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慶堂里。
眾人正坐在那閑話著家常。
之前的繁瑣禮數,乃是為區分禮別尊卑,事關君臣之義,難免嚴苛。
直到這省親的禮節完成,接下來才算是元春能自由支配的時間。
此時此地。
相較宮中的爾虞我詐,此時眾人說起賈家的家長里短,元春心底那一片久違的寧靜,不由叫她整個人放松開來。
待東西兩府的執事人,並眾媳婦丫鬟行禮畢。
元春在簾後忍不住嘆息一聲,「好容易回家一趟,可惜許多親卷都不能見面。」
王夫人忙道︰「外頭倒有薛姨媽,及表妹薛寶釵、林黛玉、史湘雲她們在。」
聞言,元春神色一喜。
即請幾人來相見。
不多時,薛姨媽、薛寶釵、林黛玉等人進來,行禮見過。
稍後又有賈政在簾外問安。
元春因向其父道︰「想那田舍之家,雖是粗茶澹飯、荊釵布裙,卻能享那天倫之樂;我今雖富貴,奈何骨肉分離,終無意趣!」
賈政听得雙目含淚。
道︰「臣草芥寒門、鳩群鴉屬之中,豈意得征鳳鸞之瑞。今貴人上錫天恩、下昭祖德,集山川日月之精華鐘于一人,幸及政夫婦。
且今上體天地生生之大德,垂古今未有之曠恩,雖肝腦涂地,不足以報效萬一!只盼貴妃多加珍重,切勿以政夫婦殘年為念。
唯有勤慎肅恭以侍上,才不負陛下之卷顧隆恩……」
元春雙眼酸澀,也囑咐道︰「父親也要多多保重身體,切勿記掛……」
說著話,不免眼淚滾下。
旁邊的禮儀太監見狀,當即輕咳一聲,算作提醒。
元春這才收聲。
隨後,元春命小太監引寶玉進來。
只是數年不曾得見,賈寶玉對這個大姐難免有些生疏。
待大禮行畢,元春即命賈寶玉上得近前,攜手攬于懷內,撫著頭頸,笑道︰「看寶玉這模樣,比當年可是長大了好些……」
一語未了,又是淚如雨下。
禮儀太監再咳。
……
說了幾句話。
元春又將視線轉到旁邊的薛寶釵身上,問道︰「我听說妹妹嫁進了琮兄弟院里,當初沒能送上賀禮,索性今兒補上罷。」
說著命抱琴取來一個小錦盒,打開後里面是兩串紅碧璽十八子手串。
元春笑道︰「這兩串紅碧璽的手串,原是封妃那日陛下賞我的,只是我戴鐲子的時候多些,手串放在盒子里可惜了,就給你們罷。」
賈母等人目光閃爍一下。
說的是「你們」,意思再簡單不過了。
即便薛寶釵如今只是賈家的一個妾,哪怕還有林黛玉、史湘雲親戚在後,這賞賜物件什麼的,也照樣得緊著她先!
元春的做法雖有些出乎眾人意料,但卻也是情理之中。
站在王夫人身後的趙姨娘、周姨娘都是滿臉羨慕,同樣是嫁進賈家做姨娘,這待遇地位什麼的,怎麼跟人家能比?
眾多心存高遠的丫鬟們,那份艷羨憧憬更不必提。
得了賞賜,薛寶釵忙行禮謝恩。
那元春又朝林黛玉招招手,贊嘆道︰「我在進宮以前,只知道姑媽家里有個妹妹生的標致,不意竟是這等超逸月兌凡的神仙人物。」
身旁,抱琴再呈上一個小錦盒。
元春將那錦盒遞給林黛玉,笑著道︰「這一對羊脂玉的鐲子是跟那手串一起賞給我的,今兒我便把它勻給你了!」
林黛玉趕忙行禮謝恩。
接連的賞賜,叫迎春三姐妹在旁邊看的滿心羨慕。
元春最後才將史湘雲叫過來,也給了一只錦盒,笑道︰「它雖不是陛下賜的,但卻是我隨身帶了多年的物件,要不是今兒,我還真不舍的給你!」
史湘雲笑著謝過元春賞。
將那錦盒打開,里邊卻是一個赤金打制的金麒麟。
史湘雲將東西收下,再次謝過。
接下來如迎春姐妹的賞賜,更不必細表。
眾人說了一陣話。
有尤氏、鳳姐兩人上來稟奏道︰「延宴齊備,請貴妃游幸。」
元春于是起身。
命寶玉導引,同諸人步至園門前,再一路從各個院落房舍經過,只見得燈光通明處,一處處鋪陳華麗、一樁樁點綴新奇……
登樓步閣、涉水緣山,方見別院之巧奪天工。
「太過了!」
元春不禁勸道︰「今兒這已經過分了,家里以後切記,不可太過奢侈鋪張……」
眾人紛紛應「是」。
一時眾人簇擁著元春移步至正殿。
元春降下諭旨,叫都免禮歸座,眾丫鬟們擺上延席,賈家眾人這才得以第次落座。
只見得兩張長桌呈列,上面擺滿了各色各式的佳肴美酒,色香味俱全。
賈母陪著元春坐于堂上首,右手邊往下乃邢夫人、王夫人、尤氏、鳳姐、李紈,以及黛玉、湘雲等諸位姑娘。
左手邊,卻是賈赦、賈政、賈珍、賈璉、賈琮、寶玉等人。
至于那兩府的諸多妾室們,則只能和那些個大丫鬟、媳婦們一樣,在各自房里的正妻身後恭敬侍立。
不敢又半點懈怠。
待賈家眾人按次落座完畢,禮儀太監正要宣布開宴,卻見賈琮忽然站了起來。
眾人不由的看向賈琮。
禮儀太監咽下口中的話語,問道︰「忠勇伯有何事情吩咐?」
賈琮朝禮儀太監拱拱手,「是有些個事情,但談不上吩咐,只勞駕稍等片刻。」
說罷。
對邢夫人身後的薛寶釵招招手,賈琮道︰「寶釵,你過來到我這里!」
眾人的目光轉過去。
薛寶釵也不耽擱,快步來到賈琮身邊,輕輕福了一福,這才輕聲問道︰「你叫我過來是有什麼事情嗎?」
賈琮沒有說話。
只是將其拉到自己身邊坐下,笑道︰「你先坐在這里罷,今兒是大姐回府省親的日子,在座的也都是自家親人,不用你伺候的!」
薛寶釵先是愣住一剎,隨後便忙要起身,道︰「這如何能行?我……」
眾人也是一愣。
禮儀太監也是忙開口勸道︰「忠勇伯,此舉于禮不合!
賈琮笑道︰「前天在宮里的時候,聖上便說過了,今兒是賢妃娘娘省親的家宴,自家人隨意些就是了,否則豈不是與聖上的本意相悖?」
禮儀太監愣住,「……」
元春倒是反應了過來,深深的看了賈琮、寶釵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