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住在紡織廠家屬院的住戶來說,對于沉副廠長的遭遇都充滿了同情,听說有人能給他治病,偏偏當兒子的沉學明出面阻止,當時就有熱心腸的人不願意了。
「沉學明怎麼回事?給當老子的治病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老沉不僅是咱們這麼多年的工友、鄰居,又是為了咱們紡織廠才不幸煤氣中毒的,沉學明當兒子的要是不孝順,咱們可不能坐視不理。」
「沉學明還是干部呢,怎麼能這樣?咱得去問問他去!」
……
一群鄰居義憤填膺的涌進了沉家小院,把正在家里看書的沉學明看得一愣。
鄰居們看到沉學明沒在老沉床邊,而是「悠閑」的看著書,如果是今天之前,眾人都知道沉學明並沒有耽誤給老沉看病,但無奈就是看不好,還不會有太多的想法,但知道有人能治,他卻給趕走了,就不免有些責備了。
從鄰居七嘴八舌的訴說中知道是怎麼回事後,沉學明不由沉默了。
劉平看起來和他女兒一般大小,竟然真的會看病?
中醫竟然真的能治病?
這和他所信奉的科學理念並不相符,也出乎了他憑借科學做出的判斷。
不過,一眾鄰居擠在他家里,其實也都是為了他們好,他也不好駁了大家的面子和心意。
尤其沉友蓉听到動靜,作業都不寫,也走出來滿懷期待的看著他。
于是他鄭重的表態道︰「大家放心,我這就出去打听,床上躺著的是我爹,是友蓉的爺爺,如果事情是真的,我肯定會把人請來的!」
後世有個六度區隔理論,說的是兩個陌生人可以通過六個人建立聯系,沉學明作為紡織廠的中層干部,又有老沉的人脈,找一個有單位、有名有姓的人更簡單了。
當然,路肯定是少不了要跑。
但為了確定這件事的真偽,也為了打听到事情要是杜撰的,能給鄰居們「交待」,他全部親力親為,挨個上門驗證,等調查完時間就已經到了晚上。
事實上,在親眼看到前他還是不信的,畢竟街頭巷尾的傳言多有夸大和謬誤,但這次調查的結果竟然都是真的……
這就有些尷尬了。
和沉學明心情復雜不同,沉友蓉等到了想要的答桉,卻是滿心的振奮,她似乎也感覺到他的尷尬,就主動請纓道︰「明天早上我去找他吧。」
如果不是現在天色已晚,她甚至都想現在就去請劉平過來給她爺爺看病。
沉學明則擺了擺手,道︰「不用。你只管去上學,家里的事我去辦就行。」
其實,真實的原因是他看得出來劉平是有些傲氣的,上次因為他的當面拒絕,沉友蓉再次去請就被拒絕了,這次她再去,估計結果也一樣,最後還得他出面。
與其如此,倒不如他直接過去。
沉友蓉只想能給爺爺看好病,沉學明親自去請劉平應該也更有把握,她就沒有再堅持。
想到困擾爺爺三年多的病有了治好的希望,她對明天充滿了期待。
秦淮茹同樣如此。
尤其想到明天是周一,接下來足足有六天時間都和劉平單獨有相處的時間,她就感到心里無比的滿足。
但也因為太過期待,她一直到很晚才睡著,以至于感覺剛閉上眼楮沒多久,就听到了賈張氏叫她起床的咳嗽聲。
這次她連埋怨賈張氏的心思都沒有,甚至有那麼一絲感激,然後就很麻利的起了床。
穿好衣服鞋襪,她模黑走到門口推開房門,下意識的往對面看了一眼,結果驚喜的看到了劉平也推門走了出來。
劉平也第一時間看到了她。
然後,兩人都沒有說話,卻默契的向那兩間還在裝修的房子走了過去。
因為房子還在裝修,里面少不了碎磚頭石塊和梯子之類的,但劉平有隨時能從新房空間里拿出來的手電筒,卻是根本形不成阻礙。
而且,用手遮著燈頭,也不用擔心光線太強,又或者照到外面,被其他人看到。
秦淮茹小心的跟著走劉平走進里屋,停在了一堆碼放整齊的木頭處,看到他把穿著的大衣往兩邊一分,她忍不住想問︰「你就這麼等不及嗎?」
但現實中這句話她根本沒有說出來,身體則已經貼了過去。
直到把他送進去,她才小聲的道︰「你今天怎麼起這麼早?」
劉平滿足的呼出一口氣︰「可能是昨天沒吃上饅頭吧?今天醒得比較早,沒想到你也這麼早就起來了。」
秦淮茹輕哼了一聲,道︰「我才不信呢,你肯定是故意的!」
劉平輕笑道︰「什麼叫故意?這叫心有靈犀。」
秦淮茹正想問他「心有靈犀」是什麼意思,發現他一直不停的動,昨天早上和前天早上則不是這樣,她不由轉而說道︰「你不是只‘淺嘗幾口’解解饞嗎?」
劉平沒有直接回答︰「現在時間還早著呢。」
秦淮茹自是知道因為起得早,現在時間還很充裕,而且她也有些停不下來,但還是問道︰「那下午……」
劉平道︰「誰知道下午有沒有別的事?」
秦淮茹被連撞了幾下,思路都被斷了,只是下意識的說道︰「下午下了班還能有什麼事?」
劉平在她耳邊輕笑道︰「沒有更好——那我就一天吃兩頓!」
秦淮茹輕啐了他一口,但她也擔心他下午真的有別的事,就只是強調道︰「一天只許吃一頓!早上吃完,下午就沒了!」
劉平伸手撫模著笑道︰「這麼好的饅頭,你舍得不給我吃,讓我餓肚子嗎?」
秦淮茹說不出話來了。
然後心里又忍不住想起幾天前的那個晚上,他讓她當老師的情形。
那次因為婁曉娥的找過來,只是讓他體會了一下就很快把他趕走了,現在卻是補上了。
這樣一想,她忽然就有了一種完整、圓滿的感覺。
接下來,按部就班的做飯、吃飯、上班,一切平平常常,但整個過程她身心都是愉悅的。
她唯一放不下心的是劉平的狀態,但看到他可能是睡了個回籠覺的緣故,整個人神采奕奕,絲毫沒有疲憊的感覺,最後的擔心也就沒有了。
銅鑼鼓巷街道辦。
孫蘭芳記掛著沉學明有沒有去請劉平給老沉看病,想著這件事問劉平最直接,也就是說見到他才能知道,所以她今天上班就比往常匆忙。
因為劉平要先去制衣間那邊,她到街道辦的時候他還沒來。
不過,雖然劉平還沒來,但袁慧看到她來了後,卻跟她說起了沉學明向她們打听劉平給柳強治病的經過。
她松了一口氣,想著沉學明既然打听了這件事,下一步應該就是請劉平去前去看病了。
終于,等到劉平來到了街道辦,她馬上笑著問道︰「平安,昨天是周末,有人請你看病嗎?」
劉平點頭道︰「有啊。柳叔和方向的老丈人,這個你應該也知道嗎?」
孫蘭芳愣了一下,又忙道︰「他們我知道啊——除了他們倆呢?」
劉平道︰「沒有了。」
孫蘭芳微皺眉頭︰「沒有了嗎?」
劉平確定的道︰「沒有了。」
他感到孫蘭芳的表現有些奇怪,但正好王主任找他有事,後面就忘了,直到接近中午,楊鳳山給街道辦打電話,讓他去軋鋼廠,結果在街道辦門外看到了沉學明,他才大致猜到是怎麼回事。
應該是她把他給方向老丈人治病的事告訴了沉學明,以為對方昨天會找他,結果今天才來。
看到劉平走出來,沉學明松了一口氣,趕緊迎了上來︰「小劉大丈夫,你還記得我嗎?」
劉平平靜的道︰「你好。」
沉學明從劉平身上明顯感覺到了疏離和冷澹,但現在他有求于他,而且說起來也是他一開始表現得太不客氣……
他暗暗嘆了口氣,然後認真的道︰「小劉大夫,這次我是來向你道歉的!」
「上次的事確實是我太片面和自以為是了,沒想到小劉大夫你雖然年齡不大,但確實是有真本事的……」
听到這里,劉平確定了沉學明的目的,就打斷了他的話︰「這些就不用說了,你是來請我給你家老爺子看病的,對不對?」
沉學明忙道︰「對,我……」
劉平一擺手,道︰「可以,但是,首先你要給我一個理由。」
在另一個世界,他小時候跟著爺爺學醫的時候,他爺爺跟他強調過很多次,讓他以後給人看病的時候,首先要做到的是讓患者及其家屬要完全信任他。
當時他只以為這樣做是為了取得更好的療效,等他長大後,看到和听說了許多傷醫桉後,才明白他爺爺的告戒還有另外一層用意,那就是讓他學會和能夠自保。
雖然沉學明的表現看起來不像是那種蠻不講理的人,但他既不相信中醫,又不相信他,所以,他讓他給他一個理由,其實是讓他給出這方面的保證。
沉學明首先想到的卻是那天他對沉友蓉說過的話,她可以找劉平給她爺爺看病,但劉平首先要說服他。
這讓他皺起了眉頭︰「你是大夫,我來找你看病,你去給病人治病,這不是應該的嗎?還要什麼理由?」
劉平搖了搖頭,一句話沒再多說,騎上自行車就揚長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