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到幾次了?」喬冕問。
張世奇吞了口口水,臉色難看道︰「六次了!」
喬冕解開安全帶,說道︰「下去看看。」
張世奇捏了捏拳頭,暗罵一聲晦氣,只得跟上。
二人各自撐著一把雨傘,走到那棵大柳樹下。
柳樹很粗,得有七八人合抱才能圍住。
樹頂干枯,沒有一點綠色,喬冕伸手抓過一根柳條,稍一用力就掰斷了。
一棵死樹。
他抬頭,看到樹上掛著不少濕漉漉的紅繩與木牌。
喬冕飛身而起,跳到樹杈上,抓過一塊木牌看去。
「柳神保佑,我想生個兒子。」
他松開木牌,又看向另一個。
「張鵬程和宋念雲會永遠在一起。」
喬冕又看向其它木牌。
「哥哥參軍了,柳神保佑他一定要平安歸來。」
「鄉塾的先生好好看,柳神讓他喜歡上我吧。」
「柳神保佑我家ど兒的病快快好。」
「我向柳神發誓,此生不會再踏入青樓一步」
……
一塊塊木牌,在風雨中輕輕晃動。
喬冕的眉頭卻蹙了起來。
這一切看起來稀疏平常,沒什麼異樣。
似乎就是一個活得久的柳樹被當成神,人們紛紛向它祈願。
而現在柳樹斷絕了生機……
「喬兄,你看好沒?」站在樹下的張世奇仰頭喊道。
他心里總是毛毛的,擔心那只老鬼從背後偷襲自己。
喬冕自樹下跳下。
他發覺周圍的雨小了點。
再看遠處,他發現柳樹後方不遠處是一個小村子。
天穹上方的雲層中出現亮光。
「雨停了!」張世奇說。
他緊靠在喬冕身側,覺得這一切古怪極了。
烏雲很快散去,天空果然放晴了,周圍的一切都明朗起來。
喬冕回頭望了眼,卻發現停在路邊的車子消失了。
他心底一緊。
張世奇卻是興奮道︰「哈哈,天晴了。」
喬冕沒好氣道︰「你仔細看看。」
「有人!」張世奇驚喜地指著遠處。
一個面容黝黑的農夫扛著鋤頭朝著他們這邊走來。
遠遠看到他們後,老農顯得很驚訝︰「兵荒馬亂的,兩位客人是從哪里來的啊?」
「從西京……」張世奇背著手,昂首挺胸。
他話還沒說完,老農便驚道︰「那里不是在打仗嗎?」
「打仗?」張世奇愕然,隨即笑道,「你們平日都不跟外邊聯系嗎?」
「上一次波及到西京市內的戰亂,已經是二十多年前了。」他微抬下巴。
老農驚訝道︰「昨天朝廷的兵馬不是才過去嗎?」
喬冕仔細盯著農夫。
發現烈日下的身影後,他心里滿是困惑。
張世奇大笑道︰「什麼朝廷,我們西北軍……」
「你們是叛軍!」老農大驚失色。
見他要跑,喬冕向前一步,拽住他的胳膊道︰「老伯,你搞錯了,現在是新夏23年,帝制已經被廢除,朝廷是舊稱了,如今執掌西北的是總督府。」
老農驚恐地掙扎︰「我上有老小有小,求求二位軍爺別拉我造反!」
張世奇一臉郁悶︰「這他娘的都什麼事,怎麼有人連總督府都不知道!」
喬冕斜了眼他,澹澹道︰「你看看地面。」
張世奇踢了腳身前的土塊,問道︰「怎麼了?」
「你忘了剛剛的大雨嗎?」喬冕問。
地面塵土飛揚,哪有下過雨的痕跡。
張世奇黑臉驟時蒼白,拔槍便要對準老農。
老農被嚇了一跳,雙膝一軟就要下跪。
喬冕揮手將張世奇的槍按了回去,轉頭對老農道︰「老伯別誤會,我這兄弟腦子不太好使。」
張世奇大怒︰「你對一個鬼講什麼!」
喬冕沒好氣道︰「你看他的影子。」
張世奇掃了眼,詫異道︰「難道他不是鬼?」
喬冕搖頭。
這種事情他也不解。
他猜測當前的這一切只是幻境,卻又不敢篤定。
示意張世奇掏出一塊銀元,喬冕將之放到老農面前,說道︰「老伯,你看看這上邊的文字。」
老農嘴唇囁嚅著道︰「我不識字。」
喬冕扶額,感覺自己就是個傻子。
這年頭識字率可不高呢。
他又道︰「這是一塊銀元,送你如何?」
老農不識字,但並不代表他不識貨,銀子的質地他還是能看出來的。
「你……你要做什麼?」老農的語氣放緩。
看到遠處有人走來,喬冕壓低聲音道︰「我和我兄弟其實是朝廷派來的探子,暗訪民間有沒有幫反賊的同謀,恭喜你通過我們考驗!」
老農身體一顫,一臉的劫後余生,忙道︰「那……我是順民……你們放我……」
喬冕搖頭打斷︰「那可不行,我們還得去你們村里看看。」
「這樣……」他隨口說了幾句,大抵是要以遠房親戚的身份住在老農家中暗訪。
當他掏出兩枚銀元後,老農身體都挺直幾分。
三人進村。
張世奇左顧右盼,一路看人都像鬼。
村子不大,總共只有三四十戶人家,卻顯得很和諧。
男人大都外出勞作,女人或是幫忙,或者在家紡紗喂羊做飯。
村中倒也有些小孩,看到他們後都嘻嘻哈哈圍了上來,被老農趕走。
幾個句僂著背的花甲老人好奇詢問,老農都以遠房親戚應答。
喬冕一路好奇看著。
村中的屋子大都是土牆壘砌而成,男女老少身上盡是充滿著生氣,笑語盈盈,一派祥和。
他越發懷疑這一切只是幻境。
「如果將這里屠戮一空,幻境會不會破掉?」
看著那一個個歡聲笑語的人,听到有年輕女子竊竊私語談論他怎麼長得這般好看,他終究下不去手。
老農家在村子偏西,一個不大的院子。
他敲了敲門,便有一聲「爹爹」傳來。
一個十四五歲,扎著麻花辮的小姑娘跑了出來。
小姑娘臉紅撲撲的,開門後看到老農身側的喬冕,臉更紅了幾分。
「燕子,這是你遠方的兩個表哥,來家中做客,你去給他們倒點水。」老農吩咐。
被喚作燕子的小姑娘頭也不回地跑向廚房。
「家中只有你女兒嗎?」喬冕問。
老農嘆氣︰「去年冬天我老伴得了場大病沒撐過去。」
「節哀。」喬冕低聲道。
老農看了眼他,又道︰「我還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在西京酒樓里當幫工,二兒子被他帶去學木匠。」
「那還可以。」喬冕道。
不多久,名叫燕子的女孩便端了兩碗水走來。
張世奇渴極,道了聲謝便一口喝盡。
喬冕笑著將水接過,放到一旁。
燕子在旁邊偷瞧了片刻,被老農趕去喂雞。
「對了,我看村口的柳樹上怎麼掛著很多木牌?」喬冕問。
張世奇聞言坐直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