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世豪的表現,中規中矩,只是「哦」了一聲說︰「那就別喝了吧?其實我出來以後,就不喝酒了。」
趙世豪酒量不行,半斤就醉,醉了還好吐。這一點挺招人煩。但他還特別喜歡喝酒,幾乎頓頓都得喝點。
原先跟著周大林學生意的時候,開車出去,趕上飯點在外面吃飯,即便是窮鄉僻壤,只要能買著酒,他都死乞白咧地舌忝著臉讓周大林買酒喝。當時周大林煩他煩的不行,可為了心里那個計劃,還是忍了他。
想不到這個酒蒙子,還真把酒給戒了。
「真不喝了?在我這兒,你不用客氣。」周大林說。
「真不喝了。」趙世豪就解釋說,「在里面待了兩年半,想喝也沒有。出來以後,就沒有癮了。我得好好干活,才能對的起程叔和你。你們這麼幫我,我再自己不努力,別說對不起你們,連我父母我都對不起。」
說到這里,他就嘆息一聲說︰「爸媽原先的日子,過得多麼舒心啊,讓我給造的,家里能賣的都賣了,就是為了給我還債!現在,老兩口就剩那麼一套破樓了。老家里我叔兩口子,因為我沒了,家里叔伯兄弟不願意,我爸媽還得攢錢,還這個良心賬!我不是人啊!」
他說的很誠懇,也很沉痛。
周大林就安慰他說︰「錢都是身外之物,只要你有好好干的決心,總會有機會翻身的,不要著急。」
他就苦笑著搖搖頭說︰「周哥,我早就不想什麼翻身不翻身了。我只求跟著程叔好好干活,讓爹媽別再為我操心,為我提心吊膽的,我就知足了。」
看來,這小子還真是要好好做人了。
周大林就問他說︰「在里面待著的時候,想過為什麼會失敗嗎?」
「想過。」他說,「貪婪。只求自己掙錢,不顧及別人的感受。就算沒有這次泥石流,出事兒也是早晚的事。」
周大林點點頭,心里卻在想,這家伙腦袋一點不笨。他想到了他失敗是因為貪婪,他會不會想到,我利用了他的貪婪,給他挖了個大坑呢?
于是他就試探著說︰「其實,你出事的那個地方,我是帶你去過的。當時我想到過這個生意,可是我沒有做。那時候吧,我的注意力不在那個地方,你沒有問我為什麼不做,我也就沒有告訴你。」
說到這里,他就暗暗觀察趙世豪的神色。
如果他猜到了是自家給他下套,他的神色就一定會有不正常的地方。
卻不料趙世豪一拍大腿說︰「正是因為你帶我去過那里,我才選擇了這個生意!當初我跟你商量一下就好了!我太貪了,怕和你商量了,你再提出來合伙,我就不能自己掙這個錢了!
如果當初我和你商量,你一定會阻止我,就不會有今天了!」
周大林倒有些意外,問他說︰「你怎麼會知道,我會阻止你?」
趙世豪說︰「現在我想明白了。這個生意,正兒八經去做的話,從村里采石頭到工人、基建單位,大家都有利潤,我就不會有那麼高的利潤。掙不了多少錢還那麼辛苦,不值得去做。所以,你肯定會阻止我。這也是你不做的原因,對吧,周哥?」
周大林不置可否。
當時他根本不會想這麼仔細,他只是在利用這個生意,給趙世豪挖坑。
既然可以利用這個生意,那麼,這個生意在周大林看來,就應該有暴利,他才會拿它當誘餌,來釣趙世豪。
如今,趙世豪竟然說出一番利潤不高的論斷來,而且听著很有道理。
看來,這家伙還真是成熟了,有些見識,都比他高明了。
但他有如此見識,卻總是把他周大林往好的方面想,絲毫不去考慮這里面有沒有陰謀,這就有些不正常了。因為一般良心好的人,像老程那樣的人,才不會往壞里去想別人。很顯然,趙世豪在他心里不算好人。
周大林看人,其實很簡單,就是把人分為有良心和沒良心。
有良心的人,即使干了壞事,十惡不赦了,只要思想通了,也可以被改造過來,
這就是佛說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沒良心的人,平時沒有惡行,是因為沒有機會。一旦有了機會,立刻就會無惡不作。
趙世豪在他眼里,就是這種人,他沒有良心。
如果他有良心,上一世就不會那麼不顧及程曉的感受,讓程曉對他徹底失望。
張衛東同樣是懶,可張衛東和趙世豪就有明顯的區別。一旦他想明白了,有了機會,他就會好好珍惜,勤快起來。
女人的直覺往往好于男人。所以,無論周大林怎麼挑唆妹妹,周曉琳都不會和張衛東離婚。她心里明白,張衛東不是壞人。
而程曉呢,卻讓趙世豪傷透了心,僅僅是為了不影響兒子學習,將來可以考個好的大學,才維持著名存實亡的婚姻。
就如同現在,高考結束以後,民政部門便異常忙碌,要離婚的中年男女,擠滿了屋子。
趙世豪沒有良心,看明白了那麼多道理,卻看不到他在給他挖坑,這個就有點不符合常理了。
難道,他看錯了,趙世豪不是沒良心的人?
和中年程曉在一起的時候,為了不引起她不開心,他很少和她提趙世豪。程曉也很少說他,不是被他氣急了,她會只字不提。
也許,他從中年程曉那里,得到的有關趙世豪的事情,只是一些生活中的片段,不足以用來判斷他這個人。而且,說他的時候,往往程曉都是在生氣,情緒激動的時候,難免對他的缺點有夸大的成分,從而讓他的判斷有些偏頗。
但不管怎麼說,他對趙世豪還是不放心。得先讓他跟著老程一段時間,看看以後他的表現,再做決定。
當初為還清趙世豪造下的孽,老趙是借了不少錢的,如今還沒有完全還清。
另外,弟弟夫妻倆為了趙世豪,把命搭上了,弟弟的兩個孩子,他得掏錢養著,學費和生活費,都得他拿。
雖然那輛大巴每月能掙不少錢回來,可刨去還賬和接濟弟弟的孩子們,根本剩不下,還得把老趙兩口子的工資,也搭進去,每月只留個基本的生活費用。
再投資一輛大巴車,老趙那邊肯定投不起,費用就得老程自己出。
老程的意思,就是反正他不缺錢,沒什麼負擔。錢他來出,但盈利還是和這輛大巴車一樣,兩家平分。
這種視錢財如糞土的人,周大林都是第一次見。他當然不肯同意老丈人這種傻子主意。
可老丈人犯起傻來,是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的。能和周大林商量,這還是看在女婿是大老板,大商人的份上。另外,老趙沒錢,老趙那份錢,老程得替他出上。老程也沒有那麼多錢,他得動用周大林放在他卡里的那五十萬,算是借給老趙的。
自己出全款,還得和人家一家一半分成,天下還有這種傻子!
不用周大林說話,吳英就不干了。
「你缺心眼子是不是啊?」她就說老程,「你和老趙算什麼關系啊?別說沒啥關系,就是親兄弟,都沒有你這麼干的!你上輩子欠他的,還抱著他們家孩子跳井了你啊?他家趙世豪做生意賠了,折進去了跟你有啥關系?是他自己作的!咱們又出錢又出力,他們兩口子住院,咱們全家出動伺候著,對得起他了吧?你還沒完了。這是小錢嗎?五十萬啊!就算你借給他,他現在欠著一債呢,他拿什麼還?救急不救貧,你怎麼連這點道理都不懂?他兒子出來,你讓他跟著你開車,跑客運掙的錢還得和他平分。你對你老婆,對你閨女有這麼好沒有?你去老趙家過吧,我們不要你了,你是老趙家派我們家來的奸細,你根本就不是我們家人!」
「你給我閉嘴!」老程還火了,「你這輩子,除了認得錢,你還認得啥?你當年嫁給我,就是為了逃離農民的身份,逃出那個窮村子,你沒有一天真心願意和我在一起過,你以為我不知道?我就是傻子,我就是老趙家人,你能把我怎麼地?我是一家之主,你不想過給我滾蛋!」
老程牛眼一瞪,還是很嚇人的,吳英登時沒本事了。
「大林啊,你看看這個該死的倔老頭子,你說他還算個人不算?當時農村窮的飯都吃不飽,我不想在農村待,有什麼錯?」
周大林心里十分同意丈母娘的話,可嘴上也不敢說什麼,半天才說︰「你看你們,都一把年紀了,守著我們小輩,說話總得互相留點面子是不是?」
「曉曉,你說你爸干的這叫人事兒嗎?」
看周大林不敢公開支持她,吳英又去拉程曉。
程曉卻說︰「媽!你說話太難听了,也怪不得我爸生氣。趙叔家現在,不是困難嗎?我爸就是想幫幫他。」
「幫他?你爸就是個大傻子我告訴你。你幸虧是上大學的時候踫上大林。要是沒有大林,你現在就變成老趙家的兒媳婦了,嫁給趙世豪,你哭一輩子去吧你!你還真是你爸的閨女,好賴不分!」
吳英這句話,就又說到周大林心里去了。
這時候,老程就冷靜下來了,不再搭理吳英,而是對周大林說︰「我也知道,我干的這個事兒吧,有點出格。可是如果我不幫老趙,他這輩子,早晚得窩囊死!大林你說,是人重要還是錢重要?」
周大林只好順著他說一句︰「當然是人重要。」
這話老程就愛听了。
「對嘛。五十萬,對咱們老百姓來說,的確很多。要是沒有你,我是真不敢這麼干。可你是大老板啊,咱有這個條件了。咱們有條件幫你趙叔,我不去幫他,眼看著他就那麼窩囊死。你說,我這輩子,能過安生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