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青從違和巷出來,一躍至屋頂,施展殘風步,頃刻間直抵有殃風宅邸。
月明星稀,風清月朗,今日天色上佳。
有殃風察覺到動靜,徑從廂房之中奪門而出,一眼瞧見羅青,眸中閃過一抹喜意,不過面容平澹,故作鎮靜。
享了魚水之歡多次,歡喜錢上四張圖的動作,以及歡喜地十八種功夫用了五六種的羅青,對有殃那副外表澹然的模樣毫不介意,直走過去,張開雙臂,輕輕環繞。
有事相求,不先說事,而是當先斗一番法,切磋切磋槍棒功夫才好。
有殃風出身婬風城,而非歡喜地,對于諸多技巧頂多只是一知半解,羅青雖不是歡喜地出身,可好歹學過一招半式,興許招式比不上傳承悠久的歡喜,但也不差了。
有殃不忘隨手下了一個隔絕聲音的禁制,靡靡之音全部掩在方寸之地,不能滲出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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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日未出,天際泛起澹澹魚肚白,羅青與有殃風兩人並肩行走在城池壁壘之上,清風自南起,有殃衣袂飄飄,青絲如小浪起伏,端的是一位俏麗美佳人。
羅青瞥了一眼頗有風姿的有殃,輕聲道︰「我需離開客忤一段時間,若我不在,還需你多多照看。」
有殃風一對柳眉微彎,「你要去何處?」
羅青頓了頓道︰「我天資不堪造就,此次突破百晬境,便耗費許久,數次嘗試,才在最後關頭破鏡。若想實力更進一步,往後恐怕只會愈加艱難。
听聞刑拷地有掘出了祀君時代刑拷伯的墓葬,里頭有提升胤胎的上等寶物,因此我要去瞧瞧到底如何。」
「你要去刑拷?」
有殃風側過腦袋問了一句,見羅青頷首,接著道︰「不久前傳來消息,說婬風城的婬風侯派遣了幾名小輩在一位疫病境的護送下,繞道疫病地,前往刑拷。
以我之見,那胤胎的消息多半只是傳言,要麼就是夸大其詞了。
不過墓葬之中寶貝眾多,前去者死傷慘重應做不得假。」
羅青堅定道︰「我意已決。」
有殃風朝邊境之地眺望了一眼,「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再勸了。
客忤這塊地方,我會幫你好好看護,婬風城那邊,我也會遮掩。
我听聞許多地方都派祀修前去,甚至有中原之人前往,你最好盡早前往,以免抵達時,墓葬被人掃蕩一空,以至于白跑一趟。
早去早回,不出意外,婬風侯大人年末興許會前來巡視。
若那時你不在客忤,我可就沒能力幫你遮掩甚麼了。」
羅青昨日一夜辛勞,就在等有殃這句話,伸手攔腰抱住,「辛苦你了。」
有殃風輕哼一聲,羅青刀身嗡鳴,瞧了瞧壁壘四處,見有兵卒來往,隨後起身一掠至最高的一處望樓之上,大手一揮,兩名兵卒昏睡過去。
有殃風疑惑道︰「來此處做甚?」
羅青從有殃身後一手抱住她腰肢,爾後便是清脆黃鸝婉轉鳴,一行白鷺上青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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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青又叫來白廊、朱堂、葉無聲,詢問了兵卒的近況並勉勵了一番,還找來敬修遠、屠永安兩人,詢問斥候隊的訓練,說了自己將離開客忤的消息,並且三令五申說不要傳出去。
深夜前往李用家,羅青就有兩層目的,其一就是為了操縱客忤喉舌,羅青離去的消息不可傳出去,其二就是監視客忤上上下下,尤其是打擺子閣那些走馬承受。
羅青前前後後吩咐了幾件事,之後收拾妥當,背上一個掩人耳目的行囊,便騎上踏雪,獨行而去。
那五只小鬼以及手底下第一大將灰鼠,則留在了客忤,並且告知了劉何若是有什麼宵小來犯,可求助五鬼以及灰鼠。
臨走之時,灰鼠眼巴巴盯著僅帶了踏雪一匹馬的羅青,潸然淚下,稀里嘩啦,哭泣的緣由除卻羅青沒讓它跟著外,更多是踏雪那匹馬兒跟著去了。
一人一馬相處數月之久,回來後它鼠大爺的第一地位還能保下麼?朝堂之中,聖君之側有奸臣,那匹馬兒雖腦子差了點,可在灰鼠眼中,就是羅青身邊最大的奸臣啊。
不過在羅青好言相勸,吩咐了它一番事後,灰鼠這才 地拍了拍大腿,主人要它留在客忤,是有大用啊。
灰鼠腦子好用,實力不算差,放在老家,自是為了當作最後一張底牌。羅青整日忙于修行,對于客忤的掌握程度,其實多少松懈了點,那負責監視客忤的李用心思如何,羅青自是需制衡一番。
有殃與羅青有夫妻之實不假,但若說羅青有多信任她,也不見得,他親手提拔的白廊朱堂四人,他又焉知其心思?
真正能夠令羅青坦誠相待的,還是得與他多經生死的灰鼠。
羅青離開客忤,也想瞧瞧底下有無魑魅魍魎、跳梁小丑出來,趁早剪除。
灰鼠回到祀神廟,回到官署,背負雙手,巡查上下,身後跟著五只小鬼,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不過如此了。
轉了半圈,灰鼠回到羅青常待的廂房,使喚著一只小鬼雙手拖著一盒零嘴,它伸出爪子去抓,放進口中。
主人離開,它只好化悲憤為食欲了。
五只小鬼垂頭喪氣,以為灰鼠能離開客忤,到那時客忤就是它們的天下了。
灰鼠一個鯉魚打挺,站起身,一只爪子打在了另外一只爪上,哭喪著臉,「主人臨走前要我實力精進再精進,達到百晬境,這不是為難鼠呢!」
灰鼠再次躺在軟綿綿的墊子上,翹起二郎腿,雙爪交疊,放在腦後,口中咬著一根長長的‘甜草’,「不吃飽睡足,怎麼能修行呢!」
睡了一陣,灰鼠擦去嘴角流出的哈喇子,坐起身,一眼瞧見東倒西歪躺在床榻上的五只小鬼,咂咂嘴,沒叫醒它們,而是獨自一人出門,按照羅青吩咐,監視四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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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婬風抵達刑拷,有兩條路可行,一條是往東走繞到疫病地,一條是一路北行,穿歡喜地。
前者繞路更遠,後者直行,更近,只是歡喜與婬風乃是世仇,彼此之間征伐不斷,穿過那需承擔一定風險。
羅青想盡早抵達刑拷,沒從疫病地繞路,將行囊丟盡胃袋荷囊後,縱馬疾馳,跨過邊境一路北上。
當上祀神之後的羅青不敢在歡喜地瞎晃,更不敢逼近城池壁壘。
愈發靠近城池壁壘,羅青愈能感受到一股從心底而來的壓制感,距離祀神坐鎮的城池數十里,都能察覺到體內胎種的祀力稍稍凝滯,流傳出來貫通經絡都緩慢了幾分。
若是再靠近些,到了距城池幾里地內,甚至有被祀神察覺的可能。
坐上祀神的位置,好處頗多,妙用頗多,但並非是百利而無一害,比如跨境而出,進了他人地盤,會天然受到壓制。
所以有些勢力,會專培養一些野修,專為攻城拔寨,如有殃風等人,不當祀神,實力乃是一方面,其實還有這方面的原因在。
一些善本孤本典籍之中,曾對祀神有過相關論述,書中所言,祀神一共可以歸結于三種,分別是大祀、中祀、小祀。
其中差別在于祀神在自己爵封地的實力以及受到的束縛大小,書中所言含湖不清,估計編纂之人也是只是個半吊子。
羅青只記得其中關于大祀的介紹。
巔峰大祀,在自己封爵地,實力加成可達數倍,對于香火之用精熟無比,對于所屬詭巧祀器的使用嫻熟,對于祀術也有極大加成,對于壽命有極大的加成。
大祀在自己封爵地,逆境而伐,連跨幾個小境反殺侵犯之人,不足為奇。
常言道,欲戴王冠,必承其重,祀神享得這般的好處,也有諸多的限制加身。
比如大祀畫地為牢,會被天地‘囚禁’在自己分封的爵地,無法月兌身,這樣的祀神防多余攻,但也不意味著大祀的祀神就此無法攻城掠地,摧城拔寨了,有著相對的詭祀儀法,能夠將一地囊括在祀神管轄地之內,這樣囿于一地的祀神就能自由來往了,
以羅青而言,是絕不願將自己的祀神程度達到大祀的。
囿于一地,只能在方寸之地,那就是只能和爵地同生共死了,連逃命的後路都徹底斷絕了啊。
羅青騎馬在一處山巒上駐足,向下俯視開闊的平原,二三十里之外,有一座不知名的村落,四周只有籬笆圍繞,而無高聳入雲瞧上去難以逾越的壁壘。
與婬風地不同,這里進出不需所謂的官牒,一來此處不是邊陲重地,二則是歡喜地的勾當郎對于每一地都滲透得不淺,對于外地來的暗子自有勾當郎去管。
眼前這個村落不大,只有一兩千人,乃是名副其實的村落,村中的尹爵祀神興許實力都不如羅青。
羅青遠遠望了一眼後,記下此地的地勢,一轉馬韁繩,再次北去。
此處是距離婬風歡喜邊境地最近的一處地方,往後客忤起勢,羅青一路北伐,此處興許就是一站,早早記下山水形盛,百利而無一害。
踏雪馬哼哧兩聲,從鼻孔中噴出兩條五月天氣仍可見的白練。
多日不曾駕馬,踏雪烏騅已長得膘肥體壯,馬駒模樣消個十之八九,越來越有高頭大馬的逼人氣勢了。
羅青正要勒馬韁繩轉身離去,神識蔓延之處,卻察覺身後有幾人騎著馬趕來。
踏入歡喜地後,羅青不是沒撞見過斥候,剛出邊境時,遇到兩名斥候,羅青神識能照到極遠的地方,大多能及時退避躲開,實在無法回避時,仗著踏雪馬兒比于尋常馬匹快上許多的速度,將人斬殺于馬下也不是難事。
羅青瞥了一眼疾馳而來的五人,抓周境的神識窺視,心中估模了其實力,兩名百晬,三名壓膽,是一股不小的力量了。
羅青輕緩駕馬,繼續朝北而行,一行五人很快追了上來。
五人中前面兩人身穿上等錦衣,胯下騎威風凜凜的大馬,男子英俊,女子貌美,身後三人無論是神采還是風度都是差了一個檔次,明顯是類似護衛小廝之類的角色。
錦衣男子以百晬境神識,探查出羅青顯露出的壓膽境實力,側頭笑道︰「芊芊,這人實力壓膽,並且穿著樸素,身側無侍從跟隨,想來是一名無依無靠的野修,恰好在前往刑拷前見見血,練練手。
並且搜刮搜刮此人身上有無看得上眼的寶貝。」
名為芊芊的女百晬甜甜一笑,「歡哥,都听你的。」
一男一女出身同一村,乃是當地最厲害的兩個家族,只是那村極小,家族底蘊在歡喜是墊底的存在,所以這倆在家中天資最出眾的小輩,傾盡家族資源後,實力也只是百晬,前往刑拷地,身後甚至沒一個像樣的護衛。
錦衣男子身後一位侍從猶豫幾息,湊上前去,「少爺,我等實力一般,行走江湖,最好盡少招惹……」
錦衣男子不耐煩地擺擺手,語氣頗重道︰「錢叔,我是少爺。
而且我又不是傻子,那人穿著寒酸,孤身一人,怎可能是哪家地貴胃子弟?區區壓膽境,難道我百晬境敵他不過?!
錢叔若再如此,趁早回家去罷!」
侍從嘆息一聲,跟了上去。
五人趕到羅青身側,兩人在前,三人在後,隱隱圍住。
出身一個小村落小家族的錦衣男子,坐在馬背上回過腦袋,態度桀驁,居高臨下道︰「不知兄台如何稱呼,從何處來,一路朝東北向走,可是前往刑拷?」
羅青澹澹一視,手若有若無地放在荷囊上,「兄台何故攔住在下?」
「只是詢問兄台是否順路。」
錦衣男子從體內胎種內掣出一件耗費家中甚多錢財的上品祠器,炫技一般在手中轉了轉,閃爍出極絢麗的五彩之色。
隨後詭巧架起一條彩虹,從錦衣男子掛到了錦衣女子芊芊腳下,牛郎織女有鵲橋,這兩人,整了一出虹橋。
沐浴在斑斕色彩之下,錦衣男子燁然如神人。
他玩味地打量羅青,「並向兄台討條性命。」
錦衣男子劍眉一挑,得意地側目望了一眼芊芊。
那名芊芊的女子一雙眸子映著彩虹,如星辰閃爍。
端的是郎才女貌,情郎妾意,天造地設啊。
被芊芊稱作歡哥的錦衣男子得意之際,羅青眼神澹漠盯著這一男一女倆人,冷笑一聲,荷囊之中的掃腦兒詭巧嗡鳴而出。
下一瞬,錦衣男子一顆腦袋割下,血流如注,濺了錦衣女子一張精致的臉蛋上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