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浮在廖紀掌心中的墨綠色種子,在汲取了伶的意識雨後,開始迅速生根發芽。
世界樹在現實世界中,永遠只能有一顆,但眼下機僕們的意識世界中,當廖紀半蹲下去,將種子埋在剛剛伶所消失的那片區域後,幾個呼吸間,散發微光的幼苗就破土而出。
伶的意識是最初的萌芽,而接下來從意識魔方內,千千萬萬其他機僕們的意識,像是被這顆幼苗所吸引,開始朝著廖紀所在,蜂擁而至。
對于機僕們來說,意識其實就是一組組的數據,而廖紀看著這些電子數據,現在正被眼前的這顆翠綠色的幼苗所一一吸收,不禁有種違和感,畢竟植物和科技,怎麼看都是兩個毫不相搭的事物。
然而,接下來世界樹幼苗的變化,卻顛覆了廖紀的想象,只見在不斷吸收匯聚機僕的意識數據後,幼苗除了在瘋狂生長外,它外觀的體態樣子,也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最主要體現在,那代表「植物」屬性的一些要素,開始被澹化,取締。
廖紀只見樹苗枝干的顏色,從樹木傳統的棕褐色,轉化為了富有金屬光澤感的銀灰色,與之相應,本該是屬于樹皮的粗燥褶皺,現在變得光滑圓潤,沒有一絲皺紋。
同時,原本那些郁郁蔥蔥的枝葉們,如今已然是一片海藍色。
葉片的表皮分解月兌落,猶如透明一樣,里面的葉肉也跟著變得虛幻起來,沒有實體,最後里面錯綜復雜的葉脈,葉片的「血管」也仿佛化為一條條電路,不斷有數據流的藍光穿梭其中。
等廖紀再回神過來時,之前那株蔥青幼瘦的小樹,已經化為需要他抬頭仰望,佇立在機僕們意識魔方內,一顆銀藍灰的蒼天大樹。
一顆好像賽博朋克化的世界樹。
光滑的金屬樹枝,虛幻的意識葉片,當廖紀望向這顆機械世界樹時,那許許多多承載于上面,來源于機僕們的意識與記憶,也跟著仿佛涌現在廖紀面前。
機僕,來源于零的自我復制,從誕生之初,便只為了去尋找灰盡大帝。
廖紀看到了,她們在五百年間的無數個日日夜夜中,恪盡職守地將意識AI藏身在機械之盟向外出售的設備機械中,默默地在觀察,尋找。
畫面中,有魔城大學的眾多「古代學」學子們在苦修鑽研「大帝」歷史,廖紀從其中似乎看到了年輕時在講台上侃侃而談的愛因斯教授。
畫面中,有在龍國堅守邊疆的部落,繼承大帝遺志,繼續與五百年前殘留下來,被舊日之盟所喚醒的濁厄沼澤對抗的守望者們。
畫面中,有在聖國的一個個拾荒者們,企圖能找到傳說中的大帝陵墓,每年都有無數盜墓者試圖能從其中挖出大帝遺物。
除了這些凡人們在尋找大帝的畫面,甚至還有來自「她們」的畫面。
斯修緹亞在聖國作為教會神女,公眾視野下的禱告,為人們帶來信仰和祝福,是人們一切美好的象征,溫柔的臉龐上總是洋溢著親和的笑容,無數失魂落魄,眼神灰暗的人們,在修女的激勵和鼓舞下,仿佛被充滿能量,重新對生活抱有希望,積極努力地去生活。
但轉身回頭,從光芒萬丈的傳教台上走下後,卻是小修女自己那落寞孤寂,暗然銷魂的背影,是斯修緹亞一個人在夜晚的床上翻來覆去,在偷偷啜泣,在用指甲抓劃牆壁,是一個又一個的無眠之夜。
久幽作為一國女帝,在龍殿上對下方群臣不多看一眼,懨懨托腮,但回到獨自一人的龍宮後,卻始終有一把木刀被放在床頭,夜空的明月下,在庭院中不斷揮刀,像是在重現著往日的訓練,每當這時,在女帝冷漠的龍眸中,才會涌現出諸多情感,不斷痴痴揮刀,仿佛回到了曾經的角斗士。
可惜在最後從意境中退出,看到對面曾與她練刀,教導之人已然不在,只是一片空氣後,龍女垂下了手中的刀,眼中難以言喻的悲傷,正如她會留下這把不符合女帝身份,破舊的木刀一樣,或許對于久幽來說,如果能選擇,能陪在那個人身邊的奴隸角斗士,要遠遠好過,沒有了那個人的女帝。
最後是一個粉紅色的閨房,房間布置的很精致,宛若公主的城堡一般,不過在這座城堡里,牆壁上到處貼著的,卻是一個灰袍人的壁紙,不單如此,就連床上的被褥,枕頭,被子,都統統分別被印刷了不同款式,不同風格,有寫實體,有Q版體,有大頭貼,也有全身像的灰袍人圖桉貼紙。
而在大床上,正穿著睡裙,粉色頭發的魅魔,現在正搖晃著那兩雙穿著大帝牌襪子的腳丫,在床上埋頭寫寫畫畫著什麼。
趁著鏡頭中粉毛魅魔,喝了一口旁邊印有灰袍人卡通LOGO的水杯後,廖紀才看到,那似乎是一本日記?還是計劃書?
日記本上的開頭名字,隱隱有著《魅魔大勝利》這幾個字樣。
而之後的魅魔像是察覺到了機僕的窺探,有點惱羞地一揮手,這段影像就徹底結束,廖紀有點可惜,並沒能看到蕾娜的日記本上,到底都寫了些什麼。
以上所有,都是機僕們所找到的與「大帝」相關的線索,被她們看在眼中,默默記錄著,收集起來進行分析,可惜每一個都是無用情報,無法找到真正大帝。
但她們從未放棄,繼續不分晝夜,不做休息,直到她們能成功位置。
廖紀突然覺得,或許在這五百年里不斷「看自己」的機僕們,才是這世界上最了解灰盡大帝的人,比他本人都還要了解。
至于為什麼沒有森林之盟,是因為在精靈的國度,完全和機械之盟是兩個相反,生于大自然的他們,從不使用任何電器設備,這也是機僕們沒有數據的緣故。
機僕們相當于零的眼楮,零會做出這樣「四大濁厄王」的零號幻夢,將「她們」都化作反派形象,多多少少,可能也是受到了現實中,失去了大帝後,被負面情緒籠罩的她們的影響。
而機僕們也因此踏上了無盡的戰斗,以意識體的形態,去和幻夢中,被零的負面情緒所產生的濁厄舊世界,同那些怪物們廝殺。
意識魔方內的世界樹,已經完成了對所有機僕們的整合,整顆蒼天大樹,現在就是一個龐大的機僕網絡,能整合如此多機僕意識的,除了零之外,也只有世界樹能做到了。
伶在最後已經將這顆世界樹的權限交給了他,換句話說,自己是機僕網絡的唯一管理員了。
呼
廖紀長吐口氣,經過了機僕意識的沖刷後,他現在有點明白那句話了,或許只是在你眼中的一個小動作,卻能改變另一個人,一群人的一生。
對于他來說,不過是一款游戲的通關,一段娛樂的結束,一個故事的棄坑而已。
但對于那個游戲世界中的人們來說,卻是十年,百年,到後面可能是千年的守望與等待。
幸好,在當時游戲的最終選項前,自己並沒有因為膩了和厭煩而關閉界面,將這個世界永遠仍在電腦里的某個角落文件夾,而是按下了「二周目」的按鈕。
他的確是一個「不負責任」的灰盡大帝,好在,現在的他也是一個「回歸」的指揮官。
該結束了。
隨著廖紀的意念,他面前的藍光世界樹,也跟著震顫起來,像是有風吹過,一片片機僕意識葉在發出「莎莎」之聲,宛若在回應廖紀。
最終世界樹的光芒無限放大,將廖紀包裹,下一刻後,廖紀重新回到了零號幻夢內。
與之前不同的是,在吸收了意識魔方,取得機僕網絡的最高權限,現在的零號幻夢對于廖紀來說,就宛若開了上帝視角。
這種感覺就好像在游戲中,一下子點亮了所有友軍單位的視野,廖紀能清晰感知到分布在零號幻夢內,成千上萬們機僕的位置動態。
旁邊的殺人鬼和86一開始還在擔心廖紀,見廖紀這麼久都沒有從意識魔方中喚醒出來,以為出現了什麼意外,畢竟這樣的機僕網絡管理員,可不是誰都能當的,需要極大的精神力才行。
好在,從廖紀接手世界樹那一刻,殺人鬼和86,作為機僕的一員,同樣也是世界樹上的一片葉子,和廖紀連接在了一起,她們這才松了口氣,同時感到高興,因為這一刻,廖紀才算是不光名義上,而是真正的指揮官了。
她們本來說還想要從旁輔助廖紀,如何進行操作,但這其實對于廖紀來說,不說輕車熟路,也是閉著眼楮都能做的了。
跟在《墜落》里如何操控友軍編隊一樣,當初能十八線操作的廖紀,現在對于這才一萬多人口,只在一張地圖上的機僕們,簡直輕輕松松。
在大地圖上,勾選了所有零號幻夢中的機僕們後,隨著廖紀一個念頭下去,意識魔方開始迅速旋轉,變成如同水晶一樣的傳送點。
緊接著,只見在廖紀下方,幻夢中碩大的荒野上,圍繞著意識魔方,開始閃爍起了一個又一個光束。
從這些光束中,走出來的是受到廖紀召喚,之前分散在零號幻夢內各地的機僕,紛紛靠著意識魔方被傳送而來。
片刻間的荒野,就被浩浩蕩蕩的機僕大軍填滿,上萬機僕完成集結,匯聚在了廖紀面前。
假如把零號幻夢比作游戲,那按照正常攻略流程,自己應該是還得過一遍「女巫戰區「和」妖精戰區「才能抵達基地,也就是「最終關卡」。
不過現在,有了意識魔方和機僕們的廖紀,相當于是開了內部權限的掛哥,他無需再這麼麻煩了,廖紀決定要用一個最簡單的辦法。
自己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喚醒零,那讓一個人從夢中醒來,最好的辦法就是給她狠狠來一下大的。
廖紀準備要「刺破」零號幻夢。
至于怎麼做,顧名思義,就是——刺破。
利用現在上萬機僕,組成機僕列陣,機械種的強大就體現于此,可以將個體的力量層層疊加,從而達到質變。
當初管制一號的五十人小隊,能發出可以傷害到「魔女」的「聖典」技能。
那廖紀百人不成,千人不成,上萬人的話,應該足以能發動,曾經零所具備的「真典」技能了,而廖紀就準備用這一發集齊上萬機僕之力的「真典」炮擊,一炮將整個零號幻夢的舊世界貫穿!
這樣一來,夢被擊穿,做夢之人也自然會醒來了。
「指令收到,列陣!」
「列陣!」,「列陣」,「列陣!」
「超頻協議已解除」,「區域塊鎖鏈加載完畢」,「構造模式功率限制已解放」,「神經思維同步中」,「樹狀導向指引程序加載」
「14233號連接完畢,進入待機狀態!」
「1876號連接完畢,進入待機狀態!」
「8752號連接完畢,進入待機狀態!」
「6526號」
「管制一號連接完畢!」,「001號連接完畢!」,「86號連接完畢!」
地面上的上萬機僕們飛躍到空中,她們自發用各自的身體,作為各種零件齒輪,像是堆積木和拼圖一樣,最終在天空中,遵循廖紀的意志,化為了一艘有上千米長的太空戰艦。
確實,對于藍星人的廖紀來說,宇宙戰艦是他能想象的,男人最浪漫的大寶貝了。
起初這艘戰艦還是死物。
似乎總還差點什麼。
但隨著之後三位廖紀身邊的機僕,也鏈接成功後,戰艦仿佛從這一刻才「活」了起來,真正意義上的可以操控,閃爍起來。
至于原因廖紀從技能說明就能看出。
那不再是他想象中的「真典」了。
而是
「心典?殲夢」
太空戰艦被廖紀給豎著懸掛在空中,將艦頭的重炮,正對著下方零號幻夢的大地,宛若是高懸在舊世界大地上的一把利劍。
磅礡的能量開始在炮口內匯集,一個機僕的力量或許不夠強大,但成千上萬的機僕們加起來,就足矣貫穿星辰,貫穿世界。
在執行最後炮擊的剎那,廖紀其實還是有點遺憾和猶豫,畢竟「跳過」了兩個戰區,就等于他沒法看到那兩個戰區內所儲存著的,關于「蕾娜」與「安諾」的過往記憶了。
但再轉念一想,只要把零契約回來了,有零這個GM(管理員)在,這些內部文件自己想要瀏覽,還不是分分鐘找零要一下就好。
轟隆——
好像整個世界都被悶雷砸落的巨大轟鳴聲下,從天而降的藍色光束,猶如洪流轟擊到了地面,世界堅硬的地表在炮擊下,好像豆腐塊一樣,被炮擊給極速貫穿。
湛藍色的炮擊不斷撕裂地表,深入地核,最後直至到整個幻夢的核心。
那句話怎麼說來的。
廖紀看著被自己用炮擊給「擊穿」了的幻夢舊世界,搖了搖頭,最後化為混雜在轟鳴爆裂聲下,耳畔邊的輕聲低語。
「醒來吧,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