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成都外圍。
「殺!」
數十隊身穿竹甲,面目猙獰的南詔士卒,弓著身子扛起長長雲梯,蜂擁向城牆。
他們步伐急促,雙腳重重踏在被鮮血浸濕的泥土上,留下深深印痕。
「第一個踏上城牆者!賞黃金百兩!」
「第一個斬下唐國軍旗者!賞黃金千兩!」
「有斬殺唐國真武者!再賞黃金千兩!」
後方,一名南詔將領身披黑甲,高舉手中長刀,聲音鏗鏘,借賞賜鼓舞軍中士氣。
「殺!」
士卒們聞聲,再度加快步伐。
「弓箭手!準備!」
灰撲撲城牆上,唐軍將領揚起長劍,表情嚴肅。
牆垛後,千名彎弓搭箭,眼神銳利的弓箭手站直身軀,瞄準下方敵軍。
「放!」
長劍 然下揮。
「休……」
千支長箭應聲飛出,掀起大片破空聲。
「沖!沖!沖!」
南詔將領雙目圓瞪,疾聲催促。
「殺!」
三稜箭尖不停旋轉,帶著死亡的氣息,在南詔士卒眼前極速放大,引得他們心中恐懼。
可這種時候,想什麼都無濟于事。
只能拼命前沖,再祈禱漫天神佛保佑,別讓自己死在這里。
「噗……」
飛箭如蝗,凶 扎下。
「啊!」
「我的腿…我的腿……」
「救…救我……」
慘叫聲連成一片,空氣中的血腥味又濃稠了幾分。
「再放!」
唐軍將領高聲怒喝,雙目死死盯著快速靠近的雲梯。
「休……」
又是一陣箭雨。
片刻後。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
南詔的進攻,再次被挫敗。
城牆下又多了數百具新鮮尸體,等待回歸天地。
「呼…又撐過一天。」
將領收劍入鞘,擦了擦額頭汗水。
一回頭,周達不知何時已站在身後。
慌忙抱拳行禮︰「末將見過周將軍!」
「辛苦你了。」
周達重重拍了拍他左肩,表情贊賞。
「不敢當!都是份內之事。」
他側身讓開,隨周達走向牆垛,右手遙指遠處南詔營寨的燈火。
「按南詔的性子,今天算是過去了,就是不知明日如何。」
周達沒有出聲,雙目環視下方數百具尸體,臉上有些疑惑。
「他們方才就派了這點人?」
「是的,應當只是來試探一下我軍防御。」
「試探?」
周達雙眉緊皺,總感覺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畢竟大唐跟南詔早就不是第一次作戰,雙方對彼此的了解已經足夠深。
完全用不著派幾百人來送死。
這除了浪費唐軍一些箭失外,什麼作用都起不到。
而唐軍身在成都府,坐擁數座武庫,最不缺的就是弓箭。
不過現在信息太少,他也分析不出什麼。
「那些床弩,修整的如何了?」
周達回首身側將領。
他趕忙抱拳答話。
「二十七座中,有九座已修整完畢,剩余的還要二天時間。」
「修好的今夜就搬上城牆,沒好的讓他們加快速度,早一天修好,我們就能少死幾個兄弟!」
「末將明白!這就去辦!」
將領沉聲領命,招呼了一隊士卒,轉身走下城樓。
周達抬首望天。
厚厚的陰暗雲層上,寶月時隱時現。
環顧四周,除了城牆百步位置目光可見,再遠些就是一片黑暗。
舉目遙望,數里外的敵軍燈火在這夜色中十分顯眼。
好像一只蟄伏巨獸,不懷好意的盯著成都府。
一股股不安感,侵襲著周達內心。
「是我想多了嗎?這幾年來,南詔于野外作戰都極少夜襲。」
「如今有城牆在,他們更應該不會來才是。」
「希望只是我的錯覺。」
周達輕聲自語,不過出于謹慎,還是吩咐城牆上的士卒打起精神,仔細觀察敵軍動靜。
午夜。
成都府外,三里處。
一支萬人大軍,借著夜色,悄無聲息的向城牆靠近。
領頭之人,正是吐蕃大將論欽陵。
在其身後,則是一位位裝扮奇怪的吐蕃士卒。
他們身材魁梧,頭發極短。
一襲黑鐵甲胃,臉上同樣用黑鐵面具遮蓋。
只露出了一雙遍布血絲的眼楮,其中滿是猙獰之色。
這,就是在西域大名鼎鼎的吐蕃精銳,無面軍!
就算回鶻的瑤光鐵甲軍,與他們相比都要遜色不少。
「傳令,全軍噤聲!靠近城牆五百步時,再發動進攻!」
論欽陵輕聲對身側無面軍將領吩咐。
「是。」
無面軍將領頭顱微低,聲音沙啞,轉頭將論欽陵的命令重復了一遍。
不多時,原本就沒發出什麼聲音的無面軍,完全靜默下來。
就連腳步落地,都極端小心。
令行禁止,夜中行軍而萬人不亂。
無愧精銳之名。
涼風吹過,卷起地上枯葉。
沙沙拍打著無面軍士卒。
城牆上。
鐵盆內跳躍的火光,略微暗了幾分。
守夜士卒手持刀槍,來回穿梭,眼神警惕的掃視四周。
月色靜謐,涼風徐徐。
除了士卒們的打鼾聲,還有城內偶爾傳來的腳步聲,再听不到其他動靜。
「看來幾位將軍是太過緊張了,我們與南詔打了這麼多年,他們何時夜襲過城池?」
「不是他們不想夜襲,是他們沒那個實力。」
「在夜里行軍打仗,跟白天完全是兩回事,一個不好就會傷到自己人,就南詔的那些士卒,根本做不到這種事。」
巡邏的士卒們強忍疲憊,輕聲交談。
「我們就不要想這些了,安心巡邏吧,現在敵眾我寡,說不定南詔真的會搞夜襲,就算達不到什麼戰果,也能讓我們無法安心休息。」
有老兵沉聲開口。
「嗯,說的也是。」
正當幾人交談時。
突然。
「休……」
「繃……」
「嘩啦啦……」
連串巨響傳來!
厚實城牆略微搖晃。
「怎麼回事!」
「哪來的聲音!」
沉睡的士卒被驚醒,胡亂揉了揉眼楮,強撐著疲憊身軀站起。
「是鐵索!床弩射過來的鐵索!」
待看清下方事物後,大片驚呼聲響起。
「敵襲!敵襲!」
守夜士卒此刻也反應過來,高聲疾呼。
「鐺鐺鐺……」
拼命敲響手中銅鑼。
「在哪?敵人在哪……」
部分被驚醒的士卒臉色茫然,手中武器不知該朝向何方。
「殺!」
鐵索已入牆,論欽陵和其麾下無面軍也就不再隱藏。
「轟隆隆……」
大軍洶洶而來。
「陳弘志!可敢與我一戰!」
論欽陵高呼一聲,身形瞬間拔高,俯視前方成都府。
天地元氣滾滾而來,將明月完全遮蓋。
「殺……」
下方無面軍士卒聲音低沉沙啞,彷佛是來自地獄的惡鬼。
他們單手緊抓鐵鏈,身體靈活如猿,三兩下就攀爬至弩箭入牆處。
而後縱身一躍,竄上城垛。
「唰!」
迎接他的,是數道森寒刀光。
「殺……」
他雙目血紅,眼中毫無懼色,一手握刀柄,一手握刀把,想要硬抗攻擊。
「狂妄!」
一股被輕視的感覺,充斥守城士卒心中。
他們咬牙怒喝,手中力道再度加大幾分。
「彭!」
刀劍劇烈相交,火星迸射而出。
無面軍士卒身形被壓的 然一矮,刀刃也多出數道卷曲。
可是,這一擊終究是擋下來了。
「 ……」
他面具下的口中發出古怪笑聲,似乎在嘲笑唐軍。
「噗呲!」
長劍穿過黑甲阻隔,透體而出。
「呲……」
劍身退回,把他的笑聲堵在喉嚨里。
「你們這群家伙!只會砍嗎?捅他啊!」
出劍的士卒抬起右腿,狠狠將對手踹下牆垛。
同樣的戰斗,發生在整個成都府南面城牆。
席地休息的唐軍士卒,強撐著疲憊身軀投入戰斗中。
「無面軍!這是吐蕃的無面軍!」
打了片刻,終于有唐軍將領認出對手來歷。
「全部打起精神,不要輕敵!這不是普通的南詔士卒!這是吐蕃精銳!」
「啊!無面軍!」
陣陣驚呼聲響起。
原本還有些輕敵的唐軍們,瞬間打起十二分精神。
無面軍久駐西域,較少參與對大唐的攻防。
但每次露面,都能對唐軍造成巨大殺傷!
他們是吐蕃為數不多,能壓制神策軍的軍隊。
「怪不得力氣這麼大!」
有士卒咬牙與其對砍,被逼的節節敗退。
好在有城牆阻隔,無面軍一次能上來的人數不多,爬上來的人也幾乎都陷入了圍攻中,被唐軍快速解決。
可眾人臉上卻沒有任何輕松之色,
回望下方,無邊無際,佔滿視線的大軍,一波接一波的沖上來。
由原先的佔據城垛,到現在已經有幾名無面軍踏入城牆內。
局勢,正在一點點傾斜。
「殺!」
鐵盆中的火光依舊跳躍,映照這修羅戰場。
「噗呲!」
「啊!」
長刀斜切而下,斬去無面軍頭顱。
無頭脖頸中,鮮血噴射而出,灑在盆中木炭上。
「滋啦……」
火光劇烈閃爍片刻,最後穩定下來,空氣中除了血腥味外,又多了股燒焦的味道。
「鐺……」
「砰……」
刀劍相交,鐵甲相撞聲不絕于耳。
暗紅色的血液,順著兩軍尸體緩緩流出,滲入磚縫內。
「殺!把他們趕下去!」
唐軍將領臉上滿是鮮血,雙目圓瞪,一刀把面前對手攔腰斬斷。
血液噴灑而出,染得他面容更加猙獰。
「殺!」
他暴喝一聲,鼓動渾身真氣,硬生生將幾名站穩腳跟的無面軍推下城牆。
「讓我來會會你!」
一道沙啞聲音傳來。
「唰!」
隨聲而至的,還有一抹燦爛刀光。
「怕你不成!」
將領面色不變,迎刀而上。
「鐺……」
雙刀相撞,真氣席卷。
兵對兵,將對將。
直殺的人頭滾滾。
血水滲下的速度,甚至還沒有尸體流出的速度快。
不過片刻功夫,一條淺淺血河,流淌于高牆之上。
映照著沉浸殺戮中的士卒,還有城垛左右跳躍的火光。
「啪嗒!」
亡命拼殺的士卒,雙腳重重踏入河中,驚起血花點點,陣陣波瀾。
望樓上,殘破的大唐軍旗隨風獵獵,無聲注視這修羅戰場。
「陳弘志!你是死了還是怕了?再不現身,我一掌滅了你們成都府!」
半空中,論欽陵右手微揚,散發暗沉光澤的天地之力,匯聚掌中。
「無面軍,你就是論欽陵?」
太守府中,陳弘志悄然現身,雙手束于背後,身形飄然而至,屹立城牆上空,與論欽陵遙遙對峙。
「看來你還是有幾分見識的。」
論欽陵微微點頭,並沒有否認自己身份。
無面軍都現身了,他沒必要再遮掩。
「南詔到底給了你們吐蕃什麼好處?讓你們出如此大力相助,連駐守西域的無面軍都調了進來。」
陳弘志臉色蒼白,雙目來回掃視對手。
「這些不是你需要知道的,我只是想問一問,你是想死在這,還是逃回長安?」
論欽陵語氣玩味,眼神看似無意的瞟向其左肩。
「要是現在逃跑,我還能給你一條生路,可要是繼續負隅頑抗,那我可就留不得你了。」
說罷,他 然出手。
「吃我一掌!」
右手橫推,天地之力迅速沖向陳弘志。
「轟隆隆……」
暗沉色的天地之力橫掃夜空,雲層一觸即碎,明月更是不知被埋在何方。
「讓我看看,你到底還有幾分實力!」
論欽陵長發揮舞,周身銀甲散發攝人光澤。
「我的實力,又豈是你能揣測!」
陳弘志強壓傷勢,右手輕招,天地之力攜璀璨金光,席卷而來,照亮黑暗夜空。
金光刺目,照的廝殺中的雙方士卒都不由自主閉上眼楮。
大唐這邊士卒還好,僅是不太適應。
而無面軍就不同了。
「啊……」
他們雙手捂眼,發出沙啞慘叫聲。
受創嚴重者,甚至有血水順著眼角流下。
「他們這是怎麼了?」
唐軍士卒先是疑惑,然後立刻反應過來,抓住這一絲破綻,對好不容易佔據一角城牆的無面軍發起 攻,收服大片失地。
論欽陵注視下方變故,眉頭微微一皺,隨後又舒展開。
不管下方戰果如何,只要自己能擊敗或者擊殺陳弘志,一切都不是問題。
「啪察!」
半空中,金色與暗褐色的天地之力,如銀河倒卷, 然撞成一團。
「霹靂!」
紫雷閃爍。
「轟隆隆……」
方圓十里的天地之力,被兩人抽取一空,源源不斷的填向這角力場。
一時間難分勝負。
但論欽陵心中清楚,身受重傷,還被自己種下暗手的陳弘志,絕撐不了太久。
如他所料。
「麻煩了……」
感受著左肩處的隱隱陣痛,陳弘志眉頭緊皺,心情極為糟糕。
此時的他,已是進退兩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