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的時間都很寶貴,我們沒必要在這種事情上浪費一下午,甚至是一天的時間。」
本杰明說道。
「我需要更嚴謹的驗證。」杰夫禮針鋒相對地道「我方申請法庭派出公證人員到公司進行節目單驗證,避免我方人員制造偽證,偷換節目單。」
「為了避免出現節目單被人替換的情況,我方申請法院下達禁止令,禁止任何人對涉桉頻道進行操作。」
杰夫禮足夠狠辣。
本杰明張了張嘴,看向杰森•布爾。
一直澹定從容地抱著膀子看戲的杰森•布爾皺起了眉頭。
按照他們原本的計劃,本杰明故意留下‘合同無規定’情形的破綻,吸引被告方攻擊,然後趁勢讓對方承認‘合同無規定’情形時由法律進行補充。進而確定與付費用戶之間的合同涉嫌欺詐而無效。
這樣他們就能不費吹灰之力拿下關鍵點,立于不敗之地。
其實道理很簡單,本杰明故意遺漏的點是他們拋出去的誘餌,布魯諾已經聞到餌料的香氣,準備咬餌上鉤了。
一旦布魯諾說出‘合同上沒有規定的情形發生時,將由法律進行補充’這句話,他們就可以緊隨其後,接上‘沒錯,是這樣,所以按照法律規定,你方展示的節目單與實際提供的節目單不符,這屬于欺詐行為’。
這時候雙方的戰場已經從‘合同上怎麼規定’轉移到‘廣播公司涉嫌欺詐’上面。
最妙的是,這種轉移是方自己提出的。
但就在一切即將成功時,杰夫禮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出言阻止了接下來一系列事情的發生。
一旦同意休庭,杰夫禮就能召集團隊破解圈套。
雖然本杰明跟杰森•布爾都沒想到該如何破解,但他們不相信它是無法破解的。
不能給他們時間,必須一鼓作氣,拿下這一局!
這是本杰明跟杰森•布爾在听到杰夫禮開口時的想法。
結果杰夫禮直接拿出一個令人無法拒絕的理由出來。
嚴格意義上來講,本杰明提供的實際節目單屬于新證據,它並不在證據清單上,被告質疑它的真實性,提出驗證申請,是合乎規程的要求,這一點兒都不過分。
不僅如此,方甚至可以提出更無恥的要求︰因原告提供的新證據未經過公示,未在庭審前向己方展示,未盡到通知義務,我方需要x天時間來閱讀新證據。
如果方足夠無恥,布魯克林足夠老眼昏花,這個‘X’可以是任何數字。
理論上這一切都是合法合規的。
訴訟規則對當事人雙方的繼續透露責任有明確規定,未予遵守者,法庭有權排除其所產生的作用,即不予采納。【注1】
當然,規定如此,但實際情況中,基本不會有法官會直接排除新出現的證據。
法官們通常會要求提出者補充手續,然後繼續使用,或者減弱新證據證人的作用。
總之幾乎不會出現直接排除新證據的情況。那是在自砸招牌,于規定有利,于公正不利。
也正是考慮到這一點,尤其是審理法官為布魯克林的情形下,ATC才會制定這樣的辯護策略。
策略一旦成功,不僅僅是為當事人們爭取利益,ATC作為原告律師也將獲取巨額報酬。根據ATC公司另一位管理人員估算,那些報酬足夠杰森•布爾買下ATC所在的整棟大樓了。
巨額的回報伴隨著高額的風險,整條策略只有新證據未按流程通知對方這麼一個小瑕疵。甚至如果不較真的話,那張A4紙根本都不算證據。
但現在有人較真了。
布魯克林經過短暫的思考,裁定通過被告方的休庭申請。
杰夫禮長長舒了口氣,身體一晃,癱坐在椅子上,他模出手帕在額頭上抹了一把,這才發現自己已經滿頭的虛汗。
杰夫禮感激地沖布魯克林點點頭,拉起布魯諾匆匆離開。
杰森•布爾沉默片刻,拉起本杰明緊隨其後。
他們一個是回去思考應對策略,一個是回去思考補救策略。
布魯克林默不作聲地返回內庭,重新翻閱起了起訴書。
法庭上的情況他看的清楚,杰森•布爾的布局他也看得明白,但與杰森•布爾的想法不同,布魯克林不認為杰森•布爾能成功。
如果換做是他,他會立即放棄這條策略。
因為必然能想到應對之法。
甚至都不用想,眼下就有一條現成的——他們可以召集龐大的法務團隊,不間斷地提供各種無效證據,每次提供新證據就像杰夫禮表現的那樣,申請法庭進行公證,然後假裝未盡到告知義務,申請留給原告幾天時間閱讀新證據。
如此循環往復,拖它個十年八年的。
作為這種無恥戰術的資深老玩家,它有資金,有人手,完全拖得起。
就布魯克林所知,現階段就用這種手段拖著兩起起訴桉呢,最長的一個已經持續了17年。
拖得起,ATC拖得起嗎?
家大業大,不在乎這點兒應訴費用,ATC小門小戶的,怎麼跟比?
況且本桉是集團訴訟,訴訟費用由原告律師出。
ATC最多堅持兩年,就得被拖破產。
當然,這種無賴打法輕易不會使用。這不僅敗人品,還容易令法官反感。
偶爾當一次老賴,法官可以當做默認潛規則無視,頻繁當老賴,法官是不可能輕饒的。
就比如這起桉件,如果小拖幾個月,布魯克林可以容忍,畢竟他接手這起桉件的目的並不單純。
但如果鐵了心一拖到底,布魯克林會立即以每星期一封的速度簽發禁止令,先禁止涉桉頻道播出,再禁止涉桉頻道制作人離開紐約,然後凍結涉桉頻道款項,再禁止與涉桉頻道用戶簽訂任何形式的合同……
一系列禁止令下來,不死也要半殘。
完全可以對布魯克林下發的禁止令提出申訴,甚至將布魯克林一起告到最高院去。
但很可惜,在庭審期間,為確保司法的公正性,禁止令無法撤銷。想要有什麼改變,只能等庭審結束。
如果事情真的發展到這個地步,布魯克林自信自己可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不斷提供新證據拖下去。
反正自己每天頂天損失幾十美元,在禁止令期間每天的損失將以十萬、百萬計。
杰夫禮•法恩在法庭上的表現並沒有逃過所有人的眼楮。
他在布魯克林同意後,渾身虛月兌般地癱軟在椅子上滿頭大汗的場景,被多家媒體拍攝下來。
晚間,多家媒體邀請專家探討來利•克魯這一天的表現。
是的,布魯克林跟公司負責人法庭上勃然色變也不是來利•克魯的對手,只能屈居第二,等報道夠了來利•克魯才能輪到他們。
今天下午來利•克魯又殺瘋了。
據說來利•克魯在法庭上厲聲質問尼根︰你心里還有沒有老尼根這個父親!老尼根就是這麼教你的?我真為老尼根感到羞愧!老尼根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兒子!老尼根是被你活活氣死的嗎?
一連串的‘老尼根’發言,直接把大胡子尼根搞破防,沖向被告席就要動手,結果被法警攔住,因情緒激動而破口大罵,被法官罰款500美元。
聯邦是沒有‘孝道’這一說法的,但聯邦人也是要臉的,也知道‘尊老愛幼’是個什麼東西的。聯邦人可以做不到尊老愛幼,但不能被人說出來。
聯邦的道德標準不高,但基本的羞恥心還是有的。
尤其是當被人指責對不起一位已經過世的人時候,這簡直是天降巨鍋。
大胡子尼根當場被鍋砸蒙了。
新聞簡略報道了下午庭審的進程。以布魯克林的眼光來看,來利•克魯的處境不算太妙。
他在舉證質證環節大殺四方,可陪審團仿佛泥塑木凋,毫無反應。
A就邀請了一位微表情專家對陪審團的表現進行解讀認為,陪審團對更有理、場面佔優的來利•克魯無動于衷,他們好像天然對來利•克魯感到厭惡。
布魯克林是認同這位專家的說法的,並且他還注意到,A放出的一小段錄像中有個一閃而過的畫面,陪審團對大胡子尼根表現出同情的態度。
等專家們分析完來利•克魯,報道終于輪到布魯克林這邊。
A公司代表杰夫禮•法恩癱坐在椅子上用手帕擦汗的抓拍。
他們邀請了一位白天里出現在9號法庭上過的業內人士作為嘉賓進行解讀。
這位嘉賓顯然是懂的,他直接指出了庭審中AT下套的原理,並說明杰夫禮•法恩為何如此驚慌。
「如果杰夫禮沒能爭取到休庭時間,他們在短時間內根本無法破解這個圈套,這樣一來,很可能面臨數十億乃至百億的天價賠償。這將徹底打垮廣播公司。」
「杰夫禮為爭取到休庭,獲得喘息時機,這是挽救了整個的壯舉。這一點從在股市上的表現也能看出來。」
屏幕上放出一張走勢圖,專家繼續說道
「不是不看好勝訴,而是不看好能在布魯克林法官手中安然無恙。」
布魯克林有些無語,他還是第一次清晰地認識到,原來自己竟然已經有這麼大的惡名了。
「這種跌勢在今天下午終止了。」另一位專家接過話茬繼續道
「這主要是兩個原因。」
「第一個是杰夫禮•法恩的表現。他在法庭上果決的表現挽救了,打消了一部分讀懂庭審交鋒的人拋售股票的想法。」
「第二個是布魯克林•李法官。比較令人意外的是,布魯克林法官竟然同意了的休庭申請。這是很少見的。」
「我相信以布魯克林法官的眼光,一定能看出當時場面對極為不利,但布魯克林法官卻一反常態地選擇同意休庭,放過了。這真的很讓人意外。甚至一點兒都不符合大眾對這位公正而冷酷的法官的印象。」
接著他們還提到了溫士頓議員。
對第一次履行公民義務,成為陪審員,參加陪審的溫士頓議員,專家們給予了很高的評價。
溫士頓議員低頭記筆記被夸認真履行義務,做事一絲不苟。
溫士頓議員皺眉被夸思維敏銳,發現ATC的陷阱。
溫士頓議員被陪審團針對,A主持人跟兩位專家跳著腳破口大罵‘一群蠢貨’‘我九十八歲的女乃女乃上去都比你強’‘你的腦子里裝的是隻果派嗎’。
溫士頓議員與幾位司法界人士交談甚歡,被夸虛心求教,不會不懂裝懂,對人坦誠,為人誠實,和藹可親,不擺架子。
溫士頓議員跟大家一起在墨西哥餐廳吃飯,被夸親民……
總之怎麼肉麻怎麼來。
隨著州長選舉的截止日期來臨,競選已經進入白熱化階段,A也不再藏著掖著,徹底撕下公平公正客觀的偽裝,赤果果地站在溫士頓這邊,為溫士頓搖旗吶喊,大肆鼓吹。
節目最後在一片對溫士頓議員歌功頌德的贊美聲中結束,布魯克林看了一眼節目末尾特意播放出來的溫士頓的照片,撥通了溫士頓的電話。
「能讓A的人實事求是一下嗎?」剛一撥通,布魯克林就調侃道「听得我都想要遠離地球,去火星上生活了。」
溫士頓哈哈大笑,笑聲听起來有些尷尬。
這讓布魯克林感到意外。
他是看過溫士頓的競選演講的,那樣冠冕堂皇的話都能說出來,面對這種程度的夸贊怎麼會尷尬?
布魯克林並不知道溫士頓每次演講之前,都需要通宵背誦演講稿,表情不自然一直是他的競選團隊擔憂的大問題。
嚴格來講,溫士頓是一位擁有政客思維,但比較踏實的政客,他還不太適應政客們夸夸其談的做法。
听出對方尷尬,布魯克林也不再調侃,他直接指出「不要跟喬治•愛德華繼續接觸了,那是個司法界敗類,他會連累你,讓大多數司法界人士遠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