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千代承認,美惠這番話確實就如同往他心湖里投入一塊小石片,繼而漾起了道道漣漪。
自打穿越到江戶初期以來,他身邊最親近的三名女子,無論阿福、櫻子或美惠都是堅強自立、勇敢堅毅的女性,他一直敬佩她們那巾幗不遜須眉的氣度。
或許正是和她們相處日久,竹千代發覺自己對異性的喜好也在不知不覺間,被固定在了這個類型里,現在他對小鳥依人、柔弱不能自理的美人完全沒有興趣。
當听到美惠悠然談起她在風平浪靜的這幾年仍然沒有松懈,隨時準備著有天與他一同並肩戰斗,若說竹千代完全不受觸動,那一定是假話。
「喂,我說美惠,幸好听到這些話的人是我,要是被其它男子听了只怕會引起誤會呢。」
「誤會?什麼誤會?你是指可能會讓對方以為我喜歡他的誤會?那要是我真的喜歡他呢?難道這樣還會怕引發什麼誤會嗎?」
美惠不動聲色地向竹千代連續拋出四句詢問時,正值姿勢優美地在下座重新跪坐好之際。
她神態與舉止都非常平澹自如,就宛若在談及一件極其日常的瑣碎之事似的。
本該接過話題的竹千代,卻一時尋找不到適合的措辭了。
于是他靈機一動,居然循著美惠的路數將她的連番提問給反問了回去。
「你這話說得太繞了,我怎麼就听不明白呢,莫非你是在暗示自己喜歡我?」
他原本只是為了舒緩氣氛而信口拋出一句玩笑話,沒料到她卻泰然自若地接過話題作出回應。
「如果我說自己確實喜歡你呢?那少主會怎麼應對?你會歡喜接受還是倉促拒絕?」
兩人明顯都在相互打著太極,都沒有正面對彼此的詢問作出回應。
這種情況與其說是伙伴之間難得溢起頑心地互開玩笑,倒更像是一場感情暗礁間的相互搏奕。
「這不像是你會問的話呀。美惠,你現在當真不是在開我玩笑嗎?」
「少主覺得我像在開玩笑嗎?明白了,如果你覺得我在開玩笑,那就當成我在開玩笑好了。」
對于這場情感上的巧妙角逐,美惠最後選擇以類似調侃的處理方式,極為得體地一帶而過。
雖然竹千代將裝湖涂的演技給施展得無懈可擊,但他內心的漣漪正逐漸擴大成波紋。
尤其是他的眼皮,更由于季動的心緒而不听使喚地接連跳動不休。
他這點小小的窘迫無措,又怎麼逃得過美惠那細致入微的觀察?
在微妙的空氣和氛圍里,她落落大方地跪坐著迎向他的視線。
面對她的大度與氣量,竹千代在心底暗自責備了自己的慌亂,慢慢地恢復了平靜。
歷經了各懷心思的相互試探之後,竹千代開口打破了短暫的沉默,而他第一句話卻是將談話內容給重新導回了伏誅蟲獸的正題。
「對了,美惠,這只赤目毒蠍的肉身是藏在尹達府邸的小姓慎原雅之,所以政宗大人自動請纓為這次行動派遣十名頂尖武士相助,你能帶著這麼多人入夢嗎?」
「十名頂尖武士?」美惠非但沒有面露難色,反而意氣風發地接下了任務,「比起先前是有一定難度,但凡事不試試又怎麼知道行不行呢?」
「瞧你這副把所有難題都往肩上扛的氣度,若不是有著這麼美麗的外表,我還真會以為你是個長相俊美的武士呢。」
「少主是在稱贊我嗎?」美惠微微抬起下頷,眼波流動地望向竹千代。
還不待他回答,她就徑自補充了一句︰「不管怎樣,我就把它當成少主的由衷稱贊了。」
她的從容應對和豁達態度,讓竹千代不由得松了口氣。
不曉得為什麼,他總覺得眼前的美惠在此次相處里顯得有些主動、甚至還煥發出些許的進攻性,和她過往那種常讓人捉模不透的印象截然不同。
竹千代確實有為此產生過剎那的怦然心動。
畢竟望著堪稱絕色的魅惑美人,身為男兒的他不可能沒有半點意亂情迷。
不過只要一想到自己又將美惠拉入極其危險的入夢決戰,他頃刻又被這殘酷現實給當頭澆了一盆冷水。
在五味雜陳的心情下,他當即決定通過安全提醒,給她一個決定是否參與這次行動的選擇權。
「美惠,雖然在行動前對你說這些話可能很傷士氣,但我還是想把可能承受的後果告訴你。」
「怎麼了?干嘛一臉這麼嚴肅的樣子,你來找我不就為了商議如何伏誅赤目毒蠍嗎?我這樣全情配合,你應該很高興才對呀。」
「如果迎戰的不是蟲獸貴族,那麼我或許會很高興吧,但是現在我根本就高興不起來呀!」
竹千代說著說著,聲音忽而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好幾個分貝,眼神也隨之變得閃爍了起來。
「美惠,這次入夢決戰將會很危險,弄不好還會有危及性命之虞……一想到是自己將你置于這般危險的境地,我又怎麼高興得起來呢!」
竹千代近乎輕吼地道出了心底的擔心和自責。
此刻映射在美惠童孔里的他可說是情感畢露,她卻出乎預料地居然又在臉上漾起了笑意。
「如果我認為你是在擔心我,這個判斷應該沒錯吧?」
「廢話!我們是伙伴和戰友,會擔心你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竹千代深深地凝望著她。
他那飄忽眼神、還有緊鎖的眉頭,都反應出他正經歷著一場內心的天人交戰,原因則關乎他又再度讓她置身于入夢的戰場上。
「倒是美惠你真的沒問題嗎?真的準備好迎接這場與赤目毒蠍的決戰了嗎?要知道這次對決也許會比先前任何一場都還要嚴峻幾十倍啊!」
「如果連這點心理準備都沒有,我又怎麼有資格與少主並肩作戰呢?所以不要太擔心了。」
她語調依然一如過往般溫存輕柔,但深邃眼神里卻洋溢著異常堅決的神采。
美惠那篤定的表情,等同直接告訴竹千代︰對入夢伏擊赤目毒蠍,她根本就不存在任何猶豫。
「就像少主有自己守護江戶、維持天下安定的使命,清除蟲獸就是我們歷代馭夢師的宿命。」
「對此我絕不躲避,而會去勇敢接受並承擔起這份責任,就像過往我們曾經一起經歷的那樣。」
感受到她對于參戰意願的果決,竹千代一時竟感慨得無言以對。
倒是美惠在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參戰意志和決定後,又極為優雅地站了起來。
「話說少主每次來找我都只盡會聊些公務的事,私下里你還真的一次也沒來看過我。」
「唔……那是因為太忙了,你也知道身為少主,我每天時間都被安排得滿滿的……」
「解釋在這時候真的顯得很多余。」
美惠揚起右手食指,將之輕輕按在鮮女敕嘴唇上,作了個類似「噓」式的噤聲動作。
「與其將時間浪費在解釋上,我們還不如一起出去在園林里散散心。」
「你想出去逛逛嗎?」
「不然呢?」
因著美惠提議,兩人總算迎來在園林里悠然漫步的時光。
這對過往總是因為公事才會產生連接的他們來說,都是甚為罕有的體驗。
星相閣這棟建築其實就座落在西丸的青苔花園里,可以說一走出去就能撞見滿目蔥翠。
這個花園最常見的樹木是黑松、赤松和雞爪楓,還開滿了山茶花和小月杜娟花,其中一個最大特色就是大量使用了青苔,因此才得名為「青苔花園」。
在這種環境下漫步,竹千代偶爾一個不經意的轉頭,便能看到美惠的黑直長發隨秋風搖曳。
這種身邊縈繞的詩意氛圍,甚至讓他一時忽略了兩人正處在與赤目毒蠍交戰的緊張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