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千代不發一言地听完了她表述的每句話,一直在聚精會神留意著她的每個細微舉動。
他望向她的神色,充滿著極大的欣慰,其間又摻雜了些疼愛與驕傲,就像在注視著妹妹一般。
其實在他心里,已然將七海看成了光綱在這世間的另一個延續——
他的這個發小、好友、兼親密伙伴,除了七海以外,所有的親人都已經去世了。
竹千代明白,當光綱還在江戶城奉公時,他對故鄉最大的牽掛就是這個妹妹了。
當初因為七海疑似被蟲獸附體,促使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沖竹千代大吼大叫,可見他心里有多疼愛這個妹妹。
如今看到曾一度飽受父親被繼母刺死事件困擾的七海,自打勇敢走出陰影以後,變得開朗、堅強與從容了,竹千代是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
注視著神情堅毅的七海,又回想起光綱當初對她的牽掛,竹千代忍不住泛起了欣慰的笑容。
「少主……」
「啊,對不起。」竹千代伸手模了模後腦勺,「我只是剛好想起光綱在生時,因為你的事跑來沖我大吼大叫的情景,當時我們都認為你可能被蟲獸附體了。」
「這樣呀。」七海也不由得笑了起來,忙以長袖遮住了嘴巴,「听起來就很像是哥哥會做的事。」
「是啊,那家伙就是這麼直性子、不擅長拐彎抹角。但也由于這個性格,和他相處時從來就不用費心去猜什麼,畢竟他心情都直接寫在臉上了。」
「哥哥很幸福,能夠遇見少主你們、能夠和你們成為伙伴,我想他的人生從來沒有虛度過。」
七海從腰帶里取出兩封書信,朝竹千代雙手奉上,在溫柔的眼神外,她嘴角始終保持著微笑。
「這里有兩封哥哥寫給我的信。一封是先前我談到的,哥哥說被少主當成伙伴覺得非常開心。」
「另一封是哥哥在出征前寫下的最後一封信,里面記下了他最後的心願。」
「信里他囑咐我,說戰爭難免會有意外,若他真的不測,讓我無論如何都不能以悲傷痛苦的表情,來面對活下來的伙伴們。」
「所以這次少主和各位大人們到來,七海會遵循著哥哥的囑咐與委托,絕對不會讓你們看到任何悲傷和痛苦的表情,因為那是哥哥最後的願望啊!」
竹千代用顫抖的手打開了那兩封信,一邊听著七海的話,一邊低頭認真地閱讀了起來。
信紙上記下的每一句話,都有光綱最由衷的感受和心情,竹千代覺得就彷佛在和他對話一樣。
第一封信里,寫下了這樣情真意切的文字——
「七海,對少主來說,我們不只是他的小姓喔,他是真的把我們當成伙伴來珍視和對待的。」
「和少主還有其它伙伴們在一起,很放松、也非常開心,每天都有聊不完的話題。」
「無論少主去到哪里,我們四人一定都會在他身邊,有時候我都覺得我們像是連體嬰一樣。」
「但是少主時常會受到不公平對待和打壓,看著少主郁悶卻不得不故作堅強的樣子,我心里也會變得難過起來。」
「可我不能夠表露出來,如果連我這個開心果也變得沮喪,那少主只會更加失落和痛苦吧。」
「能陪著少主一同成長,是何其幸運的一件事呀,七海,他一定會成為一個明君的!」
竹千代察覺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完全不知道,那個總是大大咧咧的光綱,居然在生前留下了如此細膩又情感豐富的文字。
讀著那些記載著光綱心情的文字,竹千代總有種感覺,彷若光綱從來未曾犧牲、依然還活著。
他覺得此刻光綱仍舊陪在自己身邊,只是不能再說話了而已,于是心意就籍著文字來表達。
帶著這樣的感觸,竹千代用顫抖的手再打開了第二封家書,那是光綱寫給七海的最後一封信。
在這封堪稱絕筆的書信里,依然留下了很多讓竹千代大受感動的字句——
「七海,身為武士之女和妹妹,無論是我或者你,都應當作好隨時為少主捐軀的準備。」
「少主是個內心柔軟的人,但畢竟生長在那樣壓抑的環境里,所以他只是不太擅長表達。」
「但他其實相當重情,所以我也發自內心祈禱,這次出征的每個伙伴都能平安地返回江戶。」
「我們當中哪怕有一個出了閃失,少主也會為之痛苦和內疚不已,我不想讓他受這種煎熬。」
「不過七海,我已經作了決定,在任何危急關頭,都會搶先站在前面,作那個擋住危險的人。」
「你能諒解的,對吧?哥哥沒什麼本領和能力,但至少我可以站出來將危險給降到最低。」
「這樣其它三個伙伴,就有很大機率繼續活著為少主效忠,畢竟他們都比我更能為少主所用。」
「所以萬一我陣亡了,你不可以哭、也不可以消沉。如果少主帶著正勝他們過來找你……」
「拜托你拿出武士之女、我水野光綱妹妹的風範和架勢來,替哥哥好好招待他們,拜托了!」
讀到最後,竹千代手顫抖得幾乎都握不緊信紙,一個不小心,信紙就輕飄飄地落到地面上。
「真難以置信,完全不像是那家伙會寫的信。那麼一根筋、直率單純的家伙,居然暗地里為我們考慮了那麼多,真是可恨的家伙啊!」
「是啊,完全不像是哥哥能寫出的家書。不過,那也表明他完全把你們當成了家人來看待。」
「也是,那家伙就是我的家人!雖然沒有血緣關系,卻比所謂的親人更加可靠和值得依賴。」
「在哥哥心里,少主和各位大人就是構成他世界的一切。所以還請大家,照著哥哥期待的那樣活下去!開心地、不被束縛地、痛快地活下去。」
盡管七海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明亮,然而一滴淚珠此刻卻不听使喚地從她眼眶滑落,她不好意思地立即用指月復抹去了這道淚痕。
「不好意思,我一邊轉達著哥哥的心願,一邊卻又不以身作則地流下了淚水,真太難為情了。」
「七海……」
竹千代目光閃動地凝視著她,忽地探身向前,瞬間情感畢露地一把將她擁入懷中。
「雖然光綱不在了,但你還有我們這四個哥哥。」
「我、正勝、信綱還有直貞,會代替光綱繼續守護你,所以七海此後也絕對不會是孤單一人。」
「在這三上藩……不,從此在這世間,絕對不會有人敢欺負你,我在這里向你慎重承諾。」
這些話,不只是竹千代向七海的承諾,他更覺得自己是在向看不見的光綱許下這份約定。
直到現在,竹千代依然有一種感覺︰那就是光綱正在某個他們看不到的地方,繼續守護著他和身邊的這三名伙伴。
因此他堅信,自己對七海許下的承諾,光綱想必一定能听得到、或者也會就此放下心來。
抱著溫軟的七海,竹千代在光綱犧牲後便出現的內心缺口,終在此刻得到了愈合。
這番話,既是他和光綱兄妹的約定,也是他與自己達成的和解,他知道這是光綱的最大期待。
在三上藩的水野府邸逗留了一天之後,竹千代繼續帶著三名小姓進發,最終回到了江戶城。
★——作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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