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原來被灌輸的理念是————最睿智的姐妹才會被選為丹景玉座。不過現在她已經學到了更多的東西。
選舉丹景玉座是一場激烈的競爭,就像錫城人選舉村長一樣,大約還要更激烈。當然,在思堯村沒有人想過要反對半夏的父親,但半夏听說過遷安集和三灣渡口的選舉。
樓煩之所以能成為丹景玉座,只是因為她之前的三位丹景玉座都是在成為丹景玉座後幾年內就去世了,長老會想要一個年輕點的丹景玉座。和一名姐妹談論她的年紀就像是摑她的臉頰一樣粗魯無禮,不過半夏已經有些了解鬼子母能夠活得多麼長久。
一名鬼子母通常都是在得到長衫的七八十年之後才有可能被選為宗派守護者,而有資格被選為丹景玉座的時間一般都比這個更加漫長得多。當時,長老會選擇丹景玉座時,候選者恰巧是四名獲得長衫不到五十年的鬼子母,那時紺珠派的流蕾更是推薦了一名戴上長衫只有十年的女子。當長老會陷入這種僵局時,大約守護者們最終擁護丹景玉座的原因是出于疲于應付,而不是她的管理才能。
而半夏,這個在許多人眼中應該只是一名初階生的姑娘呢?一個有名無實的傀儡政權,輕易就可以被揪著鼻子向前走;一個和令公鬼在同一個村子里長大的姑娘,最後這點肯定是讓守護者們做出決定的原因之一。她們不會收回半夏的七明四照玄光丹裙,但半夏也發現,她原來辛苦積攢下的一點威信已經蕩然無存了。羅花休、辛蜚零和浣花夫人大約真的有一天會開始甩彼此的耳光,打起來的原因肯定是應該由誰來揪住半夏的脖子。
「那看上去很像是我見儀景公主戴過的一只手鐲。」浣花夫人向前傾過身體,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她膝上的紙張隨之發出一陣窸窣的聲音。「湘兒也戴過,我記得她們都戴過。」
半夏愣了一下,她還不夠謹慎。「是同一只手鐲,是她們離開時留給我的紀念。」轉動著手腕上的這只銀環,她感覺到一陣負疚的刺痛。這只手鐲的做工非常精巧,讓人看不出它的接合處。自從湘兒和儀景公主前往狐仙城之後,半夏就幾乎沒想過她們了。大約她應該讓她們回來,看樣子,她們的搜索行動並不成功。但如果她們能找到那件東西……
浣花夫人皺起了眉。半夏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的手鐲,但她不能讓浣花夫人對這只手鐲有太多關注,如果浣花夫人又注意到「蘭嵐」脖子上的項鏈和這只手鐲很配,那就是個讓人頭痛而難以應付的問題了。
半夏站起身,撫平裙擺,繞過桌子。丹景玉座今天得到了一些信息,半夏可以充分地利用它們————她並不是唯一隱藏著秘密的人。當半夏站到浣花夫人面前,近到對方沒有空間站起來時,浣花夫人看起來很是吃驚。
「孩子,我听說在丹景玉座和桑揚到達獨狐陳的幾天後,有十名姐妹離開了,除了卿月盟之外,每個宗派都有兩名姐妹參與其中。她們去哪里了,為什麼?」
浣花夫人眯起眼楮,但她的表情依然保持著平靜。「尊主,我很難回想起每一個……」
「不要繞圈子,浣花夫人。」半夏又靠近了一些,直到她們的膝蓋幾乎踫在一起。「不要用虛言掩飾,說實話。」
浣花夫人的額頭上出現了一道皺紋︰「尊主,即使我知道,您也不能讓所有這些小事麻煩您的————」
「說實話,浣花夫人,完整的事實。我是否必須在全體長老會前質問你,為什麼我不能從我的太微玄使那里得到事實?我要知道,孩子,不管用什麼方法,我要知道。」
浣花夫人轉了一下頭,仿佛是在為自己尋找出路。她的目光落在正忙于縫紉的琪紗身上,立刻顯露出松了口氣的模樣。「尊主,明天,等到周圍沒有別人時,我肯定可以對所有的事給您一個滿意的解釋,我必須先和幾位姐妹說一下。」
那麼她們就能杜撰出浣花夫人明天應該告訴她什麼了。「琪紗,」半夏說,「請到外面去。」琪紗的樣子像是專心地在做縫補,完全不在意周圍發生了什麼,但半夏一說話,她立刻跳到地上,幾乎跑著離開了帳篷。當鬼子母發生口角時,任何聰明人都知道要離開現場。
「現在,孩子,」半夏說,「事實,你所知道的一切。現在這樣是你能得到的最私下的場合了。」當浣花夫人又瞥向丹景玉座時,半夏這樣對她說。
片刻之間,浣花夫人調整著自己的裙擺,或者不如說是在撕扯它,不停地躲避半夏的目光。毫無疑問,她仍然在尋找借口,但三誓約束著她,她不能說不實之言。
無論她怎麼看待半夏的真實地位,無論她在半夏背後如何獨斷專行,但當著半夏的面否定她的權威是不可能的,就連羅花休也要維持著表面上的恭謹,即使在很多時候這種恭謹非常勉強。
浣花夫人深吸一口氣,將雙手交疊在雙膝間,低垂下頭,不帶感情地說道︰「當我們知道凌日盟要為支持成少卿成為偽龍而負責的時候,我們感覺到一定要為此采取一些行動。」這個「我們」所指的肯定是聚集在浣花夫人身邊的那幾名姐妹————龍葵、花楹和其余幾個影響力與守護者相差無幾的人。
「厲業魔母發出命令,要求所有姐妹回歸白塔,所以我們選擇了十名姐妹去服從她的命令,這是能夠滲透進去的最快辦法。現在她們應該已經進入白塔了,她們會不動聲色地讓白塔中的所有姐妹知道凌日盟對成少卿所做的一切,而不必……」她猶豫了一下,然後又飛快地說道,「即使是長老會也不知道這件事。」
半夏後退了一步,再次揉了揉額角。不動聲色地,希望能藉此廢黜厲業魔母,這確實是個不壞的計劃,它甚至有可能會產生效用。但那需要若干年的時間。
而對于絕大部分姐妹來說,愈是無所事事地度過這段時間就愈好。等到足夠久的歲月之後,她們就能讓世界相信,白塔從不曾真正分裂過,那時知道現在這種狀況的人大約就已經屈指可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