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的突兀變化,讓所有人都迷惑了。
這已經不是震驚不震驚的事了,而是無法理解。
畢竟這前後對比,實在太具有視覺沖擊力了。
前一刻還是魔氣實化、黑煙繚繞,下一刻便是溫潤無暇,再無塵埃。
高處,繡姬已經完成了布陣。
五石像分布五處,隱晦難察,只需繡姬運轉此陣,石像便會破碎,其間念頭就會飛涌入魔夫子體內,但有沒有用卻不知道,只能算是嘗試。
所以,在看到招搖峰山門下的異變後繡姬就停住了。
「是用了無塵天珠麼?」
繡姬知道一些消除心魔的方法,可能夠見效這麼快的便是她身上也只有無塵天珠這一個。
「可無塵天珠也無法瞬間吸收這麼多魔念」
繡姬眉目微鎖,美麗的童孔里露出思索之色。
另一邊,夏閻在與魔夫子完成了一次配合後,他的心就稍稍放了下來。
他甚至未曾看魔夫子一眼,而是取了那花,繼續欣賞著。
魔夫子忍不住問︰「你明明已經心魔焚體,如何突然恢復了清明??」
然
青衣夫子只是微笑著搖搖頭,繼而側身負手望月,悠然道︰
「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
八風吹不動,端坐書齋前。」
氣度,神采,飛揚而起,一首詩,再配上此時場景,更令書院學生覺得夫子好帥。
此消彼長,相比起來,那魔夫子的氣度便被壓下了一頭。
尤其是「八風吹不動」這般的話,更是對魔夫子剛剛那些話極度的嘲諷。
這讓魔夫子很難受。
無論是夫子說話的神態,還是那悠然自得、毫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姿勢,都令他難受到近乎折磨。
于是乎
魔夫子開始了瘋狂輸出。
他固然未曾能夠傷到面前的夫子。
可夫子也沒有傷到他。
夫子在看花,但花並沒有力量。
魔夫子頂多便是一走了之
他誕生于這招搖峰上,只需念頭壯大,就可以離開此地。
而今,不少學子已經讓他念頭壯大了。
他可以隨時走,大不了再換一處去污染學子好了
遠方,繡姬似是發現了這一點。
她看著那臭不要臉的還在清風朗月下看花,便是運用秘法穿了一句音道︰「夏閻,你若有本事,趕緊施展,將他拿下或者打散,否則他若是跑了可就再難找到了。」
夏閻心中暗道可惜,可他也沒什麼辦法殺了這夫子,要知道眼前這位近乎于夫子本尊,雖說沒有夫子的力量,但卻也無法被常規力量所傷,對方顯然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才有恃無恐。
不過,轉瞬他便有了主意,于是上前一步,打斷了魔夫子的高談闊論,澹澹道︰「夫子虛名,不過外人對我的稱呼我並不在乎。」
魔夫子神色微動,其間閃過幾分隱晦的異芒,然後澹然看著他,道︰「你雖是假貨,但心境不錯,能夠轉瞬心境完好,已是相當不俗不過,你的力量並不足。老夫傷不了你,你卻也傷不了老夫。」
夏閻並未反駁,微微一笑,指著山門不遠處的亭子,道︰「既是棋逢對手,不若你我于這無名小亭中論道,可好?」
魔夫子絲毫不懼,對于剛剛那心魔突然消失的情況,他其實和繡姬做出了類似的猜測,除卻外物再無可能。
而且這般外物,都必定是修煉時保命要的寶物。
否則,若心魔說去就去,那修行之人還這麼辛辛苦苦地躲著心魔作甚?
前一句「相當不俗」不過是他落下的鉤子,想引這假夫子再戰。
可未想到這假夫子竟然自己提出了論道的請求。
于是,魔夫子澹澹道︰「如何論道?」
夏閻道︰「論道自是論你我對儒的理解,三日勝負不分,便論三日;七日不分,便論七日;一月不分,便論一月
你我入座前定下誓言,勝負不分,不離石座。」
魔夫子愣了下。
誓言,對于尋常修煉者來說,只會促成心魔。
而對于他這種念頭生命來說,若不遵守,卻會成為致命打擊。
換句話說,他必須遵守。
魔夫子思索了會兒,補充道︰「好,你我論道,誰勝了,誰便是夫子。」
夏閻雖然無法精確地知道魔夫子的目的是什麼,但卻也大體有些猜測,于是道︰「自是如此。」
魔夫子看向那無名小亭,道︰「請。」
夏閻道︰「明日辰時,與此相見。」
魔夫子問︰「為何?」
夏閻道︰「老夫下得山來,想去吃碗餛飩。」
魔夫子道︰「那我便在此處等你,辰時不至,便是你輸了。」
繡姬麻了。
她是沒想到夏閻居然要和魔夫子論道。
論道是什麼?
論道就是直接面對面,互相攻伐,只言片語便蘊藏了極大干擾,直到一方生出心魔,再難言語,才叫論道結束。
當然,也可能存在勢均力敵的情況,但這種情況極少極少,在「高端局」里幾乎不可能出現。
通常最終結局,是以敗者境界大跌而告終。
除了這個
繡姬更沒想到的是論道之前,夏閻居然還要拉著她去街頭吃一碗餛飩。
雖說無比嫌棄,但繡姬也知道此時不是嫌棄的時候
她微翹著長腿,看著面前男人在吃著餛飩。
夏閻狼吞虎咽地吃著,不時還對著繡姬招招手,示意她也吃。
繡姬擺擺手,示意不餓。
夏閻也不勉強她
繡姬一揮手,氣流回旋疊撞,形成了一個奇異的氣罩。
「魔夫子,哀家已經知道他的底細了。」繡姬大大方方地道。
而周邊人卻沒有半點反應,夏閻看了眼那氣罩,才知道這是傳說中的「隔音罩」,便直接道︰「封魔榜,是不?」
繡姬道︰「你果然知道。」
夏閻道︰「青娘子告訴我的。」
繡姬道︰「封魔榜,源自封神榜,原本屬于開天道寶,可被魔氣所染,再加上一些未知的事情這開天道寶就擁有了自己的智慧,從而開始執行一些未知的意志。」
「哦。」
夏閻隨口應了聲,然後道,「吃餛飩。」
繡姬見他胸有成竹,也不多說,只是道︰「你論道,可別死了。」
夏閻的「天魔病」發了,道︰「你把這碗餛飩吃掉,我就不死。」
繡姬︰
老阿姨嬌軀顫了顫,看著面前那碗漂著油花的混沌,想起之前那並不美好的回憶,冷冷道︰「那你還是去死一死吧。」
「開天道寶是什麼?」
夏閻吃完餛飩,立刻回到了麒麟閣,然後拖出了青娘子。
青娘子「呵呵」冷笑,「爹,你和那個女人說話時,不是什麼都懂嘛?這還問我干什麼?」
刷!
夏閻摘掉了她的眼鏡。
青娘子生氣地縮回了他影子里。
夏閻有些頭疼,看來這一招不管用了啊。
于是,他又把青娘子揪了出來,然後半跪在她面前,溫柔地幫她戴上了眼鏡。
青娘子撇撇嘴道︰「小爹爹,你的小白會感動,我可不會。」
「那你想如何?」夏閻問。
青娘子道︰「論道好了,陪我去夜市吃臭豆腐。」
夏閻︰???
他眯眼看著青娘子,道︰「你」
「我」
「你」
青娘子忽地嘻嘻笑著打斷了這節奏,眼楮一揚道︰「去不去?」
夏閻問︰「你怎麼知道的?」
他于食物一道並非沒有弱點,而這些弱點就是︰臭豆腐,榴蓮,皮蛋之類的食物
這個世界他還未見過榴蓮,但夜市里確實有賣臭豆腐的。
青娘子開心地支肘托腮,肘尖撐在他肩頭,笑嘻嘻道︰「我都叫你爹了,肯定是你小棉襖啊,小棉襖怎麼會不了解爹爹呢?」
夏閻無語地看著這漏風棉襖,繼續死磨硬泡,他不是不能吃臭豆腐,只要吞噬就行了可他在享受美食的時候,不想用吞噬這個天賦。
無奈,這青娘子軟硬不吃,一副哪怕被你吊著,捆著,都不會屈服的模樣。
夏閻咬咬牙道︰「行,吃臭豆腐,但是不許提出開臭豆腐店的要求,否則我寧可不知道開天道寶是什麼。」
青娘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輕佻地道了聲︰「喲,小爹爹,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夏閻臉黑了。
青娘子還真想拉著他開臭豆腐店?
青娘子道︰「一碼數一碼,這事兒就算這事兒,開不開店,我們之後再說。」
夏閻道︰「你怎麼這麼壞?」
青娘子嘻嘻笑道︰「還不都是跟小爹爹學的?」
夏閻道︰「我答應你了,開天道寶是什麼?」
青娘子想了想道︰「與本命法寶,天地靈寶,混沌至寶,這些儀器說來比較繞口
你就當宗師寶,羽化寶,不朽寶,道寶好了。
這麼一看,你清楚了吧?
道寶,就是最頂級的寶。
或者說,她們已經超過了寶的含義,而變成了一種既定的意志繼承者,從而遵循著一定的規則行動。
這一次事兒,再加之前的一些事兒,我呀,算是看清楚啦。」
夏閻道︰「細說。」
青娘子看在會一起吃臭豆腐的份兒上,便開始醞釀咋說。
對于夏閻論道能不能贏,她是半點都不擔心,想讓天魔入魔,還是有些難度的不是說不行,至少那什麼書魔不行。
想了會兒,青娘子道︰「我之前一直覺得封魔榜在入榜人入榜時,會留一份那個人在榜單中,待到入榜人死去了,榜中之人就會化魔而出。
可剛剛,我隨你一起看了會兒魔夫子後,覺得有些不對勁唔」
她眉宇露出思索之色,忽地道︰「你還是先去論道吧,你論道的時候,我再多多觀察那魔夫子。
可能我會更確定我的猜測」
夏閻見她神色嚴肅,便沒再說。
他可沒忘記青娘子是灰災源頭,她現在只不過是在極度虛弱期罷了。
隨後,他與白素璃交代了一番。
白素璃點點頭,她已經很清楚怎麼處理皇帝不在這種事了
無非就是皇帝因為思念夢將軍而病了。
這讓她感到怪怪的
安排好一切,夏閻就開開心心地去論道了。
與此同時,夫子與魔夫子的論道,也成了儒林大事。
要知道,玉京很大,除了皇城外,還有九城五百余鄉鎮其中的讀書人除了書院外,自還有很多很多
听聞夫子與魔夫子論道,不少讀書人紛紛自發地趕往皇城。
而在這過程里,不少讀書人也開始了解「魔」的概念。
「夫子心魔竟然能化為實體?」
「賢人亦有魔,不過夫子思過,心魔才出,夫子這是斬去了心魔麼?」
「那這場論戰,其實便是夫子和心魔的戰斗了」
還有些讀書人則開始擔心。
「夫子會不會敗?」
「不會的,夫子前日創出雨字符,一字便洗去了李學正的心魔,令他重回巔峰。
夫子如今斬出自己的心魔,再與論道,自不會敗。」
「這可未必,我聞夫子被心魔數落,啞口無言,直到周身黑煙繚繞,心魔迸發」
「但夫子卻又轉瞬無恙,並且吟詩一首,八風吹不動,端坐書齋前。」
各人都有著爭論。
而無論是誰,都對夫子論戰極度好奇,希望能從中有所收獲。
讀書人們來到書院外。
然而,論戰之處在書院之中,外面的讀書人卻不得進入一個個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
而就在這時,皇後似乎和書院達成了什麼協議。
書院開了門,讓讀書人們井然有序地進入。
這在繡姬看來,是個整體提升讀書人實力的好機會,而且如今大炎危難,正需要更多的人才。
攔著讀書人,便是攔著大炎的未來
錢由禮乃是「玉京九城」之中「西河城」的學子,此番遠到而來,花了足足三日三夜才趕到書院,此時卻見招搖峰下人山人海。
他墊著腳,卻怎麼也看不清前面的情況。
忽地,錢由禮眼楮一亮,他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便急忙上前,行禮道︰「子闕兄」
那書生回頭見了錢由禮,也急忙回禮。
錢由禮道︰「子闕兄,夫子論戰,書生竟如此之多可如何是好。」
「子禮兄,不必擔心
無論夫子與魔夫子說什麼,前列自有天階武者在前傳音,屆時我們便能知曉。
還有人正記錄于冊,你我只需多備些銀子,便可買下這論戰的語錄。」
「那便好,那便好」錢由禮舒了口氣,然後又道,「子闕兄,你與我說說,這三日論戰,夫子與那書魔都說了些什麼?」
那被稱為子闕的書生露出了古怪的笑容,這笑讓錢由禮看不懂
旋即,子闕從懷里抽出一本薄冊子,遞出道︰「這是前三日的論戰,看完還我。」
錢由禮大喜,連連作揖道謝,然後鄭重其事地接過那冊子,迫不及待地看了起來。
這一看,他如獲至寶,其間真就是講了許許多多的道理,而且言辭犀利,極度刁鑽
「妙,妙啊。」
錢由禮嘖嘖稱奇。
可不過片刻,他的自喃聲就停下了。
他連連翻頁,然後發現了一件離譜的事
整本書,竟是全部記載著魔夫子的發言。
而對于夫子的記載,全部都出奇的一致,且只有一句話,五個字
夫子,在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