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之是只赤目毒蠍?!」政宗倒抽一口冷氣,手指關節隨著握拳而咯咯作響,「想不到我尹達府邸居然潛入了這等妖物,我定饒他不得!」
「眼下並不是輕舉妄動的時候。尹達府邸里還有大人的正室愛姬大人,以及諸位側室和公主、公子,要是雅之現了原形,政宗大人打算如何應對呢?」
「少主所言甚是。這是個棘手問題,遠比喝令武士將他團團圍住、繼而揮劍斬殺要困難得多。」
「所以要對付這只蟲獸,當下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不要去驚動他,繼續讓他認為我們還沒發現他的身份,然後再敲定將他有效斬殺的方法。」
「少主說得一派胸有成竹的模樣,莫非你心里對此已有對策?」
「嘛,算是初步擬定了戰略吧。政宗大人,在我西丸居地有名馭夢師,只要拿到他人的貼身物品以後,她就能潛入對方的夢境里。」
「馭夢師?潛入對方夢境?」
政宗眉頭緊鎖,細細思索與揣度著竹千代方才所說之言的含意。
這個意外對他來說實在太過突如其來,竹千代話語里頭蘊含的信息量也著實太大,即使是狡黠睿智的他一時也無法全盤消化。
「是的。但更神奇之處在于,這名馭夢師只要拿到他人的貼身物品,她不僅能夠就此潛入對方夢境,更能夠帶著其它共處一室的人員一齊進入對方夢境。」
「她還能夠帶著其它共處一室的人員一齊入夢?」政宗眼里有亮光閃過,原先緊繃的臉也剎時松馳了下來,「我明白了,我懂得少主為什麼要我別輕舉妄動了。」
「政宗大人真明白了?」看著獨眼龍恢復了往常的進退有度,竹千代禁不住和他開了個玩笑,「那足智多謀的大人有什麼打算?」
「少主稍候,我會將雅之的貼身物品取來給你。」殺伐果決的政宗,處理事情上也來得雷厲風行,「對付這等蟲獸不能單槍匹馬,必須運用精兵圍攻斬殺。」
「少主,當下我有三千藩士駐留江戶!請讓我選出五十位精兵強將,跟隨那位馭夢師一並共同入夢,將這可恨的蟲獸剁成肉醬!」
政宗從驚詫到快速作出反應、繼而迅疾擬定對策的雷厲風行,竹千代對此並沒覺得任何意外。
這只獨眼龍從父親輝宗手里繼承尹達氏家督之位後,便以干脆利落的手段和作風著稱,無論打擊敵人或平定內亂,他從不拖泥帶水。
何況他擬定的應對方案,恰好就是竹千代用話語有意引導的結果,兩人在對策上可謂是不謀而合,因此竹千代贊同了他的提議。
「要將五十名精兵帶入夢境,對馭夢師的體力應該會產生很大的消耗。政宗大人,可否請你從這五十名精銳里再擇優選出十名頂尖武士?」
「是。此事將由我親自負責,我會在三千名藩士里精挑細選出十名堪當此重任的頂尖武士。」
「那麼,就請政宗大人將那十名頂尖武士的調遣權交給我吧,讓我帶著他們入夢迎敵。」
「萬萬不可!此事怎勞少主親自動手?讓蟲獸有機可乘混入尹達府邸,本就是政宗治理不嚴之故,自當由我領兵親手處決這只妖孽!」
「政宗大人,你可想過我為什麼會知曉蟲獸存在之事?又何以能在天王寺口斬殺女王螳螂?」
「這個……因為事發突然,我還一時沒能顧及到這個……」
竹千代略一思索,決定有選擇性地將真相透露給政宗,以贏得他更大程度的信任與托付。
「我在某天墮馬之後,覺醒了一項能洞察蟲獸真身的能力。恰好在我西丸居地任職的那名馭夢師,也肩負著清除蟲獸的家門訓條,此前我們已合作伏誅了幾只蟲獸。」
「故而此事我定當不能置之度外,何況比起政宗大人,我有決戰並伏誅蟲獸的經驗和戰果。」
「所以政宗大人,請將伏誅赤目毒蠍一事交由我全權處理,你只需將他貼身物品交來就行。」
提出這個要求時,竹千代盡可能舍身處地為政宗考慮周全,更算準對方沒有反對或執拗堅持的必要。
一切果真如他所料,政宗最後全盤接受了他的建議。
「難得少主為尹達家如此考慮周全,政宗著實感激不盡,仙台藩十名頂尖武士自當虔誠盡受少主差遣!」
他俯身向竹千代行了一禮,接著決然站起,不肯再浪費分秒,立刻就要去取雅之的貼身物品。
「還請少主在此等上一段時間,我現在就去找雅之,拿到他貼身物品後就馬上回來。」
政宗此去並沒有像他說的那樣「馬上回來」,但竹千代對此似乎早有預料,依舊悠哉地啜飲著杯中的靜岡玉露,反而是身後的直貞迷惑地發出了詢問。
「政宗大人剛才說是‘馬上回來’,但這也讓我們等上太久了吧?難道去小姓處取個貼身物品,也要花這麼長時間嗎?」
「這你就不懂了。雅之又不是尋常隨侍于主君的小姓,他真身可是蟲獸貴族級別的赤目毒蠍,難道政宗大人一去就馬上命令他將貼身物件交上來嗎?」
「少主點撥的是。這麼說政宗大人是不願意打草驚蛇,所以並沒立刻就去取那貼身物件?」
看著直貞一副費心思索的模樣,竹千代不由得笑了起來,伸出右手食指輕輕敲了敲他的腦門。
「他去取那貼身物品,自是少不得對雅之發揮一番演技,否則豈不是會被對方一眼識破?」
「若雅之只是個小姓也就罷了,但真身卻偏偏是只巨蠍。與一只蟲獸促膝長談,只怕對政宗大人來說也是極為考驗心理定力的磨煉吧。」
說到這里,竹千代將舉到唇邊的茶杯挪開,信手將它舉在半空中,煞是覺得有趣地笑了起來。
他已習慣了籍笑容去掩飾內心的所思所想、以及在任何狀況下由此而發的情緒和感受。
笑容對于現在的竹千代來說,就猶如武將的鎧甲、畫師的水墨,是處理政務的最好保護色。
政宗隔了好一會兒才返回會客廳,當他重新回到竹千代身邊時,手里已然多了兩張懷紙。
【注•懷紙︰江戶武士的隨身物品,懷紙往往可以直接代替手帕。因為懷紙有吸水性,所以既可以擦手,也可以擦汗。】
「少主,這是從雅之那里取來的懷紙,是他的近身之物,還煩請你交到西丸的馭夢師那里。」
「辛苦了,政宗大人,我會將這兩張懷紙交到她手里,然後再和她一同商量應對之道。」
竹千代從政宗手里接過已被折好的懷紙,小心翼翼地將之放進荷包,隨後轉頭看了身後的直貞一眼。
立即就領略到他意圖的直貞當下就直起身體,和竹千代不約而同地一塊站了起來,兩人顯然無心再在尹達府邸多作逗留,而是急于趕回西丸。
「政宗大人,那十名頂尖武士就麻煩你快速擬定人選了。」竹千代轉頭望向起身相送的政宗,「為了確保大人妻妾和子女安全,我恐怕要盡快采取行動了。」
「少主放心,我會親自選出最英勇的武士加入這個伏妖陣營。只要你一聲令下,這十名頂尖武士自當任憑差遣、義不容辭!」
「那大人就靜待我消息吧。一旦在西丸將所有事情安排妥當,直貞將帶著我的手諭前來,屆時政宗大人只需讓十名頂尖武士隨直貞前往西丸就好。」
與政宗在聯手伏誅赤目毒蠍的策略上達成一致後,竹千代就帶著直貞離開了尹達府邸。
返回西丸的路途里,竹千代一改在尹達府邸的運籌帷幄氣勢,臉上多了幾份審慎與擔憂。
跟在身後的直貞明白,即將展開的這一戰非比尋常,竹千代對此自然不會掉以輕心。
比起在政宗面前維持的少主風範,此刻的他在直貞面前表露的狀態,才更接近真實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