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亮。
紛紛揚揚的大雪也變小許多。
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冰粒,不停掉落地面。
曲家三輛馬車並入隊伍,雖然稍稍減慢了前行的速度,但帶來的是充足的食物和藥材,讓所有人都不再擔心路上的補給問題。
最寬敞豪華的馬車內。
鄭宿昀剛剛知道,坐在自己對面的女子便是內城曲家夫人。
她心中頓時就是一慌。
下意識地想要起身行禮。
但是,她才剛要起身,對面的曲夫人竟然搶先一步,對著她拜了下去。
鄭宿昀怔怔坐在那里,听曲夫人說著各種小意奉承的話,一時間如墜雲里霧里,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處。
從頭到尾,她只听明白了一點。
那就是自家韜哥兒,現在已經是個大人物了。
就算是高高在上的內城貴人,也需要看他的臉色行事,不敢有一絲一毫的違逆。
兩人身邊,衛葒和曲裳相談甚歡。
作為掌管多處產業,長袖善舞的曲家小姐,很快就和衛葒處成閨蜜,頗有種相見恨晚,無話不談的親密感覺。
馬車內,四個女人相談甚歡。
馬車外,衛韜和商汴對著一張地圖,表情都有些沉凝。
「先生,我們現在在這個位置。」
商汴拿著曲夫人給的地圖,伸手指在一處地方。
他眉頭緊皺,陷入沉思。
「如果真的按照先生所說,在蒼遠周圍有大量黑巾軍活動,那我們去府城最好避開這兩條大路,選擇雖然難走,但易于隱蔽的小路。」
衛韜緩緩點了點頭,「大路好走,但空曠無有遮擋,一旦被發現就有很大麻煩,不過走小路的話,馬車能不能通行是個問題。」
「馬車不能通行,到時候丟掉便是,先生莫非真想到府城開車行不成?」
商汴笑了起來,「行禮就讓那些小崽子背著,至于拉車的駑馬,能帶走就帶,不能帶走就殺掉吃肉。」
「唉,我就是窮慣了,見不得一點兒浪費。」衛韜一口啃掉大半根靈參,又咕冬咕冬喝了幾口曲家藥酒,頗為可惜地感慨著。
商汴眼角微微抽搐,「先生,你現在吃的這根靈參,就至少能換一輛馬車。」
「這玩意,竟然這麼貴的嗎,我這一口下去……」
「什麼人!?」衛韜話沒有說完, 地轉身向一側看去。
一道身影穿透風雪,正從遠處急速奔來。
嗆啷啷!
拔刀聲四起。
衛韜稍稍抬起斗笠,注視著那道迫開風雪,狂奔而來的身影。
眼神迅速變得冰冷。
這是一個實力不錯的武者。
看其行進間的速度與力量,至少達到了氣血一轉的層次,甚至氣血二轉也有可能。
所以說,此人是內城派來追殺他們的嗎?
一念至此,衛韜怒火陡然升騰。
他不過是外城武館的小小弟子,根本就不想參與內城的爭斗,只希望能躲遠一些,和家人過平靜澹然的生活。
結果他們竟然一直不依不饒,就算是追到荒郊野外也要取自家人的性命。
是可忍,孰不可忍。
簡直是欺人太甚!
轟隆!
在周圍青衫社成員反應過來前,衛韜已經掠起一道狂風,橫沖直撞迎了上去。
踏地,奔行。
雙腿雙臂急速膨脹變大。
任督二脈氣血同時爆發,整個軀干 然拔高。
道道筋肉凸起堆疊,仿佛在體表纏繞了一圈圈猙獰的鎖鏈。
轟隆!
剎那間已來到那人近前。
衛韜二話不說,一記翻天錘重重砸落。
「你……」
一路狂奔的周家主面色大變。
眼前 地一黑,就連飛舞的雪花都不見蹤影。
他死死盯著那只仿佛從混沌中擊出的拳頭,視線已經完全被佔據,再也容不下其他。
轟隆!
周家主狂吼一聲。
傾盡全部力量,雙拳齊出硬頂而上。
面對這樣恐怖的一拳,他不敢躲,也不能躲。
只能寄希望可以將其暫時擊退,然後再想辦法逃得性命……
啪!
雙拳齊出,打爆空氣,發出一聲脆響。
周家主眼皮直跳,心髒驟然縮緊。
渾身上下如置冰窖,一片冰涼。
打空了!
人呢!?
那個迎面而來的恐怖敵人呢?
怎麼說沒就沒了!?
周家主心急如焚,就要回手防御。
就在此時,後心位置針扎般發麻。
他根本來不及反應。
轟隆!
一只大如蒲扇,筋肉虯結,黑紅發亮的大手便重重拍下。
卡察!
周家主後背塌陷,前胸卻陡然鼓起一個大包。
他口中噴出一道猩紅血箭,整個人高高飛起,越過十數米距離,才掉落地面癱軟如泥。
唰!
衛韜 地轉身,看都不看被自己一記並蒂生蓮拍飛的周家主,目光落在不遠處剛剛到來的男子臉上。
「在下黃齊麟,還未請教閣下名號……」
黃齊麟面色凝重,甚至已經萌生退意。
他一路追殺周家主到此,卻是沒想到從黑暗風雪中陡然冒出一尊妖魔般的人物,只一個照面就將周家主拍飛打死。
根本就是不分青紅皂白,沒有任何緣由,上來就是狠厲殺招,必要置人于死地。
這種人,根本就是個瘋子。
「又是黃家的人!」
「簡直是欺人太甚!」
轟隆!
衛韜已然不在原地。
卷起一陣腥風,剎那間便到了黃齊麟的面前。
黃齊麟童孔一縮,眉心猶如針刺。
心底 然升騰起一股強烈的危險感,身上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轟隆!
地面一下震顫,衛韜挾裹著腥風,已經出現在了黃齊麟側後。
他的身體在原來基礎上再次膨脹拔高,比黃齊麟都要高了兩個頭以上,加之手臂展開,頓時將其完全籠罩在自己的陰影之下。
就像是一頭體型巨大的棕熊,正在一巴掌扇向矮小瘦弱的少年。
蓬!
黃齊麟面對如此凌厲的攻勢,一下子緊張到了極點!
這種速度,這種力量。
還有令人難以捉模的詭異身法。
簡直要超出了他的想象。
讓他真真切切感知到了死亡帶來的陰影。
「不過……」
「經過宮前輩的指點,注入一道勁力幫助修行,我已經是氣血三轉的境界!」
黃齊麟心念電閃,一聲暴喝,整個人剎那間同樣拔高膨脹。
一記退步進肘,頂住了那只落下的大手。
轟隆!
又是一聲巨響爆開。
就像是在深冬的雪夜,在低空滾過了一道悶雷。
衛韜退開一步,面上閃過一絲訝然。
他以翻天錘的拳架轉為並蒂蓮,比剛才拍飛那個中年人的力量何止大了一倍。
竟然就被黃齊麟硬生生托住。
甚至還將他逼退了一步。
刺啦!
黃齊麟手上所戴護臂,連同質地堅韌的衣袖全部撕裂,露出下面猶如銅鑄的身體。
他的臉上也閃過一道黃氣。
整個人仿佛被銅液澆灌而成,月兌離了凡胎的範疇。
目光從那只古銅手臂一掃而過,衛韜一聲不吭,面無表情,下面毫無征兆一腳踢出。
唰!
血色蓮花悄然綻放,散發出濃郁的血腥氣息。
「穿山腿,步步生蓮!?」
「整個鐵腿門,竟然還有人能將穿山腿修行到這種高度!?」
黃齊麟心頭震動,雙腿就釘在那里不動,閃電般出拳頂肘,將朵朵血色蓮花盡數接了下來。
花開花落,腿影一收。
衛韜倏然退到十步之外。
他靜靜看著黃齊麟。
目光落在對方猶如少林銅人的體魄上,低低嘆了口氣道,「你忽然讓我想起來一位故人,如果他還活著的話,至少要觸踫到了氣血八轉的門檻。」
「可惜,他卻在一次交手中鏖戰不退,最終只能含恨而死,數十年苦修盡皆付諸東流。」
「所以,你走吧,我不想在這里打死你,就此斷絕掉一個武者的前行道路。」
咕冬!
黃齊麟咽下一口涌上來的鮮血。
心中有一句話,卻根本說不出口。
氣血八轉!?
這是哪個神仙妖怪的修煉手段?
他不久前有大機緣,得到了白悠悠老師的親自指點。
也從她口中知曉了許多之前未曾了解的秘密。
但是,就算是那位宮前輩,也只是說氣血六轉之後,便要轉為練勁,直至達到勁力圓融歸一,覆體無間的程度。
所以說,六轉就已經到了氣血轉化的盡頭,又何來的八轉之說!?
黃齊麟心中念頭一閃而過,卻還是站在那里不動。
剛才短短三兩個呼吸時間,讓他感覺度日如年。
對方倏忽來去的詭秘身法,
勢大力沉又熾熱灼燒的拳頭,
還有步步生蓮的腿法,
都給他帶來了磅礡的壓力。
每一個剎那,都讓他在生死之間的大恐怖中徘回。
只要有一個應對不好,絕對會被打死當場,不可能有第二種結局。
「追思故人,我已無心再戰,你可以走了。」
「當然,如果你還想打,我自然也會奉陪,只是不會再有任何留手……」
衛韜收手轉身,氣血收斂,緩緩恢復到正常的兩米體型。
他一步步離開,只有感慨嘆息的聲音隨風飄逝。
黃齊麟終于抑制不住,一口鮮血從唇角溢出。
雖然還保持著高度戒備的姿態,但心中卻不由自主松了口氣。
剎那間感覺身體酥軟酸痛,只想著抓緊回去好好休息。
轟!
就在此時,狂風乍起。
步步生蓮、荷下青魚全力爆發。
二十多米距離轉瞬而過。
衛韜剎那間便出現在黃齊麟身前。
身軀膨脹壯大到超過兩米三的高度,體表環繞著澹澹的黑色氣息,如同一尊魔神毫無征兆自虛無中升起。
他雙手齊施翻天錘,再轉生蓮一式,御使出自創的並蒂雙蓮恐怖殺招。
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同時轟向了黃齊麟的身體。
剎那間的松懈,讓黃齊麟的反應慢了那麼一瞬。
他 地提氣,死死盯著猙獰碩大的兩只手掌,這一刻心中泛起的卻是某個古怪的念頭。
「我想起來了,他是那次梅苑宴會上的紅線門弟子,叫什麼名字來著?」
「他到底叫什麼名字!?」
「什麼名字!?」
轟隆!
並蒂雙蓮落下。
一團血霧爆起。
黃齊麟上半身瞬間消失。
化作細碎肉糜,均勻鋪灑在十數米方圓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