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遇安認為杜如晦的擔心不無道理。
李密當初以糧食聚集各路義軍,方才成為中原一霸。
反過來說,若失去糧食供應,他對各路義軍的號召力便會大大降低。
而顯然比起易守難攻的關中,江南是個更好下手的對象。
誰讓楊遇安將江南經營得如此「肥美」呢?
雖然正常情況下,李密不想分兵南下。
但到了實在吃不飽飯的時候,不想南下也只能南下了。
除此之外,他總感覺這次水災來得有些奇怪。
雖說災情是天下各地都有的,但相對來說,關中的受災情況就比關東和江南都要輕。
關中也是人口稠密之地,結果受災情況只是比地廣人稀的江南稍稍嚴重一些,卻遠遠不至于象關東那樣直接影響全局。
楊遇安莫名感覺這老天爺實在太偏心了一些。
于是他一邊讓瓊花仙子推演此次災情背後玄機,一邊抓緊調兵遣將增援淮南,防範于未然。
江淮防線,一直是由尉遲恭和秦叔寶統領的左軍負責經略。
其中秦叔寶駐扎在下游重鎮盱眙,而尉遲恭則大半年前統兵進駐壽春一線,防御徐世績一部。
兩人一左一右,恰如兩尊門神幫楊遇安守住了江南的北邊門戶。
所以楊遇安派兵增援,必須另選一人帶兵。
他麾下五個嫡系大將,除了尉遲兩人外,柴紹與程咬金已經西去巴蜀,路途遙遠不說,那里同樣是不能輕易丟失的戰略重地,不可輕易調動。
剩下一個張仲堅,作為江湖俠客,能幫自己主持調度後勤協防地方已經是極限,讓他單獨領軍出鎮地方,卻是有些為難了。
而在五個嫡系大將之外,有能力擔當方面之任的,楊遇安盤算了一下,也就是荊州總管蕭銑以及江都太守陳稜了。
「蕭銑的情況跟柴紹類似,襄陽同樣不容有失,不能輕易調動。」
「況且他的身份是藩屬,而非朝臣,我也不好調動。」
「看來只能找陳稜了。」
陳稜是沙場宿將,作為增援主將能力肯定是夠的。
而且三年相處下來,忠誠方面沒有太大問題,楊遇安也不擔心對方會陣前叛變。
畢竟陳稜的親族、出身、家業全都在江南,于公于私,他都沒有投靠李密的動機。
不過就在楊遇安即將點將之際,另有一人主動請纓。
「二郎也想去淮南?」楊遇安看著躍躍欲試的李世民,心中暗喜,臉上卻流露出適度的驚訝︰「你我是表兄弟,非君臣主僕,我怎能差遣你替我上陣殺敵?」
李世民卻不以為然道︰「姐丈此言差矣。于公,你我同朝為臣,你是留守,我是將軍,你遣我上陣殺敵乃是理所當然。」
「于私,我來到江都一直吃你的住你的卻無法回報,總不能一直白吃白喝吧?」
「都說是自家兄弟了,說什麼白吃白喝!」楊遇安嗔怪一聲,神色微肅,「跟我說實話,你為什麼要去淮南?」
李世民見他目光炯炯,似有看穿人心的奇妙力量,當下也是姿態一凜︰「我早就听聞瓦崗李密有昔年西楚霸王之姿,其麾下徐世績、單雄信,王伯當三員悍將亦頗類霸王麾下的龍且英布二將,某早就想到戰場上與彼輩一較高下。」
「奈何唐王一直不讓某領兵東出,頗為此嗟嘆三載有余。」
說到這里,李世民踏前一部,語氣激動道︰「亂世逐鹿,英雄輩出,若此生碌碌無為不能到沙場上與群英一較高下,豈不是虛度光陰?還望姐丈成全我這個夙願!」
「好,二郎志氣可嘉,乃真丈夫也!」
楊遇安拊掌大贊,當場答應了對方請求。
陳稜固然是個不錯的人選,但怎麼能跟李世民相提並論?
而且他同樣不擔心李世民會投敵。
李密正是他爹李淵最大的勁敵,就算李世民對李淵再怎麼不滿,也不至于轉頭就投入李密的懷抱。
而且楊遇安隱約感覺李世民之所以願意替自己出征,除了確實有跟群雄一較高下的念頭外,未嘗不是想借此向父親證明自己的價值。
你不是不用我為將對付李密嗎?
那好,我就換個東家,照樣打李密,還要將他打得落花流水!
李建成那窩囊廢就算有李靖輔助也成不了事。
李唐諸子能打敗李密者,唯有我李世民!
這種年輕人急于向長輩證明自己的心態楊遇安相當清楚,卻看破不點破。
這此出征,李世民或許有些叛逆心里作祟。
但正所謂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等李世民替自己打的仗多了,這不遲早還是會成為他楊遇安的人嗎?
翌日開朝,楊遇安當眾任命尉遲恭為淮南道行軍元帥,李世民為副帥,後者率領兩萬江淮勁卒北上增援尉遲恭,雙方爭取在秋收前攻克淮南郡全境,御敵于淮河以北,以確保後續江淮秋收冬種不受影響。
……
事實證明杜如晦的擔心是對。
幾乎就在楊遇安下令增兵淮南數日後,李密也下達了類似命令,讓麾下悍將王伯當、單雄信各領兵三萬兵南下增援徐世績,加上徐本部約四萬人馬,瓦崗軍陳兵壽春的兵力,足足十萬!
若算上其他民夫僕役,雙方在壽春八公山一線鋪陳的兵力,怕是有三四十萬的規模。
已經趕得上中原東西大戰的程度了!
「李密瘋了吧!」
得知這個消息後,楊遇安當場開罵。
瓦崗軍鼎盛之時,一度號稱有百萬眾。
這個數字肯定有極大水分,不過二三十萬可戰之兵總是有的。
只是後來先是與王世充死磕東都,後來又跟河北強敵竇建德火並了一場,再後來又跟西邊李唐纏斗……這些年漸漸消耗,總兵力不可能超過二十萬了。
就是這種情況下,他居然還派十萬人馬南下壽春。
他就不怕李淵乘虛而入拿下東都?
就算李淵不來,難道不怕王世充與竇建德兩人背後捅刀?
這兩位同樣是野心勃勃之輩,若非李密自身手腕出眾,李唐的威脅又如芒在背,三王聯盟都未必能組建起來。
「李密並非瘋了,他也是被迫無奈。」
魏征神色凝重,呈上一份前線邸報。
楊遇安打開一看,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這份邸報記錄了最數月山東河南各地受災情況,旬月之間,便有近十萬人因為直接或間接的原因死于災害之中。
除了東都這樣的大城,不少地方已經出現了可怕的「人相食」現象。
這還是能統計到的口徑。
如今中原混戰,過去大隋的官僚機構早就形同虛設,根本無法深入地方。
在統計不到的地方,情況只會更糟。
而最直觀的體現,便是各地開始出現流民沖擊官府郡城的跡象。
自隋末亂世開啟,這種現象便屢見不鮮。
只是最初是如李密翟讓竇建德這些人帶領流民沖擊官府,如今前者搖身一變成為官府代言人,又輪到他們面對同樣的情況。
核心的問題並未解決。
時局動蕩,農事不繼,糧食不足,基層體系缺失……楊遇安設身處地站在李密的角度想,面對日漸糜爛的局面,除了輸毒于外,還真的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了。