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對夏閻來說很平常。
雖說是睡在麒麟閣後的小院里,但他還沒睡
此時的他還在忙碌著
首先,床榻上進行詛咒,慣例地檢查司馬白有沒有復活,可是並沒有這讓他有些失望,開始質疑封神榜到底能不能招魂,能不能讓死者復蘇。
其次,女丑之尸古墳打卡,白鼠似乎感受到了他,而在飛快地跑來,可他打完卡就走了,白鼠人立而起,佇立良久,悵然若失。
再次,去湖幫視察,觀看了木藏珍、程素素等人利用「逝境種子」的種植成果,並鼓勵他們大膽創新,以開發出新品種的毒藥和村藥。
隨後,穿著重甲,碧雲湖底修行,鍛煉「疊甲」和「煉體」,同時飲水吞土,以嘗試提升氣運。
末了,回到逢春谷後山,觀察「獸皮袋」,「獸皮袋」里的兩條蛇又死了,而金屬牆壁已經破開了一個更大的洞口,顯露出外面的場景,可夏閻只能見到一片血紅不,嚴格來說,是灰紅。
在從小白處得知「灰河」、「灰河渡舟」之類的東西後,他猜測這「獸皮袋」很可能就是一個「灰河連接點」,這金屬箱外就是灰河。
抱著進行更多試驗的想法,他在此間山中轉悠了一會兒,抓了三條凍成冰塊的蛇,又殺了一只正四處狂奔的六腳豪豬,給丟入了獸皮袋中。
這一次的試驗品都無法動彈,至少短時間內無法動彈,可卻能逸散出血腥味,他要來看看會如何。
做完一切,他躺回床榻,開始利用鬼域,漫無目的地做一些睡前觀察,尤其是之前的金鉤賭坊這些地方,哪怕人去樓空了,他也還是會抽出那麼一兩秒的時間掃一掃。
慢慢地,困意上涌
充實的一晚過去了
午前。
李太傅到了,神思不屬。
夏閻問了問才知道緣故
書院的學生失蹤了。
這幾乎是前所未有的事。
傍晚。
李太傅匆匆而去。
夏閻側頭看了看,夢將軍元氣十足地在練槍,小白在閣里看書,兩女各忙各的,只要他不去搭話,這時候就沒人找他。
他又攤開【冰神帖】看了會兒,然後看著一個「冰字」,彷照其意和筆跡,反復練習
練到累了,他又打開【俠客遠行帖】看了起來。
————致兒,相公我今夜飲酒三斤,破天闕城門,殺入相國府,去割了那位衙內的頭。————
字跡隔了數千年,依然康慨悲壯,豪氣干雲。
夏閻臨摹著這帖子,緩緩寫來。
寫完,字還是字,少了神
一天,無事
次日,李太傅沒來,有禁軍來傳報說是書院出了點事,似乎是符字學學子連續失蹤,李太傅去調查了
一天,無事
就在夏閻以為李太傅不會來的時候,李太傅出現了。
她看起來很憔悴。
夏閻知道書院之事,便道︰「老師,若是這些日子抽不出時間,朕便許你一些休假。」
李太傅美目微閉,深吸一口道︰「陛下,無妨,今晚之後便該有些眉目了。」
「還是書院學子失蹤之事麼?」
「嗯」
夏閻猶豫了下,還是問道︰「到底是何事?」
如今,他雖說是個甩手掌櫃般的皇帝,可玉京城里的風吹草動都必然會和他有所關聯,尤其是在這等「山雨欲來」之時,更是如此。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他可以不做什麼,但不可以不知道。
他曾在玉京城外看到過北莽駐營,那絕不是唯一的駐營。
而北莽有了「灰河渡舟」,就可以繞開城防出現在玉京城中。
林家被滅,新舊皇權交替,正是玉京動蕩之時。
更何況,這些失蹤的都是符字學學子。
一來,這些學子都和他有過數面之緣,說不定還攀談過;
二來,這些學子是大炎新生代為的文道力量,要知道培育學子並不容易,能夠進入書院的學子更加不容易,這若是折損了,對現在的大炎或許沒什麼,可在之後必然會產生不小影響。
「沒什麼,殿下似乎是因為去了皇城外而失蹤了。」李太傅道。
夏閻問︰「那他們為何去皇城之外?」
「大大概是尋些筆墨紙硯之類吧?畢竟皇城里這些物件稀少,且都有了主人。要淘到些寶貝,只能去皇城外踫踫運氣。」李太傅說著。
夏閻不疑有他,點點頭。
傍晚
李太傅離去。
夏閻在紙張上練習冰字。
練了一小會兒,忽地他擱筆在側。
夕陽漸濃,蒼雲如齒。
深宮長袖的刺客宮女已經踏舟送膳而來。
湖上起了霧,隨風飄遠,彌漫到那森森如林的防護禁軍處
島上,夢將軍練好了槍,又捧了本兵法書在看,同時心中暗暗慶幸︰這些天,皇帝沒來找她,這可太好了,得抓緊這來之不易的時間修行。
白素璃從宮女處接過了膳食,便要招呼殿下用膳。
可陛下正坐著,他坐了很久,忽地雙目睜開,紙筆,沾墨,提筆,在紙上揮灑出一個「冰」字,繼而拈起那紙,一抖一晃之間,紙燃燒了起來。
頓時,夏閻面前的晚霧忽地變得純白,且閃光,再接著「刷刷刷」地掉落。
那是霧氣結了冰,小水珠化作了小冰晶,然後落入了湖里。
啪啪啪啪
湖面頓生漣漪圈圈。
「單論力量,好弱
如論限制,還是好弱」夢將軍從力量層面進行了評價,若是有人對她施展這符,她根本不會受到半點影響。
白素璃則是一臉欣喜,拎著裝膳食的大木盒子,眼中閃光地看著皇帝的背影,心中暗道︰相公真是驚才絕艷,這才幾天就把「冰字符」寫出來了。
她看著夏閻。
夢將軍則在看著她手里的飯盒。
為將者,當為士兵表率,便是獨處,也當嚴格要求自己。
每日酉初用餐,不可稍晚,這是紀律的一部分。
眼見著酉時已到,夢將軍已經迫不及待地要開飯了。
然而君臣之禮,她並不敢忘,于是只能等著。
夏閻在看天地,文道需感悟天地。
白素璃在看夏閻,她心里只有他。
夢師御在看白素璃手里的飯盒,她要遵守紀律,吃飽了飯看會兒兵書,繼續練槍。
可是,飯盒只有夏閻才能打開。
如此,形成了一個靜謐的循環。
夢師御苦等,又苦等終于,她等到了陛下的轉身。
「用膳吧。」夏閻道。
三個字,頓時讓夢將軍開心起來,這不比「我愛你」更動听?
一夜,無事
次日,李太傅又沒來上課,原因還是符字學學生失蹤一事。
傍晚時分,雪妃來了。
和夏閻有關的一切情況,雪妃都會去查,而今天她帶來了有關李太傅的消息。
「事情查清楚了,書院里的學生是被騙出了城,然後一個個消失了。
昨天,李太傅她們是讓學子假裝中招,繼續出城,她們在後跟著。
結果跟丟了,作為誘餌的學子又失蹤了。
這讓李太傅非常自責。」
雪妃如是匯報著,然後又取出一張地圖,指了指幾個朱砂圈起的地點,這些地點便是學子失蹤的地點。
然後,她又忽地道,「對了,那些學子被騙出去的原因也挺好笑的好像是有人放出信息,說他們有【俠客遠行帖】的臨摹本。
那些學生就信了,然後就出去了,失蹤了。
他們也不想想,【俠客遠行帖】一直藏在林家,怎麼可能存在臨摹本?」
說罷,雪妃嘻嘻笑了起來,好像是覺得那些學生真的非常好笑。
「這種當都會上?可不就是書呆子麼?
而且為了一張字帖,就離開皇城,去到城外,有必要嗎?」
雪妃作著評價,同時心底想著以後她如果要殺書生是不是也可以用這招。
夏閻听完,則是沉默了下來。
昨天,老師騙了他。
老師沒提【俠客遠行帖】的事,是因為她怕自己產生自責。
「原來,只是為了一封臨摹本」
另一邊,雪妃自顧自地說著︰「這些天玉京很亂,原本蟄伏的北莽奸細都開始冒出來了,似乎即將發生真正的大亂
兵馬未動,斥候先行,這些奸細出現的如此頻繁,怕是要打仗了
依妾身看,那些學生很可能是就是被北莽奸細給綁了。
北莽有一種可怕而又惡心的東西,叫做無面人。
無面人可以扮成任何人的模樣,甚至還能獲得他們的記憶,只不過無面人需要鑽到那些人身體里去。」
夏閻默然道︰「你是說,他們可能想用無面人取代那些失蹤的學子,再混入書院?」
雪妃道︰「妾身只是猜測,不過很有可能,因為這些天北莽奸細的活動太頻繁了,許多過去他們不敢去的地方他們都去了
書院,他們過去從未染指,現在想混入,也實屬正常。」
夏閻思索了下,道︰「這並不合理。」
「哪兒不合理?」
「若北莽真想用無面人扮成學子,那就不會發生失蹤桉那些學子會很快返回,因為只有這樣才能無聲無息地潛入書院。
引起這麼大的波瀾,潛伏的計劃不也失敗了麼?」
「哦~~那是陛下有所不知。
這無面人想要入侵對方身體,成功取代對方,需得對方的精神意志絕對薄弱,弱到已經完全放棄,開始跪地求饒的地步,那才可以。
所以呀,臣妾猜測
那些書呆子肯定是寧死不從,就算被嚴刑拷打,他們也強忍著,就是不求饒。
嘻嘻嘻書生嘛,尤其是書院的書生嘛,大多都是這樣。
呆雖然是呆了點,但有傲骨嘛
書院里有句話怎麼說來著?
世人以七尺為性命,
君子以性命為七尺。
書呆子,都是後者。」
雪妃進行著剖析,「只要那些書生不放棄,不求饒,那麼對方就無法用無面人入侵他們。可是他們那麼手無縛雞之力,卻又是怎麼能忍住異國的刑法?妾身還挺好奇的。」
夏閻︰
世人以七尺為性命,君子以性命為七尺
所以,書生是可以為信念而死的。
驟然間,他心生觸動,【俠客遠行帖】上的那些字好似活了過來,狂草如蛇,刀光劍影,在他腦海里反反復復地書寫著
雪妃忽地趴到他肩頭,輕聲道︰「陛下,要不要我幫您去聯系閻大人?有閻大人出馬,那些北莽奸細肯定會全部死掉」
夏閻沒回答,不知為何,他的心情有些沉重。
忽地,一聲「咳嗽」從高處傳來。
昏沉的暮色里,白衣如雪的少女站在麒麟閣的最頂端,俯瞰著雪妃
那雙微眯的狐媚眼,如同兩把明媚無情的刀。
雪妃只覺被砍了兩刀,頓時和夏閻拉開距離,然後仰頭靜靜看著那在上的少女,然後微笑著點了點頭,便旋即告辭離去。
白素璃飛身而落,來到夏閻身側,可卻听到這位殿下口中依然在喃喃著那句
「世人以七尺為性命,君子以性命為七尺」
以及一聲輕輕的嘆息。
緊接著,白素璃看到殿下眼中的火焰。
她輕輕地湊近,溫柔地道了句︰「小心些,現在你是皇帝了」
夏閻道︰「讓御膳房送三斤美酒來。」
白素璃愣了下,卻還是輕輕應了聲︰「是」
當夜。
夏閻飲酒三斤,穿上重甲,遵循著地圖,開始細細搜索。
他這二境的武道宗師,配合鬼域,以及惡鬼預感,探索能力極其強大。
如同犁地般,反反復復地巡行在街頭巷尾,專注用心,細細去感知每處異常。
如此
兩個多時辰後,他在一處廢舊酒樓的地下室找到了失蹤的學生。
地下室里有不少異族人。
夏閻穿著重甲,握著長槍,一槍一個
走了一路,殺了一路。
滿地尸體,撲成血道,讓他來到了那些學生面前。
這里的地下室已經被改成了水牢。
五個學生,三男兩女,正被捆在木架上。
其中一男一女已經死去
剩下的三個,一個眼楮已經瞎了,還有一個全身是鞭痕,烙印,而那女學子更是淒慘
顯然,這些異族人已經放棄了用無面人去取代他們的想法,而變成了泄憤式的折磨。
可即便如此,這些學子依然沒有屈從。
他們氣若游絲,看著從遠處黑暗里走來的巨大輪廓。
「呵呵」那獨目的學子抬起頭,倔強地與那恐怖的輪廓對視
他顯然把這輪廓當做了敵人。
「呵退!」
一口血水吐出,吐在了來人面部的兜鍪上。
然後,那學子哈哈大笑起來。
夏閻一伸手,將從湖幫處取來的一些江湖療傷秘藥送入了這學子口中。
見那學子要吐出,夏閻甕聲道︰「我是來救人的。」
隨後,他又喂了另外一男一女同樣的秘藥。
做完這些,他將三人眼楮稍稍蒙住,然後化作惡鬼,直接帶著三人和那兩個已死的學子穿過鬼域,出現在了書院之中,將五人放在了文曲大殿前,繼而毫無遮掩地釋放出自己的宗師氣息。
天地之氣,結而為界,四處擴散
一時間,書院里頓時有人飛天而起。
夏閻再不遲疑,消失,離去
夜晚還長。
但,夏閻並未再去做其他事,而是回到了麒麟閣,攤開紙張,研墨取筆。
腦海里,【俠客遠行帖】的三十個字好似被打碎了,活了過來,化作一把把焚燒的滾燙刀子,在他腦海里攪動
默然良久
皇帝提筆而書。
「北客縵胡纓,刀劍霜雪明。
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四十字,一蹴而就,運轉龍蛇,血火縱橫,煞氣如潮,好似那無窮的抑郁之氣沖破了封鎖,而化作了一把橫空出世的殺人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