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賊愛馬,劍修自然愛劍。
因為數十年前寧退之留在牆上的那四百二十七幅劍法招式圖畫,再加上楊壽潼的盛情挽留,眾人又在僻靜驟雨莊上多住了一天時間,連其中劍道造詣最高的賀安瀾,都不禁對那套分不清首尾的劍法嘖嘖稱奇,見微知著,直言以自己如今對用劍之術的理解,都比不上當年的蘇慕仙首徒。
可見驚才絕艷這四個字,百年江湖中,寧退之此人委實當之無愧。
在得到陳無雙那句有教無類的答復後,陰山一脈的瘸腿術士立即承認的確有法子能暫時壓制住彩衣體內的天一淨水毒性,說來其中道理也不難理解,司天監陳家先祖能以十四州廣袤疆域為立陣之基鎮壓天下氣運流轉,他也能以彩衣的經脈為基,在其體內布陣鎮住毒性蔓延發作。
大同小異,說到底都是治標不治本的法子罷了。
不過眼下驟雨莊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來,那些匆匆離去的修士難免會把所見所聞傳到江湖上,謹慎起見,輩分高出陳無雙的邋遢老頭跟賀安瀾、馬三爺商量著做主,準備等眾人抵達西北楊柳城之後,再著手讓姓穆的瘸腿術士施展本事。
出乎所有人意料,短短一日之間,對牆上那套玄妙劍法感悟最深而受益匪淺的,竟然會是一眾劍修中境界最低的許家小侯爺,許佑乾走馬觀花圍著整座莊子轉了一大圈,回來之後在正廳屋檐底下靜靜坐了一個時辰,隨後就能一招不差地把整套劍法從頭使到尾。
陳無雙有些羨慕,更多的則是欣喜,這小兔崽子總算沒有白費百花山莊花扶疏的苦心教,身負駐仙山不傳之秘紫霄神雷訣,又是第一個學了逢春公天香劍訣的外姓修士,種種機緣匯聚一身,雖不如氣運加身的觀星樓主,放眼江湖也足以自傲了。
或許康樂侯許家一門自大周傾頹的富貴綿長,就要落在他身上。
更讓人驚訝不已的還在後面,許佑乾把那四百二十七式劍法使了一遍之後,居然持劍站在驟雨莊用以待客的正廳門前頓悟了,臉上還保持著心滿意足的微笑沒來得及收起,尤其是進入頓悟狀態之前他還正在邁步朝陳無雙走去,一只左腳抬起來沒等放下。
就以這種看上去很是滑稽的姿勢,頓悟了。
對那套劍法不太感興趣的常半仙捧著酒葫蘆陰陽怪氣,嘿聲道︰「嘖嘖,也不知道楚州許家祖墳所在的地方,是不是有人放火燒山,這他娘得冒出多大青煙吶。」
一向運氣極好的許悠自從踏進涼州境內,就沒踫上一件讓他覺得順心的事情,訝然看了姓氏相同的小侯爺一陣子,一言不發返身就走,沿著許佑乾走過的路緩緩圍著驟雨莊的屋舍繞圈子,嘴里不停念念有詞,雙手都並指成劍,比比劃劃。
常半仙指著遠處幾乎魔怔的許悠哈哈大笑,湊到陳無雙身邊揶揄道︰「瞧,你那大舅子傻了。」
許悠是墨莉的同門師兄,歷來彼此之間關系相處得極為融洽,說是親如兄妹也不為過,所以邋遢老頭說他是陳無雙的大舅子,倒也還算說得過去。
要是放在以往,見著寧退之留下的劍法圖畫沈辭雲必然不會怠慢,可現在即便是寧退之能活生生站在他面前,青衫少年的心思也片刻離不開身側彩衣,而這位同樣是劍修的黃裙少女,沒有像其他人一樣遍覽四百二十七式劍法,只是站在一處牆壁下,看著上面筆鋒連貫的圖畫久久默然。
盡管牆壁上沒有半個字,她還是幾乎一眼就從作畫那人的用筆習慣上認出,這套劍法,是她爹爹親手所畫。
世上再沒有第二個人,既對劍道理解得如此之深,又工于丹青之術。
黑鐵山崖的一處常年亮著溫暖橘黃色燈火的靜室里,懸掛著綠袍閻羅君親筆所畫的亡妻肖像,那幅畫彩衣不知道看了多少次,高興的時候去看,哭泣的時候去看,一筆一畫都熟記于心,跟驟雨莊牆上的這些如出一轍,都看不出到底哪里是爹爹落下的第一筆。
生平第一次陷入玄妙頓悟狀態的小侯爺呆滯了許久,才在恍惚中回過神來,想來是單腿站了太久的緣故,一墩坐在地上,顧不得疼痛,嘿嘿傻笑半晌,「陳大哥,我三境了!」
陳無雙訝然挑眉,隨後就是跟身邊的常半仙面面相覷。
一老一少,相顧無言,唯有自憐自艾的無聲苦笑。
常繼先雖說是十一品的卦師,但終其一生真氣修為也無望踏足三境,而陳無雙即便是司天監有史以來天賦最為傲人的觀星樓主,邁出晉升三境這一步時,也在南疆十萬大山邊緣兩度險些喪命,頓悟了三次也只是在自身劍意上取得成就。
眼前坐在地上揉著嘿嘿傻笑的那小子,是十三四歲的三境劍修啊!
陳無雙下意識把頭轉向南方,喃喃道︰「常老頭,我覺得你剛才猜得對,楚州岳陽城一定不知道哪個狗日的在放火燒山•••」
表情呆滯的常半仙愣愣點頭,附和道︰「要是查出來是誰干的,老夫非打死他不可•••」
許佑乾茫然站起身來,走到兩人面前晃了晃手,好奇道︰「打死誰?常前輩說句話,小爺如今已經是堂堂三境劍修,一定替您老出口惡氣。」
坐在屋檐下的一老一少破天荒的異口同聲,「滾你娘的!」
日暮西山時,慕容百勝跟祝存良表兄弟二人率先騎馬離開驟雨莊,為隨後即將趁夜前往西北邊陲楊柳城的陳無雙等人探路,楊壽潼不遺余力地將莊子上所有馬匹都讓出來,只等眾人啟程離開,就帶著老門房楊伯去百里之外的雞鳴縣與其生父重修于好。
頭前一駕馬車,是四境八品的青衫少年充當車夫,叼著一根狗尾巴草的陳無雙捧了壇鐵榔頭,也坐在車轅上,車廂里是墨莉、彩衣以及換去那身團龍蟒袍的小滿,幽香撲鼻。
常半仙當仁不讓,跟躍躍欲試要在涼州闖出個名堂來的許家小侯爺坐進第二駕馬車;身形魁梧的單蓉則拎著臉色蒼白半死不活的兔兒爺坐進最後一駕馬車,其余賀安瀾、馬三爺等人各自騎馬,憤憤不平的許悠卻選了那頭陳無雙之前騎著繞過青槐關進涼州的毛驢,跟在後面嘟嘟囔囔。
這個年紀的女子湊到一起似乎有說不完的話,盡管善解人意的小滿是剛剛認識這位出身黑鐵山崖的彩衣姑娘,可以她多年在流香江上的閱歷,自然知道此時該說些什麼寬慰于她,馬車緩緩離開驟雨莊沒有多遠,車廂里就有了輕笑聲。
隔著一層門簾,不只心事重重的沈辭雲安心了不少,擔心墨莉無法解開心結的陳無雙也終于松了一口氣,甚至故意回頭打趣道︰「小滿啊,公子爺可有一陣子沒听過小曲了,現在懷里有酒,不如唱個思無邪來听听?」
當著墨莉的面,陳無雙當然不太敢要求小滿唱下揚州那種香艷曲子,思無邪據說是一位滿月復經綸的才子酒後微醺時縱情填詞,京都城不少讀書人都覺得意境深遠且又不失風流韻味,因而對此很是推崇,可在陳無雙看來,就不是這麼回事了。
年輕觀星樓主覺得,這首引經據典談及男女之事的曲子,跟罵人不帶髒字有同工之妙,自詡才情絕世的讀書人嘛,不就是這種連拉屎都要命名為出恭的彎彎繞繞性子?
車廂里,小滿輕啐一口,挑開窗簾往外看了幾眼,柔聲道︰「公子,這般寂寥景象如何唱得纏綿悱惻的思無邪,要听蒼涼悠遠的涼州調子才應景。」
陳無雙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忽然就听見身後那第二駕馬車上,常半仙竟然放開嗓子唱起時而高亢、時而低沉的不知名調子,小滿只側耳听了片刻,就輕聲道︰「想不到常前輩會唱這種涼州調,極好。」
掀開門簾的邋遢老頭早在數十年前曾混跡于此,這時候用涼州方言唱出來的調子,恐怕除了馬三爺跟彩衣之外誰都听不懂,但其中的荒涼之意卻在犬吠坡悠悠向遠,讓陳無雙很是驚艷。
年輕觀星樓主扯下紅綢密封的酒壇封口,仰頭迎著吹襲不休的深沉夜風灌了一口,「辭雲,我•••」
陳無雙剛一開口就欲言又止。
他原本是想來涼州先找到沈辭雲之後,再慢慢計議接下來的事情,可世事畢竟難料,現在青衫少年的心思全部掛在彩衣身上,而且要在近五十萬大軍之中斬殺主將謝逸塵談何容易,已經可以預料到有傷亡是在所難免,他不願意讓好不容易有了救治彩衣希望的沈辭雲以身犯險。
再者,驟雨莊上出了這麼大的動靜,江湖上很快就會有觀星樓主的消息流傳出去,再想著徐徐圖謀是沒有太多時間了,陳無雙為今之計只有先回楊柳城試著能不能掩藏行跡,如果不能的話,就只有兵行險著一條路可走。
松開韁繩,接過酒壇的沈辭雲當然明白他突然住口不提的原因,咽下兩大口鐵榔頭,抹了抹嘴,用不容置疑的語氣道︰「我會幫你,雖死不怨。」
雖死不怨。
當年沈廷越在百花山莊門外,也是如是對強行踏進五境拼死一搏的花千川說。
陳無雙不知道世上是不是真有白馬禪寺和尚們所說的因果循環,可對坐在車轅上的兩個少年而言,命運似乎就是一個首尾相連的輪回。
能催晝夜交替斗轉星移的時間從來無往不利。
可在命數注定面前就落了下乘,仿佛根本就無可奈何。
身後車廂里一片安靜,陳無雙在常半仙所唱的調子中幽幽嘆息,空洞死寂的眼神好像有一種光芒迅速亮起,繼而迅速熄滅,曇花一現,彗星一閃。
「興許就算我殺了謝逸塵,漠北那些妖族也同樣會蠻不講理攻破北境城牆,可這事關司天監的傳承還能否延續下去,我哪里敢有半點僥幸啊。成事在天,生死有命,我總得去試一試,巧了,這也是雖死不怨的事情•••」
陳無雙的聲音很輕,明明只喝了一口酒卻好像醉意闌珊的碎碎念叨,「從谷雨死在雍州那道二十三里長的城牆底下,我就很怕身邊再有人就這麼不聲不響的死了,我師伯他就算真的命不久矣,我也希望他是壽終正寢在鎮國公府的觀星樓上羽化,而不是就這麼把命留在苦寒北境。」
沈辭雲輕聲嗯著,將手里的酒壇遞給他。
「我本來是想跟墨莉在城牆上成親的,可我不敢•••」
「還有我師父,那不靠譜的老頭最喜歡熱鬧,流香江啊賭坊啊,越鬧騰的地方他呆著越歡喜,可是司天監就他一個人孤零零去了十萬大山外面守著,沒有會唱曲的姑娘,也沒有扔出去滴溜溜亂轉的骰子,他怎麼能待得住這麼長時間•••」
「好在百花山莊不是就剩下我一個人活在世上,你見過我叔公的,他自困于凶獸環伺的南疆整整二十五年之久,現在好不容易出來,我實在不忍心讓他老人家再跟著我蹚江湖里的渾水,還有我那位拜師南海段百草的姑姑,你說她要是跟著段前輩一起回來,得知百花山莊那場大火,該有多難過啊•••」
陳無雙捧起酒壇,一口氣喝下半壇還意猶未盡,「我讓錢興留在雲州,就是想給司天監玉龍衛留個日後還能死灰復燃的火種,可是如果司天監都沒了,死灰能不能復燃也都是死灰了。常老頭說世人皆苦,確實啊,想想蘇昆侖,至少你我身邊還都有親近的人活著。」
「也就跟你能聊聊這些有的沒的。說實話,辭雲,我不怕死,死在謝逸塵麾下雄兵手里,反而會覺著很輕松,至少什麼都不用再多想了,心里壓著的事情多了,有時候就覺得比背著一座山還累。」
「我沒想過用謝蕭蕭那狗日的兔兒爺去要挾謝逸塵,堂堂觀星樓主,不能用這等下作手段行事,江湖上人言可畏,會笑話司天監這一千余年來不過是徒有虛名罷了。那天在楊柳城,四叔說要做頂天立地的漢子,這句話說得很是爺們兒,嘖嘖,擲地有聲啊。所以啊,我得去井水城。」
沈辭雲緩緩吐出胸中濁氣,目光遙遙落在荒原上無邊無際的夜色中,又重復了一遍先前的話,「我會幫你,雖死不怨。」
陳無雙慢慢在車轅上站起身來,收拾起心情,縱聲長笑。
有兄弟如沈辭雲,此生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