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六年九月,竹千代在17歲的這一年,正式迎來了他至關重要的成人禮——元服儀式。
元服儀式始于奈良時代,被視為男子正式成人的標準儀式,「元服」則為冠禮的別稱。
「元」是頭的意思,「服」象征了「穿戴」式的動詞蘊意,整體來說就是「標志男子正式成年時,所第一次戴上的禮帽」。
武士門第與公卿子弟通常于11至16歲期間束發,換上成年服、頭戴烏紗帽,在行落冠之禮以後,即可證明自己已經成年。
與竹千代共同迎來元服儀式的,還有小他兩歲的惡魔弟弟國松丸,他們都在這天改穿成年男子的服飾、發型也從總角改為成年男子的發型。
在從西丸前往本丸大殿的過程里,竹千代與國松丸兩人在本丸大殿的走廊上不期而遇了。
此際的竹千代,陪在身邊的是阿福,身後則有正勝與信綱兩名小姓隨侍在旁,當發現國松丸正從另一端的長廊走向大殿時,他霍然停下了腳步。
阿福立即正色望向徑自從竹千代面前經過的國松丸、以及相伴在他身邊的輔政師範鳥居成次。
只一瞥,她當即就洞察到了竹千代的心思。
「還不快留步!」阿福果斷厲斥。
隨著她這聲訓斥在寬敞走廊空間的響起,走在前方的國松丸與成次當即停下腳步,一起迷惑地轉過身子。
當迎向阿福霸氣盡顯的目光時,成次眼中顯露出了明顯的驚慌不安之色,甚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
一向擁有卓越演技的國松丸,這次倒是很難得地沒再施展他那流暢自如的演技,而是站立在原地神色復雜地觀望著竹千代的反應。
「國松丸大人也是要到大殿參加元服儀式吧?」阿福淺淺一笑,隨即加重了語氣,「但越是這樣重大儀式,越是要講究長幼有序、君臣有別。」
「現在將軍繼承人要前往大殿,身為臣子的國松丸大人倘若搶在前頭便為不敬……」
她話還沒說完,一旁的成次就誠惶誠恐地立即代國松丸致歉︰「請恕我等失禮冒犯……」
成次邊說,邊馬上拉著國松丸退到走廊一端,隨後對著竹千代一行跪倒,恭敬地行了伏地禮。
比起他的謙遜姿態,國松丸卻只是站立著俯身對竹千代行了個普通的鞠躬禮。
而竹千代明顯並不準備再繼續放任他這種無視君臣有別的行為。
于是竹千代緩步向前邁出三個步伐後,以平靜卻又不容置疑的語調下令︰「國松丸,你身為臣子的禮儀在哪里?難道你不懂得下跪行禮的道統麼?」
「?!」還在羊裝恭順地低著頭的國松丸,對竹千代這聲指令似乎起了很大反應。
他相當詫異地抬起頭,帶著一副不可思議的神色直視向竹千代。
畢竟在兄弟倆迄今為止的相處里,他還從未被要求向長兄行過如此莊嚴的禮節。
竹千代沒有再發一言,停佇在原地直挺挺地迎向惡魔弟弟的視線。
但與國松丸那還在研判局勢的目光不同,此時竹千代的眼神充滿堅定且不容侵犯的霸主之氣,只稍一眼,就讓跪在一端的成次心驚膽戰。
「二公子,請跪下。」成次慌忙起身,拉著國松丸的手臂,苦口婆心地勸說他跪了下來,「這是武家禮儀,請二公子務必遵從。」
國松丸當然明白自己如今大勢已去——
隨著正純在幕府權利中樞被架空、青山被排擠出竹千代勢力範圍之外,他已沒有可倚仗的力量能與長兄對抗。
但對心高氣傲的他來說,要猶如家臣一般退到走廊一側,對著僅僅比自己年長兩歲的兄長跪倒行禮,仍然是一種屈辱的體驗。
然而竹千代就正是意圖通過迫使他跪倒行禮,達到宣示自己方為未來正主的地位與威望。
在兄弟倆長時間的對視下,國松丸漸漸地察覺到了兄長的用意,他當然也清楚自己無路可避。
于是他不得不屈辱地跪了下來。
雙膝著地的那一刻,國松丸听到了自己曾有過的野心,如器皿跌落在地後發出的清脆破碎聲。
竹千代就這樣睥睨地斜視著他,繼而在阿福的陪伴下,領著正勝與信綱從容地在避讓在走廊一端、跪倒在地的國松丸面前經過。
當他經過後,國松丸情不自禁地抬起頭,轉頭望向竹千代那志得意滿的背影。
國松丸面無表情地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竹千代一行的身影完全在視線里消失,他方才重新站了起來。
由秀忠親自主持的這場元服儀式里,出席的重臣包括在右側落座的土井利勝、酒井忠世與井上正就,而左側的出席者為阿福、成次及井尹直孝。
有資格出席的重臣里,隸屬于竹千代一派的勢力在數量上佔了壓倒性優勢。
相反地,曾經支持過國松丸的幕臣悉數被排除在外,只剩下成次一人孤零零地端坐其間。
兄弟倆的這場元服儀式,由土井擔任烏帽子親(元服儀式上為被元服者戴冠之人),依序將烏帽子為竹千代與國松丸逐一戴上。
接著,酒井再于這次元服儀式里,從木匣中率先取出由秀忠親筆寫下的竹千代元服後的蒙易之名——家光。
兄弟倆元服儀式上的更名,均是由高僧金地院崇傳所取。
本來竹千代應該取爺爺家康的「家」與父親秀忠的「忠」,進而改名為家忠,卻因為家忠這個名字和花山院家的家祖名字一樣,因此重新定為德川家光這個名字。
竹千代正式改名為德川家光的同時,他也正式出任了正三位大納言這一官職,地位不可撼動!
當家光向秀忠俯身受領了名字與官職時,土井、直孝、酒井與井上臉上都綻出歡欣之色,阿福眼里更是泛起盈盈笑意。
作為陪伴家光一路走向將軍繼承人寶座的她來說,得以親見這光榮一刻,實在可謂苦盡甘來。
接著酒井又再取出寫有國松丸元服後蒙賜之名的紙張,繼而攤現在眾人面前——秀忠在上面寫下了「忠長」二字。
他領了父親秀忠的「忠」字,正式改名為忠長。
並且身為次子的他,在改名後仍被允許繼續使用德川這個姓氏,而不必像其它分家一樣得要改姓松平。
這也顯示了秀忠即使在與家光修復了父子關系後,對忠長依然疼愛有加的立場。
無論阿福或家光,抑或端坐在家光身旁的忠長,都相當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
此時居于主座,欣慰地凝視著家光與忠長的秀忠,還沒意識到自己這兩個兒子,將在日後再度掀起牽涉到生死存續的慘烈對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