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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臣以為不妥

楊之清隱藏在謙卑恭謹語氣下的頂撞,讓景禎皇帝突然感覺胸月復之間一陣難受的氣機翻滾,隨著身體衰弱而逐漸式微的真氣,好像正在體內脆弱到不堪重負的經脈中揭竿造反,渾身的皮膚都在隨著呼吸收緊,一陣一陣生疼。

強忍著如潮水般襲來的不適,景禎皇帝盡可能地把呼吸放平緩,相比于身體上的疼痛,他更不能容忍帝王在臣子面前失態,眼神無意間撇過身側離他最近的太子,可惜只能看清嫡長子陰晴不定的半張側臉,鼻梁高挺,只是鼻尖到上唇之間的人中,稍短。

恍惚間,他居然怔怔想起時隔多年的一些舊事。

他被冊立為東宮太子的當日,就在朝天殿內,端坐在這條御案之後的先帝沒有考教他治國經世的道理,也沒有叮囑他該如何以朝中重臣為師,只說了一句語重心長的話,就神情落寞地揮手讓他退去。

那句話曾在景禎皇帝登基繼位以後很長一段時間里,都被他奉為圭臬,卻並非是引經據典咬文嚼字的枯燥聖賢道理,而是,學會如何在群臣面前板住臉,就可以稱作是半個明君。

皇帝與臣子的關系似乎天然對立,或許有情非得已的信賴倚重,但永遠不可能做到推心置月復親密無間,學得驚天藝、貨與帝王家的讀書人口口聲聲為民請命的戲碼,二十四年里,身穿龍袍的李燕南早已看膩了,說到底不過就是一句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但此時固執己見的首輔楊公,分明不是為一己私利。

這讓景禎皇帝惱怒之余,心底竟然覺得有些苦楚的欣慰,大周朝堂上,終究還是有人把天下為公這四個沉甸甸大字放在首位的,只可惜明知道被譽為文人表率的保和殿大學士言之有理,另有打算的天子也不肯再從善如流了。

「把如何賞賜陳無雙的事情放一放,眾卿且先議雍、兩二州亂局。謝逸塵身死,他麾下群龍無首的數十萬邊軍如果再被柳同昌所蠱惑,涼州局勢仍然不容樂觀,朕絕不能再次養虎為患,有意調郭奉平回京復旨,另選一人前去好言招安邊軍,眾卿可有人選保薦?」

不知道是不是先前的沉默讓景禎皇帝恢復了幾分氣力,這番話說得很是順暢,一掃連日來虛弱無力的頹勢,進殿之後一直刻意遠離炭爐站在稍遠處的楚鶴卿猛然抬頭,眼神復雜地看向目中精光閃爍的天子,倒吸一口涼氣。

與此同時,身負五境修為的內廷首領太監撩了撩眼皮,眉目間好像多了一抹悲戚,欲言又止。

沒有察覺到楚鶴卿情緒變化的楊之清皺眉不語,景禎皇帝所言不是杞人憂天,大周氣數將盡早就不是什麼能捂得住的秘密,有謝逸塵起兵作亂的前車之鑒,誰敢保證那位天策大將軍在收攏數以十萬計的邊軍之後,會不會也被推著走向不臣之路。

見一時無人應答,景禎皇帝看向接替邱介彰執掌兵部的新任尚書,「衛愛卿?」

衛成靖出列時,眼角余光從楊之清背影上抹過,月復誹一聲老狐狸,首輔可以暫且避而不答,可要議雍州、涼州,他這位兵部尚書可不敢在君前稍有推辭,只好沉吟著道︰「微臣以為,除原本在兵部登記造冊的二十萬邊軍以外,如何恩威並施,收攏逆賊謝逸塵麾下其余二十七萬悍卒才是重中之重。其恩應在于皇恩浩蕩既往不咎,其威應在于肅清謝賊心月復,尤其是柳同昌。」

景禎皇帝緩緩點頭,示意衛成靖繼續說下去。

「據涼州傳回兵部的戰報,柳同昌如今正率軍在溱川城外,與天策大將軍的人馬對峙,雙方仍處在小打小鬧互相試探深淺的階段,只是溱川此地城牆低矮,不足以抵擋重兵傾軋,且邊軍戰力本就勝于天策大將軍從青州、燕州等地調集的駐軍,為溱川百姓計,陛下當早做決斷。」

楊之清默然頷首,衛成靖頗有老成持重風範,給出的對策中規中矩。

「至于前往涼州收攏邊軍的人選,微臣認為,陛下當在朝中選曾在北境為將者,再輔以一位德高望重的文臣,一來能把持住施恩分寸,二來能取得那些士卒信任,此事須再三慎重,微臣蒙陛下信重,接任兵部時日尚淺,不敢作保薦之舉。」

身上病痛陡然無影無蹤的景禎皇帝沒有出聲。

如果不是信不過郭奉平的話,這位曾任雍州都督之職的天策大將軍,正是招安收攏邊軍的最佳人選,曾在北境為將者,景禎皇帝印象里確實有幾人,可那些人遷任出雍州之後往往都未得重用,論官階的話,不足以服眾。

楊之清不知出于什麼考慮,突然開口道︰「老臣倒是有兩個人選,可供陛下斟酌。」

景禎皇帝雙眼微眯,「楊卿為朕分憂,但說無妨。」

衛成靖下意識偏頭看向首輔大人,一時之間猜不透那兩個人選會是誰,心中忽然一陣忐忑,殿外那些閹人的尸首血跡未干,顯而易見,景禎皇帝是存了殺雞儆猴的心思,如果楊之清此時提及陳無雙的名字,天子盛怒之下,後果也許不堪設想。

大周一千三百余年中,並不是沒有將首輔大學士下詔獄問斬的先例。

楊之清一貫還是光風霽月的做派,從容道︰「依老臣見,陛下不必擬旨召天策大將軍回京,可先令他穩據溱川按兵不動,待收攏邊軍之後,再命他帶兵前去雍州抵御妖族。再者,陛下御案上那張錦帛所說,撥雲營正五品營官楊長生不肯為虎作倀,臨陣幡然醒悟,率部折返北境,此人于邊軍中聲望必然不低,陛下可破格擢升,他去招安邊軍,興許能事半功倍。」

景禎皇帝臉上第一次有了笑意,「撥雲營,那是朕的大周第一營。」

頓了一頓,楊之清緊接著說出第二個人選,「另者,老臣要保薦的第二個人選,正是二皇子李敬威。殿下久在涼州練兵,深諳統兵之術,此外還有那數萬精銳騎兵作為威懾,由殿下出面,無論是施恩還是施威,都名正言順。」

話音剛落,太子殿下就先失聲道︰「不可!」

不說以楊之清為首的幾位朝中砥柱,這一聲情急之下月兌口而出的「不可」,讓無權涉政的太醫令楚鶴卿都暗自搖頭,誰都能看出來,只遵二皇子號令的那六萬騎兵已經讓太子殿下寢食難安,不管是現在還是繼承大統之後,明黃蟒袍加身的太子,都不會容許二皇子有機會執掌重兵。

有些可笑。

被太子殿下視為心頭大患的,不是漠北妖族、不是南疆凶獸,不是他父皇忌憚不已的觀星樓主,居然從來都是自己的手足兄弟,先是就藩東南江州的六皇子李敬廷,再是遲遲不肯回涼州的李敬威。

景禎皇帝的表情明顯不悅,本想咳嗽一聲以示提醒,可故意的一聲咳嗽,竟然引發胸腔中生出一團奇癢難耐的燥熱感,一連串的咳嗽聲回蕩在朝天殿中。

見勢不妙的平公公一步跨到龍椅之側,右手緊貼在天子後心處,精純真氣瞬間渡入其經脈之中柔和游走,等太醫令快步上前,這位侍奉天子多年的老太監抬頭與楚鶴卿對視一眼,目光里盡是水滿則溢的悲戚。

楚鶴卿的背影,剛好擋住平公公的眼神。

太醫令抬起右手,僵在彎腰劇烈喘息的景禎皇帝面前良久,頹然落下。

聲嘶力竭的咳嗽總算止住,景禎皇帝揮手讓內廷首領和太醫令都退下,看向不知所措的太子,和聲問道︰「為何不可?」

慌亂之中,李敬輝搜腸刮肚也想不出冠冕堂皇的理由,只好道︰「涼州•••涼州眼下•••畢竟還是有幾分凶險,如果那些邊軍中有冥頑不靈之輩,豈不是陷敬威于險境?天家貴冑,怎能以身犯險•••」

呼吸聲粗重的景禎皇帝,眼中掠過一抹濃濃失望。

轉頭挪開目光,不再理會自己冊立為儲君的嫡長子,意興闌珊道︰「楊卿所言,甚合朕心。一事不煩二主,稍後便由楊卿擬旨吧,賜爵楊長生為守正伯,擢升為正四品靖遠將軍,令其將撥雲營暫交由副將節制,盡快往涼州井水城坐鎮,一來收攏邊軍,二來斷了柳同昌的退路。不必再從朝中選派文臣前去,此時涼州巡撫責無旁貸,令他前去井水城即可。」

首輔楊公心下感慨,單憑短時間內定計讓楊長生坐鎮井水城的謀劃,縱觀史書,景禎皇帝也確實能算是有為明君,可惜可嘆。

「陛下聖明。」

殿中眾人異口同聲的恭維贊譽,算是將先前所議之事一錘定音,太子殿下心上懸著的巨石也隨之落地,這才對自己剛才的舉動和言語懊惱不已,如果能提前猜到楊之清舉薦的兩個人里有二皇子的話,他絕不至于那般孟浪。

景禎皇帝忽覺頭腦開始昏沉,伸手揉著左側太陽穴聊作緩解,皺眉道︰「另,依楊卿適才所言,衛卿于平公公商議著措辭擬旨,令郭奉平且固守溱川,待朕的靖遠將軍著手收攏邊軍,再率軍奔赴北境,不可讓漠北妖族侵擾朕之百姓,務必奪回城牆。」

他的語速似乎越來越慢。

咳嗽止住之後,明顯感覺由暈眩轉為昏昏欲睡,卻還是勉強振作精神,「至于•••至于柳同昌,朕不許他活到八月,這件事諸位愛卿不必操心,朕•••心中有數。」

向來謹守規矩的楚鶴卿終于出聲,「陛下,保重龍體!」

王宗厚霍然抬起頭,除了剛才那陣咳嗽,景禎皇帝今日的狀態分明不錯,太醫令怎麼會突然在這種時候貿然出聲?

景禎皇帝扯出一絲笑意,擺擺手道︰「無妨。朕已經接連兩日未曾上朝,有些事情•••不能拖著懸而不決,鶴卿,朕無妨。陳無雙此次立下大功,朕想舊事重提,將明妍公主賜婚于他,鎮國公的爵位,不如就由•••陳叔愚來承襲,眾卿以為如何?」

楊之清最先搖頭。

以陳無雙的脾氣,第一次賜婚他敢撕毀聖旨,第二次賜婚也就照樣敢再行悖逆之舉,景禎皇帝所謂的舊事重提絕不是自取其辱,而是有意逼著那位觀星樓主一錯再錯,這麼一來,即便是看在為國捐軀的陳家老公爺面上,天家也有了不能忍氣吞聲的理由。

堪稱一代明君的景禎皇帝,竟然對陳無雙忌憚至此!

甚至用讓陳叔愚承襲爵位的手段,離間司天監這叔佷二人,其心歹毒,無以復加。

「陛下三思。自太祖開國,千年以降,獨立于朝堂之外的司天監,從來是鎮國公爵位與觀星樓主之職于一人,祖制豈能擅改?何況陳無雙斬殺逆賊謝逸塵的功勞,說是將邊軍作亂化解了半數也未嘗不可,若不能承襲爵位,何以堵天下悠悠眾口?」

楊之清昂首挺胸,照舊寸步不讓。

景禎皇帝哂笑一聲,「從來如此,便改不得?眾卿家,總不能皆是楊卿看法。戶部尚書王宗厚,以為如何?」

王宗厚深吸一口氣,坦然出列踏前一步,目光沉凝在腳下所踏的絨軟厚毯盤龍雲紋上,「微臣也以為不妥。雖然被司天監玉龍衛副統領錢興掰下的一百七十六顆讀書人門牙里,有兩顆屬于臣不成器的犬子,但食君之祿不敢因私廢公。鎮國公之爵位,歷來是由觀星樓主承襲,請陛下三思,遵循祖制為上策。」

景禎皇帝將兩只手都撐在御案邊緣,以此來抑制住渾身輕微顫抖,眼神冷厲,喘息道︰「衛卿?」

很明顯,他很希望受天家知遇之恩的兵部尚書能站出來仗義執言,這或許是他為數不多還能在朝天殿里跟朝中重臣各不相讓的爭執,即便他可以力排眾議一意孤行,可還是想堂堂正正贏下一場。

只可惜,衛成靖不肯跟他心照不宣。

「臣以為,陛下所言•••不妥!」

景禎皇帝錯愕愣住,難以置信地死死盯著衛成靖的神情不放,像是一頭擇人欲噬的凶獸,「你•••朕沒有听清。」

衛成靖抬起頭,直視著天子怒意勃發的目光,連龍椅一側的平公公都能听清,這位兵部尚書深深吸了一口氣。

「臣以為,鎮國公之爵位,非陳無雙不可承襲。」

噗!

景禎皇帝陡然仰頭,噴出一大口鮮血,撲在御案上昏厥。

「陛下!」

楚鶴卿滿臉淒然,一手按住景禎皇帝脈門源源不斷渡入真氣,瞬間大驚失色,原本有三境修為的天子,龍體內丹田、經脈俱是空空蕩蕩,他渡進去的真氣,停頓在心脈處無法再進半寸。

楊之清等人跪了一地。

御案之前,血跡如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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