在此,無一人漏網!」
「梅公子,別掙扎了,我奉勸你還是趕快把東西交出來,免得再傷及無辜!」
「阿炫,死並不可怕,可怕活著沒志氣,你現乃咱們梅家唯一的希望……快走!」
「不……父親……不……」
「大哥,這種人若非給他點顏色瞧瞧——沒用!哎喲……嘖嘖……嬌妻呵……多漂亮、多水靈,還有個胖小子……姓梅的,你信不信我捏死她如同螞蟻一般?」
「放了我娘、放了我娘……」
「啊……你這……臭丫頭!」
「宛兒、宛兒……」
「嗚嗚……嗚嗚……爹……爹……」
「狗娘養的……我數到三,再不交可要動手了!一……二……」
「不、不要……好……好……我交、我交……」
「阿炫……不能糊涂呵!你忘記祖宗教訓、忘記咱們家規、忘記自己責任……」
「你個老不死的……還說……給我下去吧!」
「你、你……不得……好……死……」
「父親……父親……不……」
「快交!不然下一個就是……」
「你這個……狗賊……」
「相公︰別管我,快……快帶孩子走!」
「想得美……過來……哈哈……」
「哇……哇……娘……娘……爹爹……」
「小寶……小寶……」
「寶兒、寶兒……還我孩子、還我孩子……」
「去你的……潑婦……找死?!」
「夫人、夫人……」
「相……公……對、對不起……咱們恐怕……只有來生了……宛兒……寶、寶……」
「娘、娘……爹爹……」
「小雜種,哭個屁!姓梅的,你到底交是不交?」
「二弟……梅公子,你還是趕緊交吧,再傷了孩兒可就……」
「寶兒……狗賊……畜牲……便是做鬼也決不會放過你們,只要我梅家還有一人在!」
「哼……泥菩薩過江……給——你的寶貝兒子!」
「寶兒、寶兒……醒醒、醒醒……不……不……」
「這乃你自找的,再不交……嚎什麼喪?統統都要死,一個也別想活!」
「你、你……宛兒……快、快走!」
「站住……想跑——看你往哪跑?給我追!」
「宛妹……宛妹……」
「容姐……殺!」
「知道嗎阿梅,這麼多年相公我可是日夜……」一番搖頭作嘆,歐陽權正要起身竟听聞腳步聲,輕微若無,如此鬼怪,嘴巴剛張開,卻見屏風處寒光閃爍勁氣激發,直沖門面,不由側向躲避,還未定神又射來根銀芒,勢力沉穩,緊急下只能就地打滾,倒也恰好化解眼前危機。
不容稍待半分,來者再次攻去,兩抹水銀共同潑灑交織成片,堪比一張電網欲將之封殺在內,決絕!
然歐陽權畢竟經驗老到當即直退、縱身破窗出外,在欄桿旁模爬幾番,夜風吹蕩,涼意透體,借助廊上燈光終于看見對方模樣,矮小而精致,應為女子,可卻都臉蒙黑紗巾,目光甚是冷銳。
「小娘們……膽子夠大的,是何許人?」
「狗賊……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兩人隨之迎頭趕上,步伐穩健而輕便,攜劍直取他前胸,好像流星過空,轉眼及至。
歐陽權眉目皺起往旁挪開,同時捏緊手指、雙臂收腰、沖發長拳,剛好擊中一條劍脊,見其人立刻停滯,銀芒飄搖,腿腳跟後又側滑,倒也頗為敏捷,擦著劈頭而下之鋒刃化掌噴吐那胸口,勢若排雲,赫然還爆出點紅光,映亮女子渾圓勻稱的脖頸,猶如玉瓶生花。
這女子卻不閃不避以一手格擋,緊接著運轉長劍再砍其頭顱,勁氣爭鳴,如此果斷剛烈!
歐陽權一驚,當下灌注力道反抓她咽喉並運指拿捏劍身,倒也這般穩定,豈料側面銀光暴發刺他中盤,時機把握之準,防不勝防,只能連忙撤退,但還是慢點,手掌麻木著色,映染雙眼。
「臭娘們……功夫不錯?!」
「臭狗賊……去死吧!」
「老爺、老爺……大膽賊人……竟敢擅闖此地?」
數名家勇一下子圍了上來,怒氣沖沖,刀光霍霍,直閃射人心,然卻掩蓋不住滿臉的疲軟與恐慌。
「還等什麼?給我將這兩個女賊拿下!」
聲音剛落,兩女已搶先攻擊,只見光電紛飛、匹練交錯、揚揚灑灑、風風雨雨,令人應接不暇;眾家勇手忙腳亂,可謂有心而無力,頃刻間被殺得肝膽俱喪、競相潰退,一片死傷中。
「都讓開!臭娘們,給你點顏色就開染坊了。」
歐陽權挺步進發,左手握拳,橫沖直撞,氣流奔騰,似龍搏海浪,右手並掌,翻轉撥掃,光芒隱現,如鷹擊天空,感覺動中有靜、靜里含動、剛中帶柔、柔里顯剛,正乃其家兩大武學︰「長風拳」與「朝雲掌」!
一陣大風呼啦而至,兩人陡然打起晃來,但覺他拳掌同進同退或交替有序、各自為戰又密不可分,長劍竟像是伸入泥淖之中,這般滯重、困難、混亂,何能佔到半點便宜,僅少許手臂已開始發麻下垂,強烈的勁氣再度撲壓,立時被沖得蹬蹬直退,胸口似被針扎,呼吸殘喘。
「哈哈……也就不過如此嘛……老夫還以為什麼厲害角色?」
「狗賊︰你這殺人不眨眼的魔鬼,今天定要拿你頭顱以祭我全家在天之靈!」
「歐陽老賊,別高興得太早——看招!」
二女相視了眼擺臂弓步前行,忽而腳掌一點拔高身子,好似振翅飛翔,手腕共振挽出朵朵劍花,倒是生動活潑,嗡嗡之聲不斷,突然又于瞬間怒放開來,光波大漲,簡直可比泉水噴涌、川江決口,這般浩氣激蕩,登時將對方周遭全部籠罩在內,憋悶得令人幾乎窒息。
「‘易水劍法’?!」歐陽權低吼一聲,蹲腰扎馬,雙掌、猛烈下按繼而旋轉排放出去,能見光華閃耀激射,竟在平地顯現堵青銅之牆,破空推移,悶雷過耳。
但听轟隆一聲,牆倒水散,震裂夜幕,整個殿宇似乎亦在顫動,這雙方居然同時退步如飛,終而跌落地上。
「容姐……容姐,你怎麼樣?」
「我……我沒事。」黑巾滑月兌,露出半張皎潔無暇的臉,口角雙流紅,顯得這般淒美絕倫,不過其手連忙又已合上。
「好……起來、起來……」
「不好!有人……宛妹,快、快殺了他……」
正見數人匆忙趕來,這女子提劍便去,可惜還是稍慢,然爭斗自不可避免,隨即開展。
「二爺,你怎樣呵……傷得可重,還行嗎?」
「我……不、不要緊……咳咳……這女賊如何還會‘易水劍法’?衛管家,她們哪里來的?」
「這個……老僕……」
「罷了,你先上去助一把……快要不行!」
一陣慘呼過後又平靜下來,眾家勇已然所剩幾無,生死竟在于瞬間,足實令人失色!
「好個女賊——你到底是何人?」
「擋我者死……讓開!」
「人沒多大,口氣倒不小?讓我會會你!」
衛柱衣袖一卷露出粗厚掌面,緩步靠近,顯得頗為輕松,突然來個躍進,招式平推、勁力激發、悶聲乍響,眼看攻擊將至,果見對方使劍砍下、飽含冷氣,左手早就準備摳其脈門,精確如此,僅差分毫,料她也應變不及,沒想到還可以彈跳而起,順利月兌離開去、繼續揮舞,只能急忙後撤,但仍有抹涼意透過胸肋,麻濕濕的酸脹。
這女子未停繼續昂揚邁進,然還是又被衛柱阻攔,但見所使亦為朝雲掌,左撩右撥、逆來順引,加上腿腳比較方便,東躲西閃,幾度化解了殺招,自變得有些焦躁急切;忽而再次挽出一朵晶瑩之花,響聲連綿且緊湊,誰知人家竟搶先半分雙手合拍剛好夾住劍尖,氣勢剎時凝滯,欲撤不能。
霍地,天空一道電光劃落,直劈向頭頂,衛柱驚悚不禁躲離,可惜手臂卻被擊中,切膚斷筋!
「衛管家……」歐陽權趕上前去,怎奈腿腳變得這般沉重拖後,「來人、來人……人都死哪去了?」
「宛妹,這個老家伙交給我,你快去殺了那狗賊!」
歐陽權聞聲色變,兩眼直瞪,氣息壓得低微,果見那女子又疾步過來,濃烈的殺意從疏細身影中散發而出,冷徹心底,「你……你到底是什麼人……‘平陽山莊’?!」
「說什麼?狗賊︰奪我家島、害我親人,十二年、十二年了……無時無刻不想殺你……」
「什麼?你……」歐陽權一下煞住腳步,目光出奇的發亮,「你是梅家……」
「對!」面巾一摘,暴露月浮滄海般的容顏,「沒想到吧,今日此刻便要你這狗賊償命!」
歐陽權受傷不輕豈能抵擋這樣傾瀉的劍擊,惟有再躲,好在其比較急迫章法已亂加之應該也遭創,攻勢沒先前那般犀利,雖如此還是連連與死亡擦肩而過,情形愈加危險,命懸一線!
「爹……爹……刺客在哪、在哪?」
驟听一陣吶喊風吼而來,看到下面門房處燈光涌動、腳步潮起、迅速擴展,也不知有多少人,然為首者頭頂金冠、身量峻偉、神情沉著,則分外顯眼,若非歐陽祿還是誰?!
援敵雖至,可還有段距離,這把衛柱已擊倒在台階眼看將要得手的黑巾者卻一下滯緩,隨即竟拔腿飛躍而去,轉瞬之間鑽入濃濃夜色中,「宛妹……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